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一个不识路的盲人,看着简单,但是忙了一整晚,宋博和袁大头全都铩羽而归。只有一个警员很机灵,想着陈顺才家里的那把带血折叠刀,会不会是和盲人伙计发生过冲突,于是挨个查了附近的小诊所,结果还真给他查到了一点线索。
据离老薛盲人按摩店500米左右的一家小诊所的医生描述,大概昨晚快12点的时候,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带着个受伤的盲人敲开了诊所大门。那时早已经打烊,但是医生见盲人流了很多血,所以还是接待了二人,后来看了伤情,是左胸肋骨外侧受了刀伤,看着很吓人其实伤害不大,不过因为伤口较深还是需要缝针。小诊所没有相关条件,于是医生帮着做了止血和清创后,就交代二人赶快到正规医院去缝合伤口。
根据这条线索,宋博和袁大头立刻带人跑遍了所有的医院急诊,结果无功而返。与此同时,其他地搜也没有任何结果,地搜的方向很明确,就是附近一片的网吧,澡堂,小旅店之类的场所,因为盲人伙计没有相关证件,经济水平也有限,所以能待着过夜的无非也就是这些地方。
盲人伙计受伤的线索带来的信息有好有坏。好的方面是人受了伤,进一步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所以短时间内逃亡范围应该还不是很大;而坏的方面,则是那个女帮手的出现,让整个追捕增加了不少变数。
宋博决定等天亮后再增派些人手,然后大规模地去排查各要点处监控,女帮手身份也需要调查,诊所医生描述的长相不是很清楚,调查难度不小,不过从着装来看,娱乐场所工作的可能性比较大。
吴东等人对于东港不熟,地搜上帮不了太多的忙,所以还是决定先回港城,毕竟飞机场和高铁站都在市区,那里也得安排到位。
临走的时候,吴东给宋博大概交了个底,告诉宋博不要只盯着澡堂小旅店之类的小地方,可以适当扩大范围去搜一下大酒店之类的高档场所。
宋博有些不解,有了女帮手的出现的确解决了身份登记问题,但是以盲人伙计的经济条件,根本没能力去什么高档场所。
“他的经济条件远比你想的要好。”吴东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另外,很有可能,他也并不是什么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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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江南,吴东安排大家先休息半天,下午再回警队。一回家,吴东就倒上了床,一天一夜的连轴转,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可是,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个小时,他却怎么都睡不着。
又继续胡思乱想了半天,吴东一声叹气,干脆翻身下床,套上外套直接开车奔向了滨江御景。
吴东将车停在了小区门外,然后联系了保安帮忙刷卡一起上了36楼。出了电梯门,入户前厅已经打扫的干干净净,甚至曲桐家昨晚被消防强破的门锁也都重新修好了。
“服务倒是挺好啊。”吴东感慨。
“那必须的。”小保安咧嘴一笑。
曲桐被律师带走的事,吴东从东港回来的路上就已经知道了,他这次过来并不是为了找曲桐,不过看着紧闭的房门,他还是上前按响了门铃。
等了一分钟没有反应,吴东不再坚持,而是掏出了一块提前准备好的黑布条,然后遮住眼睛在后脑勺使劲打了个结。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就是模拟那晚的场景,体验一次彻底的黑暗。
“你多重?”吴东摸黑问道。
“119斤。”小保安回道。
“你这体重倒挺吉利。”小保安顶多1米7出头,而楼顶的那具男尸则有一米八,至少都要比保安重上30斤,吴东一边打趣一边蹲了下来,“来,到我背上来。”
“我吗?要干嘛?”小保安有些不解。
“别废话,上来就是了。”
小保安战战兢兢地趴了上来,吴东感觉身体一沉,他深吸一口气,将保安背了起来,然后集中起了注意力。
眼睛被蒙住,什么都看不到,脑袋里倒是一下清明了许多,耳边传来的声音似乎也比平时丰富了不少。而且就像广播调档一样,如果特别关注某一个声源,那个声音就能稍稍变得更加清晰。这有点类似眼睛的聚焦,在不能视物的情况下,耳朵便承担起了这一部分的聚焦功能。
不过蒙上眼的新奇感没有持续几秒,吴东就碰到了第一个问题,那就是方向感的丧失。他是提前知道消防通道位置的,但是刚走了几步,他就有点不确定了。
“往右,往右。”小保安在背上提示了起来。
“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不要说话,也不要箍我脖子,就当自己是个死人,不要有任何主动的发力。”吴东刚说完,忽然就感觉背上的重量更重了,小保安倒是很听话,双手一垂,死死地压在了他身上。
朝着消防通道的方向,吴东在脑中测算着距离,虽然他知道这是在作弊,但是包括通道的位置,楼梯的方向,楼梯的阶数以及到了房顶后水箱的方位等都已经深深地烙在他脑海里,只要他还在想着这个事情,那就不可能摆脱掉。
吴东尽量保持缓慢的匀速行走,而且把步幅缩小到了40公分左右,然后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走动距离。这时他又发现了丧失视力后的另外两个问题,一是距离感,如果不通过刻意的计算,基本上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多远;第二就是盲眼状态下很难一心二用,比如现在,他集中精神计算着距离,就很难再去思考其他问题。
接下来走了不到十步,咚的一声响起,接着小保安一声哎呀,吴东知道是歪了方向撞了墙。他赶忙手摸着门框调整好位置,然后摸到门把手拧开了门,凭着记忆往右转向了楼梯的方向。为了避免绊在台阶上,他将身体沉的更低了些,然后腾出一只手去摸扶手,接着默默数了十三级台阶,一步一步挪到了楼顶。
这时,吴东已经累的气喘吁吁,只好撑着扶手稍作休息,背后的小保安这才发出声音,问要不要下来缓一会儿,吴东说不用,让他继续扮好尸体。
喘了小会儿气,吴东起身继续,接下来只要打开一扇铁门,再跨过一道门槛,就能到楼顶户外了。摸索了半天,吴东才摸到了门栓,打开门以后,虽然早已知道了门槛的大概高度,但是跨过时还是拌了个踉跄,如果不是手扶着门框,肯定会连人带“尸”摔个狗啃泥。
接下来水箱到骑楼差不多有二十米的距离,可是吴东挪到一半就已经气竭,实在是背不动了,只好放弃。小保安下地后,吴东一个人抹黑继续去找水箱,直到摸到冰凉的不锈钢箱壁取下眼罩后,他才发现摸到的是右边的那个水箱。这还是在他知道左手方向作弊的情况下,短短的二十米距离依然偏离了这么远。
左边的水箱已经被破拆,吴东刚好用右边的水箱来做试验,休息了几分钟,他攀着爬梯试着往上爬了几步,然后又下来对保安招了招手。
“不会要背着我爬水箱吧,肯定会摔的。”保安直摆手。
吴东看了看两米多高的爬梯,的确有些心虚,梯子倒也没多高,不过背着保安加上自己本身的重量,差不多也快300斤了,而且还是垂直高度,他还真怕爬到一半把人给摔了。
“就试着爬两步,不上去。”吴东决定还是试试,不亲身体验一把,他心里不踏实。本来他是要扛着尸体上水箱的,但是保安是活人,他只能用背人来测试。
保安没办法,只好又上了吴东的背上,因为害怕,两只手紧紧箍在了一起。吴东起身抓住栏杆,刚费劲地爬了两步,就实在撑不住了,直接放弃回到了地上。
总体来说,不管是用绳子固定背尸体,还是扛着尸体爬梯子这事比想象中要难上太多,难点不在于重量,两百多斤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并不是完全不能承受的负重。关键在于受力点,如果是一个人爬扶梯,手脚基本上可以均衡地承重,但是如果再多了一具尸体的话,多出来的重量会自然地让身子后倾,所有的负重都会偏向手部,再加上爬梯的栏杆比较粗,根本无法发力。受过专业训练的攀岩运动员是否能做到不知道,反正自认为身体素质和力量都还不错的吴东肯定是办不到。
当然,如果是人先爬到水箱顶,再拿绳子吊着尸体拉上去也能实现,就像苏牧心将旅行箱吊上去一样,栏杆上的确发现了磕碰的红漆。但是如果说一个盲人,在这个仅仅住了两天一晚的陌生地方,不仅能精准地寻到了楼上的水箱位置,想到了水箱抛尸的方法,而且还瞎着眼找到了绳索,克服了方位感等一众困难,最终实现完美抛尸,吴东是绝对不信的。
总之,经过这一番体验之后,吴东得出了最后的结论——一个盲人绝不可能做到这些,除非曲桐帮了他。
谢过了小保安,吴东下楼出了小区,在旁边的汤包馆简单地吃了午饭后,他直接开车往警队赶,车子刚到大门就看到副市长的车从里面开出来,这让他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吴东一上楼就被大队长叫到了办公室。大队长先是简单地询问了一下案情进度,然后便说起了桐心珠宝的事情,桐心珠宝是市里重点培养的准上市公司,曲氏集团更是排名靠前的纳税大户,为了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同时避免竞争企业的借题打压,在没有最终结案前,一定要注意保密工作。另外,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要注意传唤拘役流程的规范性和合理性。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吴东知道说的就是昨晚口头传唤曲桐的事情,很显然,曲家明里暗里都对案子施加着影响力。
回到办公室,只有周觅一人半躺在椅子上,电脑开着,桌上还放着厚厚一堆资料,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回家休息。
周觅是队里最年轻的一个,平时乐呵呵的,这时的样子却很是萎靡,这让吴东想到了昨晚批评她的事。苏牧凡还活着这一线索对案情的确非常关键,但同时也根本无法提前预料,没人会想到一个死了多年的人忽然又活生生地蹦了出来,在查询资料时选择性遗漏,算是情有可原。
吴东想了想,准备上前安慰,刚走了两步就被周觅看到,然后拿着一份打印资料朝他跑了过来。
“自然人因意外事故下落不明,相关利害人比如说直系亲属,就可以向法院提出宣告失踪的公示,在宣告失踪满两年后,经有关机关证明该公民不可能生存的,利害关系人可向法院申请宣告死亡。”周觅抿了抿嘴,“宣告死亡不一定就代表真的死亡,宣告死亡后又恢复身份的情况并不是个例,这一点的确是我遗漏了。”
“也不能完全怪你,经历过这次,至少以后就有经验了。”吴东想着借机安慰,可是说完又发现太过于官腔,他心里暗骂自己实在是太不懂和女性沟通。
“关于苏牧凡的资料不多,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周觅将打印资料递给了吴东。
“十七年?这么久。”吴东接过来翻了一翻,一眼就发现了问题。
“是的。我查了当年报案和失踪人口登记记录。苏牧凡是在2000年7月的一场车祸后,于医院治疗期间跳蛮河自杀。他隐姓埋名了整整十七年,这背后一定有故事。”
吴东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有想过。
“还有这里,也很有蹊跷。”周觅指了指资料上的一段,“一般意义上来讲,宣告失踪重在保证失踪人的利益,而宣告死亡则更侧重保护被宣告死亡人相关利害关系人的利益。苏牧凡是被宣告死亡人,而苏牧心就是相关利害人,一般情况在不涉及到遗产继承等利益关系下,正常人都不会希望自己的亲人被宣告死亡。就算宣告死亡,也是在宣告失踪多年实在无果之后才迫不得已作出的选择。”
吴东被一堆法律术语绕的有些头晕,看来周觅一上午都在花时间恶补相关知识,他看了看周觅手指的那段记录,大概明白了周觅的意思。苏牧心是在2002年向法院申请了苏牧凡的宣告失踪,然后又于2004年申请了宣告死亡。两次都是卡在了法律要求的2年最低时间点,怎么看,苏牧心都有一种急不可耐想要抹掉苏牧凡身份的意思。
两人正聊着,其他同事陆陆续续进了办公室,小邹那边也整理出了监控排查以及技术科、法医那边的初步结果来找吴东汇报。
通过对滨江御景主要监控的排查,小邹锁定了两具尸体最有可能被运进小区的时间为4月12日凌晨,这一点和苏牧心的行车轨迹以及苏牧凡从老薛盲人按摩店离开的时间完全吻合。
技术科那边检验了那个毒药瓶,里面残留的是工业氰化钾,这种严格管控的剧毒化学工业品只在医药制造、金属电镀等少数企业的生产过程中会使用到,而桐心珠宝就刚好拥有自己的电镀厂。
巧合的是,法医在那具男尸的体内也发现了氰化钾残留,但是因为尸体泡水时间过长,检测到的氰化钾残留极其微量,同时还在后脑勺位置检查到了颅骨凹陷性骨折,并在颅骨和硬膜之间发现了残留的凝血块,目前暂无法确认死者的直接死因到底是来自于钝器击打还是氰化钾中毒。
同时法医将残留的凝血块和昨晚从诊所带回来的盲人伙计的血样进行了快速PCR试剂检测,得出的初步结果为两份血样来自同一人。基于苏牧心和苏牧凡同卵双生的前提,那具男尸的真实身份就是兄弟二人其中之一,而综合所有已知线索来看,吴东认为死者为苏牧凡的可能性更高。
等人到齐,吴东召集大家开了个小会,在把目前所有的线索更新了一遍后,大家经过讨论最终形成了比较统一的意见——苏牧心杀害施悦后,利用同胞兄弟苏牧凡依然在世的秘密,以瞒天过海的诡计策划了整起案件。
吴东在案情分析板上整理了整个案件的时间线,所有的细节也都一一列出,生怕有一丝遗漏。这里面除了部分信息例如苏牧凡的死因和具体死亡时间,两具尸体何时以什么样的方式被抛入楼顶水箱等暂不明确外,其他信息和时间点均是通过监控排查以及实地走访获取,参考价值清晰。
又经过一轮探讨,案件组达成共识,苏牧心杀害施悦、苏牧凡以及陈顺才三人并借用舒凡身份逃窜事实基本明确,同时曲桐也有明显的包庇协助行为。随后,吴东明确了接下来的工作——集中所有力量,布下天罗地网,将苏牧心捉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