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凡,真的是你吗?”苏牧心停在了男人身前一米处,声音直接颤出了哭腔。不过这倒不是他刻意伪装,因为他早已全身发抖,紧张到无以复加。
“悬案奇案,就听范哥拍案。上集我们讲到,在蓝可儿案件发生之前,塞西尔酒店就已经声名狼藉——”被苏牧心唤作牧凡的男人楞在原地足足十秒后,才想起关上了胸前的收音机。
“你是?”苏牧凡两眼左右飘忽,始终无法精准定位到苏牧心所站的具体位置。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知道这些年我找你找的有多辛苦吗?”苏牧心二话不说便前跨一步抱了上去。他嘴上编着瞎话,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盲人按摩店的卷闸门,生怕里面突然窜出什么人来。
“你——你是牧心?”苏牧凡双手微张,无处安放,脸上写满了震惊。
“是我啊,我是牧心,你认不出我了吗?”明明知道苏牧凡双眼已瞎,可是苏牧心还是做出了惊讶的表情,“啊,我忘了你的眼睛。”
“你是——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似乎意识到苏牧心在盯着自己的眼睛,苏牧凡赶忙将头偏向一边。
“这个说来话长——这样,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这么多年没见,我有太多事情要跟你聊了。”在这里多呆一秒,就会多一分风险,苏牧心一边说,一边将苏牧凡拽到了车边,然后硬推进了后座。
“你要带我去哪儿?”苏牧凡伸手抵住车门。
“去我家。哦,不对,是我们的家。”
“可是——太突然了,我得先打个招呼。”苏牧凡想要伸腿下车。
“不用担心。我们聊上一夜,一大早就送你回来。”苏牧心有些不耐烦,直接加了把力,硬生生将车门关上。
苏牧凡完全是懵圈的状态,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好不再推托。苏牧心见状,赶忙绕回驾驶座,然后一脚油门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十多年未见,突然蹦出来深夜寻亲,这样的事情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诡异。不过不管怎样,人终归是被骗上了车。苏牧心瞥了一眼后视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亮了我就送你回来收拾东西,之后你就跟我一起住。过些天,我再带你去治眼睛。”
“应该是没得治了。”似乎想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苏牧凡低头沉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对了,你身份证带了吗?我在人民医院有熟人,刚好可以提前预约上。现在治个病要是没点关系,光排队都不知道要排多久。”苏牧心脑袋飞转,借着治眼睛的话题问起了身份证。苏牧凡现在的身份必须搞清楚,这一点至关重要。
“我没有身份证。”
“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过来,银行卡,电话卡总要办的吧?”苏牧心假装诧异。
“我一个瞎子,又不能到处跑。这些年一直都呆在店里,挺好的,不需要这些东西。”苏牧凡笑了笑,话语中尽是洒脱,不过也能细听出些许自嘲。
这个结果,苏牧心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因为如果苏牧凡重新恢复身份补办了户口,那死亡宣告必然会自动作废,法院和公安也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到他这个唯一的亲属。不过从苏牧凡的口中亲自得到验证,他心里自然是又踏实了一分。既然苏牧凡一直是黑户,那么最后的顾虑也就消除了,接下来的计划基本上万无一失。
“那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找我呢?”苏牧心问。
“我——我把整个家都毁了,我不想再连累你。”后视镜中的苏牧凡满脸悲伤。
苏牧心担心顺着话题又会聊到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话,一时间,车厢内陷入了无言的尴尬。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过了许久,苏牧凡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开了一家工厂,就在附近。前些天有一个员工找到我,说你们店里有人和我长的很像,刚开始我没在意,可是越想越不对劲,所以才试着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的是你。”
这一点,苏牧心倒真没说谎,只不过这件事并不是发生在前几天,而是去年年底。
当时他和曲桐到工厂参加年会,敬酒敬到电镀厂那几桌时,一个醉熏熏的员工单独跑来质问他——不好好在盲人按摩店呆着,跑来年会瞎掺和干吗?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醉酒后的疯言疯语,可是细一琢磨却发现了对方话语中不同寻常的逻辑,而“盲人”二字更是让他整个晚宴都心神不宁。年会结束后,他偷偷地跟踪了那个醉酒员工,然后找到了老薛盲人按摩店。
当时他真希望只是长相碰巧相似而已,可是仔细观察许久后,他才不得不放弃这个侥幸的想法。
苏牧凡“死而复生”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惊喜,而是惊吓,甚至可以说是天降横祸。这让他半年来一直寝食难安,所以年初的时候,他才力排众议地提出了扩厂搬迁。
不过工厂搬迁只是权宜之计,苏牧凡的存在始终是一颗定时炸弹。他一直都没想到方法来彻底解决这件事,可是没想到这颗炸弹却在今晚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原来如此。”后视镜中的苏牧凡点了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将头偏向了车窗。
接下来,两人继续互有交谈,不过都是浅尝辄止,就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远亲。特别是有涉及到18岁那年暑假话题的苗头时,两人都很是默契地选择了回避。
半个小时后,车子来到了滨江御景门口。花坛绿植簇拥的景观墙,白天看上去颇为大气,可是晚上惨白的射灯一照,反倒是像一块阴森的墓碑。
门卫亭的保安哈欠连天,不过还是象征性地招了招手,苏牧心和往常一样无心搭理。虽然苏牧凡坐在后座,车窗也贴了防窥膜,但他还是有些担心,所以挡车杆刚一抬起,他便踩下油门,车顶几乎是擦着车杆边缘一掠而过。
车子滑进地下车库,轮胎与树脂地面的摩擦声刺耳挠心。苏牧心没有直接停进车位,而是缓下车速,小心地绕过监控将车停在了A栋的消防通道门口。
叮嘱苏牧凡在车上稍等后,他从电梯间刷卡坐电梯直接上了顶楼,然后又从消防通道下楼回到了地下车库。整个过程差不多用了快十分钟,回到车库时,苏牧凡依然老老实实地坐在后座一动不动。
接下来,苏牧心将苏牧凡领下了车,然后绕到后备箱。把近百斤的旅行箱搬下车实属不易,落地时他能明显听到万向轮断轴的声音。不过还好,上楼回到家后,这箱子的使命也就彻底完成了。
“这物业真是离谱,大半夜的电梯坏了,找了半天也没人修。”苏牧心编着谎言解释刚刚的行为。
“没事,走楼梯就行。”苏牧凡并不介意。
“麻烦的是还有个行李箱。”苏牧心一边搀着苏牧凡,一边把旅行箱推到了消防通道楼梯口。
“我们换着提就是了。”
“箱子有点重。”
“没事,我天天给人推拿,手上劲儿可足了。”苏牧凡举起双手憨厚一笑。
“可是你的眼睛——”
“你带路就行。”
听到这话,苏牧心心中暗笑,他本来还想着如何解释箱子为什么这么重,没想到苏牧凡竟然如此好糊弄。
消防楼梯有些窄,容不下两人并排,所以只能一前一后竖着抬。原本应该由苏牧心在前面带路,不过担心出意外,他还是选择走在下面,可是这样箱子的大部分重量就全落在了他身上。
前面几层还相对轻松,不过快到十楼时,苏牧心已经有些气竭。他刚想喊停休息一下,双手却是忽的一软,硕大的旅行箱立刻磕磕碰碰地滑下了楼道。
苏牧心被箱子撞得直接跪在了楼梯上,不过他顾不上膝盖的火辣,立刻起身追了下去。
旅行箱的两个锁扣都已经崩开,如果不是外面还箍着一道安全束带,施悦的尸体肯定早已翻了出来。而这时尸体的一只手已经露在外面,透过豁口还能隐约看见塑料袋里扭曲的面孔和翻起的眼白。
“还是我到下面吧。”苏牧凡摸索楼梯扶手走了下来。
苏牧心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僵硬的手臂硬掰进了箱子,然后赶在苏牧凡靠近前压在箱盖上将锁扣重新锁好。
接下来换到了前面,苏牧心立刻轻松了不少,不过他却忐忑不安,每隔几秒就忍不住地猛吸鼻翼。虽然除了潮霉之外,他没闻到任何其他异味,但是盲人的嗅觉一般会比常人更加灵敏,他担心苏牧凡会察觉出什么端倪。
还好,后面的过程中苏牧凡的表情并无异样。中途又稍稍休息了2次后,两人一箱终于来到了36楼。苏牧心打开密码锁,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失联十多年杳无音讯,凌晨两三点上门寻亲,然后重逢第一件事便是一起抬着近百斤的箱子爬三十多层楼。这每一件事说起来都是荒唐至极,串在一起更是极度诡异。可是苏牧凡不仅没有提出任何质疑,整个过程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苏牧心不禁感叹,十多年前的憨厚老实,真的是一点没变。
房子是一梯一户的江景大平层,近400平的空间做了动静分区。苏牧心将旅行箱留在入户廊道,然后牵着苏牧凡绕过玄关来到了西侧的餐客一体大横厅。
“累了吧,你先坐沙发休息一下,我给你倒杯水。”
“房子真大啊,都能听到回音了。真为你骄傲。”苏牧凡没有落座,而是面对着落地窗外的江景发起了感叹。
苏牧心停下脚步转过身,鹰隼般的双眼中满是凶光。明明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感慨,却让他听出了嘲讽的味道。特别是苏牧凡融进夜色霓虹中的背影,瞬间就让他想起了刚搬进这里时自己的模样。
“你开的工厂应该很赚钱吧?”苏牧凡问道。
苏牧心没有理会,而是回身继续走到了厨房岛台,然后从刀架上取出一把尖尖的主厨刀。这套大马士革钢锻造的贝印旬刀买回家后一直都没用过,没想到刀刃第一次见光,便是对准了自己的同胞兄弟。
慢慢走到沙发旁,苏牧心先是看向了苏牧凡的胸前,银色的收音机刚好挡住了心脏的位置。随后,他又将视线慢慢上挪,锋利的尖刃立刻对准了苍白而脆弱的颈部。而这时,先前施悦鲜血喷溅的惨状瞬间窜入脑海,手中的钢刀也定格在了半空。
数秒之后,苏牧心的胳膊缓缓放下,默默将刀收到了背后,而眼中的寒光却丝毫未散。
“天亮后就不送你回去了,接下来你先在这里多住上几天。”
“这可不行——”苏牧凡赶忙摆起了手。
“有个人想要见你。”苏牧心硬生生打断。
“谁?”苏牧凡飘忽的眼神忽然定住。
“曲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