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一大段自白,吴东已经搞不清该叫他苏牧凡还是苏牧心了,姑且还是叫他舒凡吧。
出了审讯室,吴东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舒凡不仅眼瞎,而且心也跟着瞎了。浸泡在黑暗中的十七年,他的心早已被仇恨、嫉妒和不甘所侵蚀,活生生扭曲成了一个他学生时代绝对不愿意成为的人。
回到了办公室没多久,固执的周觅从医院跑了回来,不过吴东依然内疚,实在说不出批评的重话。
吴东把舒凡的审讯过程和周觅说了一遍,周觅听得目瞪口呆。
“想不到会这么复杂,不过真的好险。”周觅拍了拍胸脯。
周觅说的没错,且不说舒凡是个盲人,吴东自认为哪怕换了自己,也很难将计就计制订出这么严密的计划。如果不是陈顺才强奸了妞妞,让舒凡临时改变计划,他或许早就逃了。
接下来,就是寻找证据,完善整个证据链了。吴东把人分配了几组,按照舒凡的陈述去验证追查。
首先,便是曲桐家里的那个酒瓶凶器。来到家里后,吴东带人找出了所有的酒瓶一一勘验,果然在酒柜里的一瓶绝对伏特加酒瓶上发现并比对出了舒凡一人的指纹。酒瓶瓶底的大小包括圆底的弧度,也都符合苏牧心后脑勺枕骨凹陷性骨折的形态。
接着,在老薛盲人按摩店马路对面的蛮河边上,的确找到了和陈顺才家里发现的那把一模一样的折叠刀。虽然这些天下过暴雨,但是草地和土壤里的血迹残留依然很明显。
剩下最后一个就是毒死陈顺才的剩余毒药了,于桂芳之前在酒店的登记信息清清楚楚,找到人并不难,但吴东却很是担心,已经过了两天,而且氰化钾是剧毒,普通人又很难分辨,吴东害怕万一被人打开了,搞不好还会闹出人命。
吴东立刻安排了袁大头带人按照身份证地址去找人,但是他心里没底,如果于桂芳没回老家,接下来肯定又会是一场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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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晚犹如铁幕,而城市里的灯光霓虹则如滚烫钢水溅起的火花,有着一种异样的美丽,却又饱含危险,让人心生畏惧,不敢碰触。
小芳就这样融在灯火中,站在马路边,看着不远处那个曾经熟悉的地方,心怀纠结,踌躇不前。
她是今天早上回的东港,但她一直都是满心恐惧,昼伏夜出,而让她不敢站在阳光下的原因,就是手上那个沉重的黑色提包。
按照本意,她是绝对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的。上次出了KTV,她直奔汽车客运站,买票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舒凡身无分文,而KTV的单还没买,她知道KTV那群人有黑道背景,她不敢想象舒凡会被打成什么样子。于是纠结之后,她还是决定回去,至少把单给买了,让舒凡不至于惨遭毒打。可回去后,却刚好目睹了舒凡被警察抓走的全过程。
舒凡被抓,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回老家的路上,小芳忐忑挣扎了一整晚,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这笔钱对她太重要,她一定要把钱留给小宝治眼睛,就算自己被抓坐上几年牢,她也认了。之前在垃圾街的收入已经是她靠自己能力赚钱的极限,可是即便是贱了灵魂,污了身体,几年下来也不一定能凑足这二十来万。以几年牢狱换来小宝的光明,怎么算都值了。
回到了老家,小芳立刻筹划起了给小宝治病的事情,可是这时她才发现,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按医生所说小宝首先要进行白内障摘除手术,然后必须等到3岁以后才能二期植入人工晶体。也就是说真正需要钱的是在一年半以后,可是问题就在于警察肯定不会等到那时候再来抓她,这样一来,不仅没能留下钱治好小宝,反而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所以小芳就只能赌上一把,祈祷舒凡为了不透露那笔脏钱而向警察隐瞒实情。可是当她打开手提袋,看到那张纸条后,这个赌博式的最后希望也彻底落了空。
是的,舒凡竟然给她留了纸条。
这就代表从一开始她就被舒凡给算计了,包括自己偷钱的这个过程,也都在他的算计之内。顿时,小芳如坠冰窟,心如死灰。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可是内容却是一条比一条骇人,以至于她甚至忘了去质疑一个盲人是怎么写下这些字的。
舒凡给她传达的内容总结起来分成了两部分,或者说是指令她去做两件事情。
第一件,就是告诉她,钱是从老薛家偷的,必须还回盲人按摩店。
对于这个要求,小芳只能照办,因为舒凡在纸条上说的清清楚楚,她拿走钱的这件事在她看到纸条时,警察已经知道了全过程,而且警察会以抢劫来定罪,而五十万的现金抢劫至少都会判十年。
只有她把钱还回老薛家,再把提包侧兜一个装着剧毒的袋子交给警察,并告发他的偷钱行径,才能彻底撇清她和这笔钱的关系,让她免于坐牢。
舒凡指令她的第二件事则要简单得多,而且还许给了她不小的好处。
纸条上提到了一个名叫曲桐的女人,而舒凡让她做的就是给这个女人捎一句口信,而且只能亲口告诉她,不能让其他任何人听到。舒凡还特别提到这条口信对于这个叫曲桐的女人非常重要,完成之后可以向她索要五十万的酬劳。舒凡向她保证,这五十万的捎信费曲桐一定会给她。
正是这免于判刑的条件还有五十万酬劳的许诺,或逼或诱地推着小芳还没到家就又回了东港。她无法判断这五十万是不是一个虚无飘渺的谎言,可是她却无法忽视这十年的牢狱。等到十年后她出狱,小宝的治疗就全耽搁了。
不过回到东港后,她又开始犹豫起来,毕竟舒凡给她的两条指令太匪夷所思,不管是让自己亲自去告发他偷钱的行为,还是随便带着口信给一个陌生女人就能得到五十万的酬劳,听起来都很难让人以正常思维来理解。
就这样纠结了一整天后,小芳最终还是站到了老薛家的门前。她决定无论如何先把钱物归原主,这样,至少自己会心安很多。
等了许久之后,一直坐在柜台前的老板娘才离开了前厅,而留在屋里的就只剩下一个盲人老头。小芳咬了咬牙,赶忙趁着这个机会冲进了店里,把手提袋塞到老头手里,然后留了一句舒凡让我还回来的,便快速地冲出了店门,躲进了夜色之中。
一直跑出了数百米后,小芳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还钱的过程,再加上刚刚的逃离,让她心脏狂跳,不过摆脱了这个整天提心吊胆的手提袋,却让她如释重负。
回头望了望,看到并没有人追上来后,小芳坐在路边的花坛上,顺势点上了一支烟,不过没抽两口,便没来由的一阵恶心。
俯身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可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上了脸颊。过去的这一周,不,应该是过去的这一年就像噩梦一样,那肮脏的垃圾街,仿佛噬人灵魂的黑洞,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一件件地吞没,而留给自己的却只剩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和一身恶习。
将烟盒和打火机发泄似的丢进了垃圾桶,小芳啜泣着无奈地苦笑起来。如果不是中了舒凡的套,说不定自己还会继续浸在垃圾街的一潭黑水里,直到失掉灵魂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吧。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自己无比痛恨的瞎眼男人,反倒是拉了自己一把。这听起来就是一个无比讽刺的笑话。
想到了舒凡,小芳又记起了舒凡指令中的其他内容。
反复思考之后,小芳决定还是先去给那个叫曲桐的女人捎口信,这事相对容易,而且至少可以先确认是否能得那五十万的酬劳。如果真能得到这么一大笔钱,剩下的不用说是去告发了,就算是去自首,她也心甘情愿。
舒凡给到的地址是港城江北市区的滨江御景,这时间城际公交已经停了,这么远的路小芳又舍不得打出租,晃悠了半天才在空旷的十字路口拦下了一辆摩的。
五月的夜风十分友善,跨在后座的小芳越吹越畅快,如果真的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一遭,还能得到一大笔酬劳的话,那就是因祸得福了。想到这里,她甚至有些期待与这位曲桐女士的见面了。
不过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顺利,在赶了近一个小时的夜路之后,她在滨江御景的大门前被保安给拦了下来,不管她如何解释,保安都能找出各种理由将她拒之门外。
小芳望了望高耸入云却毫无生气的几幢大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保安会如此刁难,刚刚她从摩的上下来的场景全被这保安看在了眼里,这么高档的小区,哪会有人搭着摩的半夜来访。
她猜对了一半,可是另一半她却无论如何都猜不到——这小区的一栋大楼楼顶发现了两具尸体,小区安保当然层层升级,而她要找的曲桐此刻正因为这两具尸体被暂时关在了看守所里。
憋屈归憋屈,这小区却是没办法硬闯的。小芳正寻思着就近找一处便宜的地方先过上一夜,明天一大早再来碰碰运气,这时候,一辆黑色奥迪车从地下车库慢慢驶出。
拦车杆升起又落下,奥迪车也缓缓地从小芳身旁开过。不知道为何,虽然从侧窗看不见车内的景象,但是小芳却隐隐感觉到车里有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一阵心跳过后,小芳选择了与奥迪车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可是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不对,身后的引擎声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一阵刹车过后越来越近。
车辆急转时轮胎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即扎耳又刺心,这让小芳害怕不已,扭头一看,奥迪车果然调头朝自己开了过来,刺眼的车灯晃的她一阵眩晕,她赶忙加快脚步小跑了起来,可是还没跑上几步,车子便超过她,一个急刹斜停,拦在了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