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着东港码头来回开了两圈,吴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望了望看不到边的海水,他忽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盲人,抓捕工作的确不难,但是现在的对手却是苏牧心,一个从身无分文混到准上市公司副总的高知精英,一个背负了三条人命的冷血杀手,说到底还是太大意了。
吴东思索着苏牧心这两天的轨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是五星级酒店,又是桑拿水会,一个住着千万豪宅的富豪,难道就这点志气吗?而且明知自己背了几条人命,还能这么优哉游哉,当了这么多年刑警,吴东还从没遇到过哪个罪犯如此心大的。
正思索着,一声巨雷在天空中炸开,吴东猝不及防被吓得跟着一颤。
天空的云层越积越厚,一眼就能看出暴雨将至,客运码头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吴东看到宋博从从码头候船大厅跑了出来,赶忙下车迎了过去。
“停运了,之前走的几趟也都查过了,没有购票信息。”宋博脸色有点难看。
吴东点了点头,东港客运码头运营的轮渡都是到周边小岛的,出了海只会把自己困在岛上,苏牧心不会这么蠢。
“接下来就只能等出租公司那边的消息了。”
过来东港码头的时候,吴东安排了周觅和小周去东港出租车调度中心。有上车地点和乘客特征,找到苏牧心和于桂芳具体乘坐的是那一辆出租车应该不难,只不过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回到东港县城,天上的黑云压的更低了,积蓄的能量仿佛随时都会倾注而下。东港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几十号人继续漫无目的地搜排,吴东知道大概率是无用功,不过这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一个小时后,又是一声惊雷,暴雨如期而至,雨水并没有一个从小到大的过程,而是直接开了消防栓似的冲刷着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路上瞬间没了行人,灰蒙蒙的街道仿若一座空城,吴东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被骤雨淋熄。
又过了没多久,周觅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一个穿着棕色皮外套的女人带着一个盲人中午11点左右从渔舟唱晚酒楼搭出租车去了一趟东港码头,接着又原路返回,然后出了东港县城直接上高速去了港城,最后下车地点是江南区的帝景KTV。
吴东听完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因为根据时间和路线来看,苏牧心二人从东港码头返回的路上很可能就跟自己擦肩而过。从港东经开区到东港县城的行为勉强还能理解,可是从东港县城到东港码头再去港城市区,就有点故意兜圈子的意思了,吴东有一种被遛着圈儿戏耍的感觉。
与此同时,他还无比的困惑,都已经离开老薛盲人按摩店了,苏牧心为什么还在假扮盲人,他完全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是在玩什么把戏。
吴东先是打电话回局里,安排人立刻去港城江南汽车客运站布控,然后又通知所有人收队立刻回港城。回港城的路上地湿路滑,密集的雨帘更是让高速上的可视距离只有50米不到,急的吴东直拍方向盘。
吴东着急是有原因的,帝景KTV就在江南汽车客运站百米不到,苏牧心在那里下车肯定不是为了去唱K,中短途汽车客运购票不需要身份证,一旦苏牧心坐车出了港城,那接下来抓捕的难度无疑会几何级数上升。
平时半个小时的路程,被大雨硬生生拖成了一个钟头,等回到江南市区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小半天已过,吴东心知为时已晚,却还是直奔客运站而去,不过就在快到时,忽然看见路边有一群人斗殴,再仔细一看,帝景KTV霓虹闪烁。
KTV的保安拳脚相加,嘴上还骂骂咧咧,不过打着打着却发现被打的醉汉胸口一片血红,又见着好几辆警车开了过来,于是立刻作鸟兽散躲回了KTV。
吴东心生警觉,赶忙路边停车,而当他下车跑到帝景KTV门口时,直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一身西装的苏牧心,鼻青脸肿,浑身是血,不省人事地躺在雨中就像一滩湿透的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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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苏牧心伤势过重,吴东第一时间安排将人送到了附近的医院。而通过在帝景KTV的盘问,他也终于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有人费尽心思在东港县城拉网式排查的时候,苏牧心却带着于桂芳辗转到来港城江南市区,钻进KTV开起了生日PARTY。而且据说还自不量力地一次性叫了七八名陪酒公主,不仅白白撒了一堆小费,整个人还被灌的稀里糊涂。之后,同行的于桂芳趁苏牧心酒醉,卷了钱丢下他一个人跑路,身无分文的苏牧心,无法支付KTV的消费账单,于是被直接架了出来一顿拳脚招呼,结果刚好碰到了及时赶到的吴东。
吴东做梦也没有想到,出动了这么多的警力,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苏牧心却是因为这样一个低级,甚至无厘头的理由才引祸上身,最终落网。但是不论如何,人总算是抓到了,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吴东让其他人暂回警局,接下来批捕送检还有很多程序要走,自己则是带了周觅和小周直接去医院。周觅全程参与对案件最熟,小周则是死皮赖脸非要一起,不过按他自己的理由则是久病成医,他对医院熟络。宋博那边回了东港等消息,不出意外,肯定是要两边并案了。
苏牧心被单独安排了一间病房关着以便讯问,由两名刑警看着。医院帮忙做了简单清创和治疗,据医生说多是皮外伤,最重的是胸肋骨外侧的旧伤,二次受创后崩线出血,医生还咋舌地提到旧伤口的缝线用的是缝衣针线,手法比自家打补丁还业余。
吴东并不意外,因为前晚的追捕他全程都有参与,不过想一想还是觉得很瘆人,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自行缝针,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进了病房,苏牧心右手被拷在病床栏杆上,整个人依然处于半昏迷状态,看管刑警汇报说已经搜过身,没有凶器,所有能导致自残的物件也都单独收了起来。吴东只好退了出来,让人醒后第一时间通知。
吴东三人趁着空,来到医院附近一家湖南小炒解决晚饭。周觅和小周难掩兴奋,周觅兴奋的是刚进队就碰到大案,虽然过程坎坷,但是最终结果完美,而小周开心的则是手术一个月,返岗后依然没有错过这个复杂的大案。两人一人大窑一人北冰洋,玻璃瓶碰的铛铛响。
吴东在一旁就盯着双椒鱼头猛吃,昨天一直到现在他都没合眼,辣椒正好可以刺激提神。当然,他脑子里还有一堆疑问,比如说苏牧心为何离开了盲人按摩店依然还在装眼瞎,为什么要杀陈顺才,背了三条人命后为什么还那么逍遥无惧,而最近的一个疑点则是刚刚在KTV的那场闹出乌龙的生日趴,苏牧心生辰是二月份,所谓的生日趴明显就是幌子,但是为何扯谎,吴东同样想不出道理。
吃到一半,周觅提议要不要明天再审,因为就算苏牧心醒过来也是半醉状态,酒醉问询几不合理也不合规。这些吴东都知道,不过他还是坚持要问上一问,就当是非正规的了解情况,憋了一个月的火,不会上一会晚上肯定又难合眼,而且他觉得酒后吐真言并非无稽之谈,没有防备之下,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
在饭馆边吃边等了快一个钟头,吴东终于收到苏牧心醒过来的电话,三人赶忙结账回到了医院。
一进病房,边看便看见苏牧心斜靠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鼓捣着手铐,一听见声音,苏牧心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脑袋跟着三人的脚步声晃来晃去。
这是吴东与苏牧心第一次如此真实又近距离的碰面,而在看到苏牧心的第一眼,他便产生了一种极为矛盾的感觉,既有一种久违的熟悉,却又感到一丝略带失望的陌生。
不仅仅是监控画面,网上能搜到的苏牧心的所有相关视频,吴东都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所以现在哪怕鼻青脸肿,吴东也能一眼认出他。可现在的模样和气质却和采访视频中侃侃而谈的那个商业精英完全大相径庭,当然也有可能是受伤醉酒的原因。
“我钱被——偷了,那么——那么多小费,够买单了,你们——你们不要——嘶——”苏牧心只当还在KTV,立刻左手抱头,结果扯着了伤口,痛的龇牙咧嘴。
“苏牧心,我是港城江南区刑侦大队的吴东,你现在可以不用装了?”吴东一进屋就发现苏牧心依然还是装作目不视物的样子,眼珠晃来晃去却故意不拿正眼看他。
“什——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根本无法正常沟通,苏牧心依然晕乎乎的,说话也像含着个烧萝卜,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一提苏牧心,他就装瞎作聋地说自己叫舒凡。
吴东有些恼火,直接拿手机开了电筒对着苏牧心眼睛照,可是哪怕电筒凑到了鼻尖,苏牧心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根本感受不到光源的存在。吴东不信邪,左看右看盯上了周觅手里的跳跳虎圆珠笔,一把拽了过来就往苏牧心眼睛刺,笔尖都快贴着睫毛了,苏牧心不仅不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吴东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向小周,“去叫医生,眼科。”
小周赶忙去叫了眼科医生,医生也是拿电筒去照苏牧心的眼睛,不过贴近观察得更仔细,很快便得出了结论,就是个盲人。
“就这么看一下,能保证不出错吗?”吴东觉得这么简陋的检查有点儿戏。
“你要仪器检查,也可以做,不过要去眼科。”医生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
“那就去做。”吴东容不得半点差错。
两名看管刑警解了手铐,半搀着苏牧心去了眼科,吴东三人也跟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眼科医生拿着报告走到吴东跟前,然后一条一条指给他看。
“做了裂隙灯检查和眼底镜,患者角膜有明显瘢痕,而且是旧伤,此外还查出了视神经损伤,明确为器质性失明。”
吴东看着报告单上的内容,全都看不明白,不过医生的结论很明确,就是个盲人。他脑袋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谢过医生,然后带着周觅和小周离开。
医生问吴东还要不要做其他检查,检测单要不要,吴东白着脸摆了摆手。
“浪费时间。”等到吴东三人走远,医生小声骂了一句,然后将检验单揉成一团丢进了墙角的垃圾箱。
过了一分钟,当所有人都消失在眼科外走廊后,一个全身黑衣带着墨镜的男人来到垃圾箱旁,翻起盖子,将刚刚医生丢掉的检验单捡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