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本来就是雨天路滑，再加上夜间疲劳驾驶，一路上还为我的事情苦恼分神，好死不死还遇上了一辆高速出口倒车的大货车。就差最后一个路口，就差最后几公里路，可是我们一家的命运就在那个岔口戛然而止。
当时我坐在后座，所以逃过了一劫，但是母亲的生命却永远停在了那个高速出口。接下来躺在病房的一周，虽然我的生命被一点点挽回，但是我的灵魂却被一丝丝抽离，也正是那一刻，我才真正绝望地放弃了苏牧心这个名字。
不，应该说，那时候我决定放弃的是我的生命。
在我住院期间，都是苏牧凡在照料我的一切，母亲的丧事，车祸的赔偿，住院的费用，包括我的吃喝拉撒，但是他一直都是沉默不语，就连喂我吃饭，帮我倒尿壶，他都没跟我说一句话。我知道他在恨我，恨我害死了母亲，恨我弄的整个家家破人亡。也是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成了牧凡的累赘，彻彻底底沦为了一个废人，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一时冲动做出了自杀的决定。
那晚，又是大雨倾盆，我趁着雨夜摸黑出了医院，县医院我很熟，我知道侧门旁就是蛮河，本来当时从楼上跳下来更省事，但是一想到曲桐看到我尸体支离破碎的样子，我最终还是选择了跳河，尸体被冲进大海，不会脏任何人的眼睛，一了百了。
就这样跌跌撞撞了十多分钟，我终于来到了河边，蛮河的水又急又深，光是听着水声都让人恐惧不已。
人真的很奇怪，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抱着一个游泳圈就敢往河里跳，长大成年了却处处畏手畏脚。我当时站在蛮河边想了很多，想眼瞎后是不是真的就成了个废物什么都不能做，想到了不依靠牧凡我可不可以自己生活，想到了曲桐说她想去看席琳·迪翁的演唱会，想到了曲桐说的一起坐游轮环游世界。可最后我还是跳下了河，不过不是我自己跳的，而是被人推的——
是的，是苏牧凡推的我。那晚他从一开始就跟着我，只不过雨声盖过了他跟踪的脚步。
你要问我恨不恨他，当时或许不会，因为一切的确都是因我而起，只要我活着，他就多个累赘，但是我死了，车祸的赔偿，学校的赔偿，家里的老房子，店铺，还有上大学的机会统统都是他一个人的，换做是我，也许我也会推上那一把。人性这个东西，本来就是需要小心呵护而不是剖开来接受考验的。
他可以推我下水，就当是为母亲报仇，我所有的东西，他也都可以拿走，但是他用我的名字抢走曲桐，用我的身份和曲桐结婚生子，我恨不得他立刻活过来，然后再杀他一遍。
当然，这些事是后来我才知道的。当时落水后，我拼命自救，我水性其实不差，但眼睛看不见又刚好赶上蛮河汛期，怎么挣扎都靠不了岸，只能跟着河水奔流往下。而就在我体力不支，严重呛水的时候，在蛮河边上夜钓的老薛一钓竿把我救上了岸。
老薛和孙妈不仅救了我，而且还好心收留了我，他们问我家人，我说都死了，他们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沉默了，我知道牧凡接下来肯定会用我的名字去上大学，我不想坏他的前程，苏牧凡的名字我也不敢用，我不喜欢，而且我怕老薛和孙妈顺着名字把我送回去，于是我告诉他们我叫舒凡。
接下来，我用舒凡这个名字，在老薛盲人按摩店生活了整整十七年。刚开始，我依然保持着劫后余生的乐观，我每天都出门朝固定的方向多走一百米，想着十天就能熟悉一公里，一年就能走出港城，总有一天我能凭着我的脚步丈量属于我的世界，我拼命学习盲文，听广播了解各种我能学到的知识。可是后来，我发现眼睛瞎了就是瞎了，不管我怎么努力，就是走不出老薛盲人按摩店周围几公里，我的命运已经被画上了固定的圈，能够活下来不给别人添麻烦，能够每天吃上一口香喷喷的辣酱拌饭就已经是我最好的答案了。
就这样，我每天帮人推拿，给妞妞讲故事，帮孙妈搬东西折纸盒，打扫盲人按摩店的每一块玻璃每一寸地板，过着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生活，牢牢地将舒凡这个名字刻在我的生命里。直到七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广播中听到了苏牧凡夫妇的声音。
不，应该是苏牧心夫妇的声音。那是一档商业采访栏目，窃取了我名字的苏牧凡和曲桐在主持人的采访中，畅谈了创业的艰辛和成就，而且还大秀恩爱——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你们想说既然苏牧凡是我的同胞兄弟，既然我那么爱曲桐，听到他们成功应该为他们高兴才对。但是，你们知道，从两个人嘴里亲口听到从高中到现在的两小无猜，爱情长跑，感情弥坚，你侬我侬时，我有多崩溃吗？
我不想虚情假意，也不会说那些伪善的话，我就是不甘，就是悲伤，就是嫉妒，就是憎恨，我恨苏牧凡偷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大学、我的爱情，恨他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恨曲桐有眼无珠，恨她毫无保留地打开了自己，恨她和苏牧凡躺在一张床上缠绵悱恻，恨她为苏牧凡生儿育女，恨她把原本属于我俩的幸福全都给了别人。而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这些已成事实，无法逆转，只要我还活着，每个晚上都会让我彻夜难眠，每一分一秒都会让我心如刀绞。只要他们还活着，我迟早都会疯掉。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疯狂地听各种罪案故事，《莲蓬夜话》《范哥拍案》《零点拼图》，只要是和复仇相关的故事我都是翻来覆去的听。我只是个瞎子，往任何一个方向都走不出两公里，当然没办法真的去杀人复仇，我只能将自己带入那些故事的复仇情节来麻痹自己，以免真的疯掉。
人都是这样不是吗？总得有个念想，总得麻痹自己，要不这痛苦的一生，怎么可能熬得过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