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老黄看着坐在自己椅子上的小姑娘，颇有些为难。在刑警队门口闹事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可是不论如何劝说，这个瘸腿的小姑娘就是不肯离开，一口认着死理，说是不见到领导坚决不走。对于手里那副扎眼的红字白布也是护得死死的，好像谁要是敢碰一下就会和谁拼命一样。
看着小姑娘残疾可怜，又担心被哪位领导路过看见，所以老黄才把她拉进了门卫室，问了半天才问出小姑娘喊冤的案子是一个姓吴的警察负责的，老黄这才联想到了吴东。
“黄伯。”吴东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一路小跑的周觅也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
“你可算来了。”看到吴东出现，老黄总算是舒了口气，赶忙指了指身后的小姑娘，然后面露难色地摊了摊手。
吴东跟着一看，果然是薛妞妞。
“吴警官，舒凡是被冤枉的。”薛妞妞一见到熟面孔，立刻站了起来，哭腔喊起了冤。
吴东一眼就看到了薛妞妞手里的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舒凡冤枉’四个大字，而再一细看，留白处的红点明显就是血迹，他的心里一阵针扎。
吴东稍稍稳定了一下薛妞妞的情绪后，便让周觅搀着她就近带进了办公大楼一楼的一间接待室，顺手还偷偷地把白布血书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
“我在东港派出所站了一上午，一个警察才告诉我凡哥杀了人，被抓到了这里。凡哥真是冤枉的，你们相信我，一定要放了他，一定要放了他。”没说几句，薛妞妞又开始激动起来。
“你放心，我们只抓坏人，如果舒凡是好人，我们一定不会冤枉他。”吴东没有办法，只能安慰。
“那可以带我去见见他吗？”薛妞妞听完情绪稍微好转，想了半天才怯怯地小声问了一句。
“你现在可没有办法见他，不过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帮你转达。”
“那你们什么时候可以放他？”
“舒凡现在正在配合我们调查，如果发现有证据证明他是无辜的，我们肯定会第一时间放人的。你是怎么过来的？要不我让人送你回去吧。”吴东看了看薛妞妞的脚，知道她从经开区过来一趟不容易。
证据！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薛妞妞的身体轻微一震。
虽然她从小在店里长大，极少外出，但也多少知道空口无凭一说。她没有理会吴东的问话，而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低头纠结。过了好一会儿，才做出了什么决定似地红着眼抬起头。
“凡哥是无辜的，是我杀的陈蠢才。”
过了几秒钟，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薛妞妞抹了抹眼泪，加重了语调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陈蠢才是我杀的。”
“你知道杀人要判什么罪吗？”吴东和周觅颇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薛妞妞怯怯地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陈蠢才是怎么死的吗？”吴东说完才发现自己被带偏也跟着一起叫起了蠢才。
薛妞妞哑口无言。
“连死者的死亡时间，死亡方式都不知道，你该让别人怎么相信是你杀了人呢？”吴东把凳子稍微挪近了些，然后示意周觅倒一杯水。
周觅把一次性水杯直接递到了薛妞妞手里，然后安慰性地握了握她还在轻颤的手，这时才发现她粗糙的双手比一般的女性都要大上许多。
“你这样做，并不是在帮舒凡，如果你真想帮他，就应该协助我们搞清楚真相，而不是到这里胡闹。”周觅知道同为女性，这时候自己出声肯定是要更为合适，于是便接过了话头。
接下来便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周觅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又刺激到了薛妞妞，于是一脸尴尬地对吴东耸了耸肩。
吴东没理周觅，因为他这时心里正在想着其他的事情。薛妞妞拿着血书来帮苏牧凡申冤，就代表他们之间关系不错，可是老薛盲人按摩店的那个女老板却又说苏牧凡侮辱强暴了薛妞妞，这明显是自相矛盾的。
“你和舒凡平时的关系很好吗？”
薛妞妞立刻点起了头。
“你们老板娘可不是这么说的哦，她说舒凡离开的那天晚上还欺负了你，这是怎么回事？”吴东试探性地问道。
“他没有欺负我，他根本连碰都没有碰我，他是故意让我恨他的，他是怕我知道他要杀陈——”话音到此嘎然而止，可是却为时已晚，薛妞妞急的不知如何改口，眼看伸出巴掌就要往自己脸上招呼，吴东赶忙伸手拦住了她。
“杀人是死罪，不过舒凡是盲人，如果有特殊情况又配合交代，非常有可能会从轻判罚。不过如果一味隐瞒，最后又被挖了出来，那就连轻判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这位阿——姐姐说的对，你现在说出实情不是在害他，而是在真正地帮他。”吴东差点把周觅说成了阿姨，还好改口及时。
“真的？”薛妞妞愣了愣，然后梨花带雨地问道。
薛妞妞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不过又把吴东的话仔细地分析了一遍后，最终还是松开了紧咬的嘴唇：“那晚凡哥的确是撕了我的衣服，而且还因此被孙妈赶出了店。不过你们不要误会，他是故意撕我衣服的，根本就没有碰我一下。”
“故意撕你衣服？”吴东注意到了故意二字。
“我当时也是害怕，不过后来才一点一点想明白——如果不是因为我大惊小怪，凡哥根本就不会被孙妈赶走，凡哥不走，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说着说着，薛妞妞就捧住了脸，一股发自灵魂的后悔和自怨从指缝里钻了出来。周觅赶忙抽了几张纸巾塞到薛妞妞手里，然后轻轻地抚着背安慰她。
“真正强暴我的是陈蠢才，那天我流了血，粘在内裤上被孙妈发现了，刚好她又看见凡哥撕烂我衣服，所以才一怒之下把凡哥赶出了门。”薛妞妞啜泣地继续说道：“我后来知道陈春才死后才想明白，凡哥是为了帮我报仇，他知道陈蠢才还活着就一定还会欺负我，所以他才故意撕烂我衣服让我误解他，因为他知道我肯定会阻止他，他是为了帮我脱离苦海才杀了陈蠢才的。所以说，陈蠢才的死我也有份，如果要惩罚就算上我一起，算上我一份，他就会轻判了是不是？”
听到这里，吴东和周觅都难掩唏嘘，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的隐情。如果薛妞妞说的是实情，那就代表苏牧凡是在故意摸黑自己。而且苏牧凡这样帮妞妞报仇的形象，与后来的嫖娼，贪图享受的行为以及审讯时表现出来的状态实在是太反差了。
但是这样做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还是说这只是薛妞妞因为自责而自我臆造出来的虚像？或者说曲桐金钱上的诱惑，让苏牧凡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一个人真的这么容易改变吗？
送薛妞妞回东港的路上，吴东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是却依然无法得出一个满意的结果。
到了老薛盲人按摩店，把薛妞妞安全地交到孙巧芳手里后，孙巧芳抬手就要打妞妞，吴东赶忙把孙巧芳拉开，说是要看看舒凡的房间。当然，这不仅仅是为了支开孙巧芳，吴东的确是想看看苏牧凡生活了多年的环境，看看能否从中找到一丝答案。
跟着薛妞妞进了苏牧凡的房间，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辣酱味，吴东打量了一圈，有些失望。房间十平方出头，除了一张床就是货架，而且床上的被褥已经被收走，只剩了一块木板。货架上堆的都是包装好的辣酱，瓦楞纸盒以及气泡纸，角落还放着一个大酱缸，真正属于苏牧凡的生活痕迹几乎没有，或者说，这就是他真真切切的生活。
吴东正准备带着周觅离开，妞妞却让二人等一等。
“帮我带几瓶辣酱给凡哥吧，他从小就爱吃这个，在监狱里肯定胃口不好。”妞妞边说边折了个纸盒，然后从货架上取了4瓶辣酱放了进去。
这辣酱肯定没法儿带给苏牧凡，但是吴东却不想扫了妞妞的兴。接过纸箱，看着里面的辣酱，吴东心里一阵感慨，就在这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拿出一瓶辣酱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又看，然后又走到货架上把整整一层辣酱又翻了个遍。
“这些辣酱都是店里统一包装的吗？”吴东转身问向薛妞妞。
“是啊，都是我和孙妈一起包的。”
“苏——舒凡也一起包装吗？”
“他眼睛看不见，没法儿包，他负责折快递盒。”薛妞妞指了指货架上的瓦楞纸盒。
“封口的麻绳也是你们自己系的？”吴东进一步追问道。
“是的，孙妈说包装要美观统一。”
“你们用的都是一样的打结方法？”吴东拿起一瓶辣酱，指了指封口红绸布上的麻绳结。
“嗯，我之前不会打活结，是孙妈专门教的我，她要求很严，说是每一瓶的蝴蝶结要一致才美观。”
“好了，我们一定会把辣酱交到舒凡手里。”说完，吴东拿起纸盒转身就走。
“怎么？有什么发现吗？我看你疑神疑鬼的。”一回到车上，周觅就发现了吴东的异常。
吴东插上钥匙也不忙着启动，拿出一瓶辣酱，然后把红绸布封口处的蝴蝶结朝向了周觅：“打的是蝴蝶结，我刚看了，货架上所有的辣酱都是这样的打结方式，而且蝴蝶结都是对着瓶身标签的。而曲桐收到的那两瓶，包括后来没来得及发出去的那瓶都是最简单的单扣结，而且封口的红绸布歪歪扭扭的。”
“你的意思是，苏牧凡发给曲桐的都是拆了包装后，又重新打的结。”周觅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是的。”吴东兴奋地说道：“只有一种可能让他拆了包装重新打结，就是他把和曲桐沟通的内容藏在瓶中的辣酱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