曲桐被口头传唤后，沈男以律师身份来了江南区刑侦大队，明明问询已经完毕，可是警员却死活不放人，说是领导有交代必须满12小时人才能离开。沈男软硬兼施，对方才勉强答应打个电话询问上级意见，就这，还是等到了天色放亮才把曲桐给领出来。
从刑警队大楼到车上，曲桐丢了魂似的两眼空空，沈男不管问什么，都是一句话也不说，直到车子开了十多分钟快出市区时，才呆呆地问了一句要去哪儿。
“带你回家。”沈男看了看曲桐，“你是不是饿了，要不我们先停车吃个早饭？”
“回家吧。”曲桐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回东港的路上，沈男又尝试了几次沟通，曲桐依然一言不发，沈男只能放弃。回到别墅后，孙阿姨一见曲桐的可怜样心疼地快要哭出来，赶忙到厨房准备早餐，沈男则是直接带曲桐上了二楼。
出警队时，沈男给曲云峥打电话报了平安，曲云峥在卧室一直靠在床背上等着。见到曲桐进屋，曲云峥狠狠地盯着女儿，曲桐则是虚弱地坐在化妆椅上呆呆地看着地板。
从小到大，只要曲桐犯了错，曲云峥都是这样等着女儿低头认错，而且必须反省深刻，在她的观念中，批评没有任何用处，只有剖析自我，自己醒悟才能避免错上加错。可是这一次她没能等到女儿的忏悔，就这样冷战了快十分钟，曲桐就像哑了似的，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说，到底怎么回事？”最终还是曲云峥没沉住气。
曲桐眼睛闪了闪，眼眶开始发红，为了不让眼泪留下来，她干脆直接闭上了眼。
“警察到底为什么抓你，你得跟我说啊，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总得了解情况吧。”沈男也有些着急。
曲桐还是不肯张嘴，双眼甚至闭的更紧了，攥拳内耗的样子仿佛想要屏蔽掉眼前的一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警察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沈男一直没提杀人的事，一是怕刺激到曲桐，另外她也还是不信，“难道你还相信不过我和姨母——”
“你到底有没有杀人？”曲云峥直接打断了沈男，“从小都是这样，固执莽撞，从不考虑后果，这一次你想让我也跟你一起陪葬吗？”
说完，曲云峥剧烈地咳嗽起来，而这时，孙阿姨刚好端了餐盘进屋，曲云峥摆了摆手。
“出去，把门关上，今天不说清楚，就别出这个门。”
曲云峥和沈男的话，曲桐耳朵听的清清楚楚，她心里却在不断地默念着“不要承认，不要松口，永远。”，这句话她已经诵经般地念了一整晚，这是她和苏牧凡之间的相互承诺，可是到现在，她却越念心里越没底，信任慢慢变成了不解和猜疑，她对苏牧凡的信心也近乎崩塌，这句话反而像紧箍咒，每多念一遍，都是头痛欲裂，心如刀割。
“我杀了牧心。”曲桐终于睁开了眼，回答和眼泪同时涌出体内。
“什么。”沈男看了看曲桐，又看了看曲云峥，惊得根本合不拢嘴。她没想到曲桐竟然真的杀了人，而且杀的还是苏牧心.让她同样感到惊讶的还有曲云峥，曲桐交代之后，曲云峥和她反应完全不同，没有惊讶没有伤痛，反而是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就像她早已知道了这个答案一样，而且眼神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庆幸。
“谁帮你的？”曲云峥没有理会沈男，继续逼问曲桐。
这次轮到曲桐吃惊了，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心慌无比，正准备开口否认，却被曲云峥生生打断。
“你不要以为我天天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尸体出现在楼顶水箱，单凭你自己根本做不到。”曲云峥再了解不过自己的女儿，仅凭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曲桐依然还在抗拒。
“沈男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律师，我也可以用整个集团的力量来帮你。”曲云峥指着沈男说道：“如果你想救你自己，还有你的那个帮手，最好把所有事情都如实说出来，任何细节都不要隐瞒。当然，如果你连自己的母亲都不信任，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曲桐终于动摇了，她想起了昨天下班时母亲派侦探跟踪自己的事情，既然已经这样，继续隐瞒也没有任何意义。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太无助了，她总有一种被粘在蛛网上，随时都有可能被一口吞掉的恐惧感。
接下来，曲桐从苏牧心偷偷告诉她是她害苏牧凡眼瞎并导致苏家家破人亡的事情开始，一直到她意外砸死苏牧心，然后再到苏牧凡突然出现帮她抛尸脱罪，整个过程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中间说到苏牧凡没死的时候，沈男直接震惊了，摇着曲桐肩膀问了半天是不是真的。曲云峥让她不要打岔，曲桐才继续讲下去。
“幼稚，简直是幼稚透顶，你真相信那个苏牧凡会帮你？”曲桐说完，曲云峥立刻怒其不争地看向女儿，“一个窝里生出来的东西，你认为他会比苏牧心好到哪儿去？”
曲桐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沈男从曲桐讲到一半时，便开始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同时还不停地拿食指点着眉心，表情奇怪，先喜后悲，直到讲完时，脸上已经变的铁青。曲云峥母女对此见怪不怪，这是沈男思考时的怪毛病，之前公司遇到棘手的法务问题，她都是这样来来回回地逛出了最后的解决办法。
就这么来回走了快十分钟，沈男忽然停了下来。
“你被骗了。”
曲桐身体一软，她当然知道自己被骗，只不过一直还保有着一丝幻想和侥幸，不愿意最终承认罢了。
“我说的是你被苏牧心骗了。”沈男一看曲桐的表情和状态，就知道她理解错了，于是又进一步解释道。
“什么意思？”曲桐没明白，曲云峥也好奇地盯了过来。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沈男走到曲桐身边，右手重重地拍在曲桐肩膀上。
“嗯。”曲桐被拍的一个激灵。
“苏牧凡出事之前，你和他关系如何？”
“一句话都没说过。”曲桐如实回答。
“你和苏牧凡没有任何交集，他凭什么冒这么大危险帮你？”沈男问道。
曲桐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也无数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却都没有答案，她甚至都忘了当时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开始一步步相信苏牧凡的。
“那我再问你。”沈男抽开手，又开始踱步，“你能分辨得出他们兄弟俩谁是谁吗？”
“苏牧凡是盲人。”曲桐脱口而出。
“你看到的苏牧凡眼睛和正常人有明显不同吗？”
“他视线无法对焦，经常找不到方向——”曲桐努力回忆，可是却想不出其他。
“这些都是可以装出来的。”沈男立刻抬起双手，装作视线无法对焦的模样乱走了几步，“换个说法吧。你觉得你用酒瓶砸死的真的是苏牧心吗？”
听到这里，曲桐直接呆住，她脑海里不断重复当时的场景，可是唯一能确定的只有砸得是后脑勺，在此之前她自始至终没有见到正面，而之后躺在地上的尸体则一直是闭着眼。
“再说几个你更难接受的事情。”沈男满脸愤怒，然后盯着曲桐上下打量，“钝器击打后脑勺的确有很大概率会致人死亡，不过——你觉得以你的力量真的能一击毙命？”
“还有，你觉得一个盲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将尸体运到楼顶，再背着尸体爬上水箱？他既然眼瞎，又是第一次去你家，那他是怎么知道顶楼开着门，又怎么知道水箱在哪里的？有没有一种可能，人根本就不是你杀的，只是被你敲晕，然后又被人用其他方法杀死或者直接丢进水箱淹死的呢？至于有没有这种可能，你可以想想，他为什么要故意把你支开一个小时。”
“还有，这么短的时间，一个高中都没念过的人会想到这么巧妙的抛尸方法，以至于警察过了整整一个月才发现？”沈男脑如齿轮，话如链条，一环紧扣一环地带着曲桐的思维直往前飞，连个插话的缝隙都找不到，“对了，说到水箱的尸体被发现，我也有问题问你。就算苏牧凡要帮你，尸体丢进水箱早晚也会被发现，他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计划又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让你汇钱？为什么要让你放火？为什么一直过了一个月才让你放火引出尸体？引出尸体的目的又是什么？你能回答我吗？”
曲桐感觉沈男就像身处法庭的律师，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犀利，而自己却是那个被辩的哑口无言的愚蠢被告。
“我来帮你回答。为什么让你汇钱？因为汇钱会留下痕迹，可以追溯的痕迹。为什么是一个月后才让你放火？因为尸体泡水会腐烂，眼球更会腐烂，警察发现尸体后只能通过DNA检测来判断死者身份，而同卵双胞胎单从DNA是根本无法区分身份的。没有人知道苏牧凡过了这么久还活着，就算你说出来也没人信，因为苏牧凡这次是真的死了，而苏牧心也跟着死了，两人死在了同一具尸体上。现在，你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曲桐整个人彻底傻掉，沈男把整件事情分析到这个份上，就算再愚钝的人也能猜到答案，她完全想不通自己为何如此愚蠢，竟然一个陷阱连着一个陷阱地往下跳。
与此同时，靠在床上的曲云峥也是听得哑口无言。不知是得知苏牧心没死，还是知道了曲桐所处的绝境，亦或是两者皆有，曲云峥的脸色变得铁青。她手指发颤地拨通了方侦探的电话，“苏牧心没死，立刻帮我把他找出来。”
曲云峥电话中近乎咆哮的声音，将曲桐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她抬头近乎绝望地问向沈男：“苏牧心他——他设计了这么复杂的计划就是为了陷害我吗？可我们是夫妻啊，十几年的感情，他——他就这么恨我吗？”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看只有你才会傻乎乎地帮人挡子弹。”沈男看着曲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吧，回答完这个问题，你应该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了。”
曲桐呆呆地点了点头。
“你告诉我施悦是谁杀的？”
“苏牧心。”曲桐回答得很干脆。
“那现在呢？苏牧心和曲桐都死在了你家楼顶上，你觉得警察会认为谁是凶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