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心,这个名字对于我来说,真的好陌生。
但是十七年前,这个名字的确是曾经属于我的,当然,曾经属于我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说光明、家庭、爱情,还有,还有梦想。
都说千禧年是世界末日,我觉得末日应该是来过的,只不过每个人失去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后来我在广播上听到一个说法很有意思,说是人生的每一道岔路口就是一个平行时空,我不知道我在其他平行世界里到底是个什么样,但是肯定都要比现在好,现在这个世界太灰暗了,灰暗到让人没有一丝留恋。
对了,忘了和你们说,我虽然眼睛瞎了,但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漆黑一片,多多少少我还是能感受到一些光感的,所以白天黑夜,晚上开没开灯,我基本上还是能分辨的。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大致还能分清一些明暗阴影,所以白天走路至少不会撞墙。
2000年的时候,我在东港一中读高三,高二分科的时候我分在9班,是文科的尖子班。我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基本上没掉出过全校前三,不过高三的时候成绩下滑的很厉害,原因吗,就是谈恋爱了,恋爱的对象,你们应该已经做过背调了,就是曲桐。
是怎么开始和她恋爱的,我记不清了,这种事情太奇妙,不好说,或许就是青春期的相互吸引吧。总之,她那时候很漂亮,漂亮的就像一束光。她那时就坐在我的前排,我觉得她很特别,全身像是带着一种光环,每天早自习的第一道光照在她身上时,耳垂上的绒毛都是亮闪闪的。
她家很有钱,那时是全校唯一一个走读的,每天都有车接送,听说她妈管的很严,所以在班上几乎没什么朋友。是我主动和她说话的,结果越聊越开,慢慢地我了解了她很多事情,知道她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很不容易;知道她家是做房地产的,住的是东港唯一的别墅小区;还知道她偷偷收养过一只小奶猫,结果被她妈扔到马路上让车压死了;她很爱画画,可她妈却说是不务正业,她妈的确对她很严格,我记得她有一个本子,上面每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都必须打勾然后拿回去给她妈检查。我那时觉得,她很可怜。
她也问起过我家的情况,知道我家开副食店后,她一点也不嫌弃,后来店里缺发票,她还偷偷给我带了一沓发票本。
总之,高三那年算是我整个人生最美好的时光,要是时间能一直停留在那一刻该多好。我想,肯定有那么一个平行时空里,他们俩能够最终走到一起。
高三时,我还有个同桌叫李默,我和他关系也很好。他一个大男人却爱看言情小说,人很敏感,经常上课看书看着看着就大哭一场。后来我知道,他的敏感来自于他耳朵后面长了一个小肉瘤,这是他的禁忌,平时隐藏的极好,不熟悉的人根本不知道,我也是跟他同桌了大半年才发现——
好的,好的,不发散,不发散。主要是太久没跟人说起过去,也不敢说,所以一说起来就没打住。而且也是刚刚那个警官让我从头说起的,他说身份很重要,所以我说的这些应该足以证明我的身份了,你们都可以去验证,查起来应该不难。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说呢?直接说杀人的经过?
——
好吧,那我就继续往下说。
高三有的其实不只是美好,还有逐日剧增的高考压力。我家经济情况不怎么好,我哥学习成绩很一般,初中就辍学了,所以我肩上的压力比任何人都重。而且那时我发现不仅我的成绩下滑的很严重,曲桐的成绩也受到了影响,所以最后三个月我们约定全力备考,其他的事情暂时放到高考后再说。
高考的时候,我总分考了556分,很一般,所以保险起见,我志愿填报的是地质大学。曲桐考了多少我忘了,总之比我要好很多。高考完后,曲桐一直很忙,她妈给她安排了托福班,所以我们只能借着毕业聚餐那晚见了一次面。
那次约会,我很紧张,我手里没什么钱,不知道该送她些什么,后来我准备了一对“桐心”戒指,上面刻了我和她的名字,算是——算是表白的信物吧。
对了,忘了和你们说,在开副食店之前,我家是开银铺的,就是帮人打打首饰,改改金银戒指手镯什么的。我爸还在的时候教了我很多,那对戒指就是我自己打的。
那晚已经放暑假了,不过因为返校参加毕业聚餐的学生很多,所以学校为了安全起见,正在施工的新食堂大楼提前安排了停工。为了不被人发现,我和曲桐约会的地点就在食堂大楼的三楼。
我们见面聊了一小会儿,她妈就来了电话,说是毕业聚餐也不能玩太晚,晚上还得去上托福班,而且已经开车在校门外等着她了,所以我把戒指给她后,她就走了。
那晚虽然见面不久,太多的话也没来得及说,但是月光照在她身上的样子可真是太美了,我第一次看她穿校服以外的衣服,第一次看她穿连衣裙,淡蓝色的连衣裙,转起来就像一株风信子。如果知道那晚是我最后一次用眼睛看到她的样子,我一定不那么害羞,一定会多看她几眼,把她一颦一笑全都牢牢地记下来。
可惜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晚她走后,我爬到食堂工地的楼顶上又呆了很久,看着夜晚浩瀚的星空,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在教室里我们坐在一起无话不谈,可是到了社会这个更大的校园,我们还能一前一后坐在一起吗?我们之间身份、家境、地位的差距堪比银河,而且我还听其他同学说她高考后就会出国,那是大洋另一边的国度,她肯定会见到更广阔的风景,遇到更优秀的人。
不过18岁的我很乐观,我能意识到困难,但是不会屈服于困难。那晚我对着隔着银河相望的牛郎织女星许愿发誓,上了大学一定要努力,未来不论她走得再远,我也要抹平我们之间的鸿沟,追上她,和她在一起。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牛郎星是一个双星系统,而最终我的爱情,我的梦想,我幻想过无数次的幸福,却被我的双生哥哥最终替我实现了。
这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是一场怪诞的闹剧,可对我却是一个悲惨的事实,而我如何都不会想到,下一刻,造成我人生所有悲剧的源头就会从天而降。我在楼顶许完愿后,兴冲冲的下楼,刚到楼下,就听到一声玻璃落地的声响,紧接着双眼一阵刺痛,就像蜜蜂蛰了一下,再一摸眼眶鼻梁都是血,眼睛模模糊糊的,我只能凭着大概的方向往校门口走,走到状元桥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是的,我眼睛就是那晚瞎掉的,可是当时我并没有这样认为,我觉得只是小伤,到医院打个针开个药就能恢复视力,过完了暑假我依然还是会到大学如期报道。我妈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她比我想的更多。
在县医院治疗观察了几天后,医生说县医院技术有限,如果想恢复视力得去上海最专业的眼科医院试试。出发去上海的前一个晚上,我妈忽然把我和我哥也就是苏牧凡叫到了一起。她对我高三成绩直线下滑,以及只考上了地质大学原本就耿耿于怀,再加上我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所以她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建议。
她的意思是,让没有上高中的牧凡顶替我去上大学,而我在家慢慢疗伤,等眼睛恢复后,再托关系去参加一次高考。在我妈看来,以我的能力读地大就是浪费,而多复习一年后考上清华北大也不在话下,这完全就是一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对于她来说,我们两个都是她儿子,如果能让两个儿子都上大学,至于谁叫什么名字那都是芝麻绿豆大点的事情。
对于这个提议,虽然心有不甘,但想到母亲的含辛茹苦,还有苏牧凡把上高中的机会让给了我,我还是答应了下来。第二天我妈开着她平时送货的面包车带我去上海求医,路上雷声阵阵,当时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到了上海跑了两家医院后,也证实了我的猜想——不可逆的永久性失明。
这个消息对我和母亲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不过事实摆在面前,我能做的也只有默默地接受。治疗无望后,为了省一晚的住宿费,母亲开车带我连夜赶回东港,高速上的雨越下越大,而我却在大雨中思考了一路。快到东港时,我把我的决定告诉了母亲,虽然我眼瞎了,但是我还有耳朵,还有双手和大脑,我还是想上大学,我会适应新的生活,会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
母亲沉默了,我知道对她来说,供一个盲人继续上大学是一个很难的抉择,不过最后她还是答应了,并嘱咐我不要和牧凡说,牧凡的大学梦是她勾起的,解释和安抚的工作她自己来做。
可是那晚,她没能等到回去见牧凡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