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当吴东看见曲桐的辩护律师沈男带着于桂芳专门在刑侦大楼门口等他时,他大吃一惊。
昨天,方侦探按照沈男和曲云峥给的新任务,开始寻找小芳的下落。可是他只知道小芳的长相,所以只能到之前的帝景KTV碰碰运气,结果一无所获。上次他跟踪警察尝到了甜头,于是没办法的情况下,他只好再一次守在了刑警队门口,他知道小芳这么重要的线索,警察一定会调查。
一直到下午快下班时,才看到那个最后抓住苏牧凡的男警察带着一堆人上了警车。方侦探一直跟着,先是到了滨江御景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又辗转到老薛盲人按摩店对面的蛮河边,虽然不知道这些警察到底在忙啥,但是他一眼看出这群警察目的性很明确。
等到警车走之后,方侦探立刻到蛮河边,发现了河岸草地的血迹。他立刻意识到了警察应该是发现了非常关键的新线索。虽然没有找到人,但他还是把这件事及时地告诉了曲云峥和沈男。
晚上的时候,沈男决定和方侦探一起回滨江御景,看看警察到底发现了什么线索。回到曲桐家,看到吧台上放的乱糟糟的酒瓶,沈男立刻意识到那个伏特加酒瓶凶器被警察找到了。
而正当沈男和方侦探准备再去老薛盲人按摩店调查时,忽然在车库出口发现了小芳。沈男并不认识小芳,但是方侦探可是过目不忘,出了车库又跟着验证了一遍侧面和正面的容貌后,方侦探当即做出了判断。
拦下人后,两人并没有为难于桂芳,而是循循善诱想要从她口里探出些线索。不过于桂芳嘴巴很紧,什么都不肯说。方侦探知道于桂芳的弱点,直接点出她在帝景KTV卷钱走人的行为,沈男看着于桂芳瑟瑟发抖的样子,立刻软硬兼施,先是表明了自己的律师身份,把她卷钱的行为按照抢劫罪往严重了说,接着又缓了声调告诉她自己有方法让她一天牢都不用坐。
于桂芳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开了口,不过除了说自己要去警局自首告发舒凡的罪行外,其他的一个字也没说。
沈男没想到说了半天,这于桂芳原来就是来投案的,于是便带着她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陪她一起来了刑侦队。
吴东见到二人吃了一惊,不过再一转念觉得也没什么,曲家实力强大,花钱找线索帮曲桐洗罪并不意外,他只是好奇,曲家是怎么知道于桂芳这个人的。
于桂芳把舒凡带他离开垃圾巷后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和舒凡的供述基本一致,而在说到从KTV偷偷拿钱走人的时候,于桂芳将舒凡最初承诺她的二十万说成了五十万,说当时舒凡醉得不省人事,她又急着走,于是就把提包里的五十万全都拿走了,她完全不知道舒凡犯了什么罪。这些说辞当然都是沈男教她的,承诺了五十万酬劳,拿走了五十万,在不知道舒凡犯罪的前提下,这够不上什么犯罪。
吴东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因为于桂芳说自己心里不安,昨晚已经把钱还回了老薛盲人按摩店,吴东觉得这个女人本质还算不坏,而且应该不会说谎,有没有还钱一个电话就知道了。
而接下来,于桂芳将毒药直接拿出来交给吴东时,吴东更是喜出望外,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下来。
沈男问吴东案子到了什么进度,吴东告诉她已经完成起诉意见书,并连同案卷材料和证据一并移送去了检察院审查。沈男很意外,因为案卷送检就意味着调查结案,她赶忙问吴东结果,吴东却让她自己去查,作为曲桐的辩护律师,送检后沈男有权查阅案卷材料。
沈男也没管于桂芳,急急忙忙出发去检察院,上车时却忽然被于桂芳拉住了。
“你是曲桐的辩护律师?”于桂芳问道。
“怎么了?”
“是哪个曲,哪个桐?”
“曲线的曲,梧桐的桐。”
“是不是住在滨江御景36楼?”于桂芳有些激动,这姓名和舒凡说的那个曲桐一模一样,如果住处再对上,那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是的。你到底有什么事?”沈男有些着急。
“舒凡让我捎个口信给曲桐。”于桂芳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什么?”沈男大吃一惊,“什么口信?”
“这——”沈男改了个数字就让于桂芳化险为夷,于桂芳很感谢她,不过还是决定对舒凡信守承诺,“舒凡说只能当面告诉曲桐,不能被任何其他人听见。”
“上车。”沈男想了想,也没逼问,直接朝副驾驶座指了指。
“你这车好香啊,好漂亮。”于桂芳第一次坐这么豪华的车,有些目不暇接,“你要带我去见曲桐吗?”
“她现在在看守所。”
到了检察院,沈男让于桂芳在车上等着,然后一个人直奔大楼。按照正规流程要先提出阅卷申请,获批后才能进行案件资料查阅,但是沈男是这里的常客,关系很熟,于是现场出示了律师证和委托书后直接进了案件管理中心。
在案件管理中心呆了快三个小时,沈男才从检察院大门出来。于桂芳等的直接睡了一觉,沈男一上车,她就开始问什么时候可以去见曲桐,沈男没理她,因为她现在脑袋一团乱麻。
案子的过程非常复杂,但是结果却很简单,舒凡是以故意杀人罪被起诉,而曲桐则是以包庇罪被起诉。曲桐的包庇罪因为过程中有被欺骗行为,有很大的辩护空间,而且因为身孕在身马上就可以办理取保候审,但是舒凡的故意杀人罪则是辩无可辩,而且连杀两人,犯罪手段恶劣,极有可能是死刑立即执行。
看完整个卷宗后,沈男不用想也知道案子错了,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知道曲桐真的杀了人,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舒凡就是苏牧凡,而根本不是苏牧心。
这个世界上除了苏牧凡的家人,或许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苏牧凡,甚至连苏牧凡刻的那枚“桐”字戒指,她都亲眼所见,当时苏牧凡眼睛受伤后,还是她带着同学亲自送到人民医院。
苏牧凡编了这么一大圈谎言,看似处处针对曲桐,但却是在用最大的能量保护曲桐,这其中的难度,苏牧凡到底付出了多少,沈男根本不敢想象。
沈男没有把结果告诉曲云峥,也没有立刻回公司安排为曲桐申请取保候审,而是带着于桂芳直奔东港。
一路上,沈男脑袋里都在想着苏牧凡审讯笔录中的内容,里面的种种细节环环相扣,叹为观止,同时更让她看到了里面的字字滴血。于桂芳问了几遍去哪儿都没得到回应后,干脆盯着窗外不再说话。
“舒凡让你带给曲桐的话到底是什么?”沈男是在忍不住想问。
“姐,这个真不能跟你说,我发过誓的。”于桂芳扯了个谎,她心里真正害怕的是说漏了嘴,万一那五十万的承诺没法兑现该怎么办。
沈男想了想不再逼问,而是打了个电话给了舅舅,也就是曲云峥和她母亲唯一一个弟弟,也是东港新区第一人民医院的副院长。
“舅,我问你个事,2000年的就诊记录可以查到吗?——是有点久,没办法,业务需要,您帮帮忙——好的,我马上就到。”挂掉电话,沈男踩了一脚油门直奔医院而去。
到了人民医院,停好了车,于桂芳还没等沈男说话,就跟着跳了下来。
“我办点事情,你还是在车上等我。”
“我尿急。”于桂芳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医院大厅,在车上等了一上午,她不仅尿急,而且还肚子饿,不过她不好意思跟沈男说。
“好吧,那你就在大厅门口等我。”沈男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医院大厅跑去。
到了舅舅的办公室,舅舅直接安排人带着沈男去了病案室,工作人员了解了沈男的查阅需求后,告诉她医院刚好就是从1999年开始规范病历存档,要是再早一年就没法查了。
沈男暗呼幸运,然后立刻查了苏牧凡和苏牧心兄弟两人的门诊和住院病历。很快,沈男便查到了苏牧凡的两条门诊信息,一条是夜间全科急诊,2000年7月26日;而另一条则是第二天一早补挂的眼科专家门诊。就是这个,沈男记得很清楚,那晚她哭着求着说要找眼科大夫,但是那晚只能挂急诊,急的她还给舅舅打过电话,当然,那时候舅舅只是医院的内科主任。
沈男赶忙把门诊信息打印了出来,本来她是要走的,但是打印期间,工作人员已经把苏牧心的病历记录也搜了出来,她随便扫了一眼,立刻瞪大了眼睛。苏牧心在99年8月下旬到10月初,竟然有整整6周的住院记录,于是沈男让工作人员帮忙把苏牧心的住院记录也一起打印了出来。
下了楼,沈男在大厅门口没有看到于桂芳的人影,回到大厅厕所也没找到人,她很急,只恨自己忘了留电话,不过昨晚给了于桂芳名片,只能等她自己联系过来了。沈男开车出了医院大门,结果一转眼看见于桂芳正坐在一家湖南米粉门口的板凳上嗦粉。
沈男下车,于桂芳刚好吃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沈男也没废话,直接要了手机号,然后把于桂芳拉倒旁边的一个小旅馆开了房,说明天过来接她去见曲桐。
安排好了于桂芳,沈男直接开车回家,一回到家,她就把自己关进了卧室。现在正是中午,窗外艳阳高照,她的心里却冷如寒冬,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紧紧地拉上了两层窗帘,没让任何光线透进来,好像任何一束光都能将她灼伤。
沈男就这样在漆黑的卧室里一边点着眉心一边来回踱步,走着走着眼泪不知何时开始往下滴,她停住脚步头抵着墙角连着撞了两下,然后顺着墙面慢慢瘫坐下来。而就在屁股着地的一瞬间,她所有的理智,坚强忽然间全碎了,就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膝盖伏身痛哭起来。
很多年,她都没这样哭过了,大学毕业当上律师后,甚至一滴眼泪都没落过。上一次大哭还是在蛮河边上,在场的几个初中同学都在扯着嗓子喊苏牧凡的名字,只有她一声没吭,因为她是真的在找苏牧凡的下落,一边找一边哭,鼻涕眼泪全挂脸上。而这一次,她哭的更撕心裂肺,十七年前,她根本不知道苏牧凡被冲到了哪里,还有没有活着,她只能像游魂一样来来回回束手无策,而这一次,她明明知道苏牧凡就在看守所呆着,可她却依然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