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监房的监友们都出去劳动了,苏牧凡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看守所的板床稍一动就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床垫和被褥也有一股潮霉味,不过苏牧凡并没有什么不适,只是静静地躺着,闭上双眼,全身放松,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老天爷似乎就是如此荒谬,前些天在五星级酒店温暖香软的大床上,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可是到了这逼仄的监房里,他却难得放松,一夜香甜。不过命运的无常和捉弄在他身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他也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确切地说,自从经历了数次博弈,最终顺利地在警察面前讲出了那个故事之后,他紧绷的心弦就已经彻底地松下来。没有人会质疑这个故事,不论是动机还是细节,都能和整个过程完美匹配。最重要的是,他之前已经用数次反复扰乱了警方的节奏,如果他们要想结案,除了接受这个故事,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至少,到了此刻,曲桐已经彻底地安全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让曲桐在过程中受了不少委屈,同时也没能让她最终完全脱身。不过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至于包庇罪,中间曲桐有被骗的隐情,而且她还有孕在身,争取轻判应该不难。总之,现在只能祈祷她的身份和家人可以助她一臂之力了。
现在窗外应该是一片艳阳,苏牧凡可以听到零星的麻雀叫声,可是他的眼中却是一团漆黑。不过这样身处黑暗,孤独思考的感觉,他早已习惯,并以此为乐。
他脑海里的黑暗就像一块巨大的穹顶天幕,巨幕上一遍遍地播放着这些天的所有经过和场景,这是最近一个多月,苏牧凡每天都会经历的状态。不同的是,之前他是一个织网者,每时每刻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去如何博弈和布局,而现在尘埃落定,他更多地则是在回忆,或者说是在享受,享受着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过程给他带来的成就感。
过去的十七年,他从没有恨过任何人,大学生活本就是属于牧心的,那晚在蛮河边上也是他自己跳的河,自杀的行为只是因为他自己的懦弱。对于曲桐,他更不可能生起一丝恨意,他脑海里一直都记得那个风信子般美丽的女孩,这些年对曲桐,他心里只有愧疚。前面编的那部分故事几乎全是假的,只有爱听悬疑故事是真,不过那也是因为妞妞爱听而且老缠着他讲故事。
4月12日凌晨,苏牧心找到他时,他的确觉得有些奇怪,后面搬箱子上楼,箱子不小心摔了下去,他是闻到了腐臭味,也感受到了苏牧心的威胁,但是他只想到了苏牧心可能会拿他做替死鬼,却一点都没有和曲桐关联起来,因为那时他还不知道苏牧心和曲桐结了婚。苏牧心也没跟他讲曲桐包括施悦的事,所以后来说要让他和曲桐见面时,他还有些将信将疑。
之后曲桐杀了苏牧心,跟他讲了所有的事后,他才知道了一切,也明白了苏牧心真正的计划。说实话,苏牧心死的不冤。
不知为何,他当时没有一丝恐惧,反而还有些兴奋。眼瞎后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浑浑噩噩,完全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而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之前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命运早已安排好的,齿轮一直转到今天就是为了让他把那没有完成的戒圈,闭合上最后一个缺口。
是的,他就像被抛到天空迟迟未爆的焰火,当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哑炮时,他忽然升到最高点,然后瞬间炸开,绽放出只属于他自己的亮眼火焰。
他这个瞎子也是有用的,大难不死也是冥冥之中最好的安排,他的生命还有意义,他还能为曲桐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几乎就在曲桐讲完这些年她和苏牧心的经历后,他心里的计划就已经大致成型——将苏牧心的计划继续下去,然后以苏牧心的身份逃走。
前面的事情都很顺利,可是回到和盛街后,他才意识到问题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如果他眼睛没瞎,的确是可以逃到天涯海角,让警察怎么也找不到,甚至还能时不时以苏牧心的身份闹出些动静来误导警方,但他是个盲人,这样的逃亡几乎不可能成功,一旦被抓,必然前功尽弃。
他也想过去死,他不怕,之前已经死过一次,这次为了曲桐他同样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是这样也行不通,关键点还是眼睛,他和苏牧心唯一的区别就是眼睛,他很难想到一个死后能让警察发现尸体,而且还把他认定为苏牧心的方法,就算挖了眼睛再去死也不行,那样太刻意了。
就这样,他在施悦的房间,踩着施悦的血迹想了整整一晚,终于让他想到了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既然正着画圈不行就反着画,既然没法装成苏牧心,那就成为真正的苏牧心。
接下来就不是继续苏牧心原来的计划了,而是要反向利用苏牧心的计划。要想成功,首先就是要制造一个动机。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要想让警察相信一个已死人,在忍耐了十七年后忽然蹦出来杀了苏牧心,那就必须得有一个让人咬牙切齿的深仇大恨来与之匹配。
凭空捏造出一段仇怨看起来很麻烦,但是对于他来讲,却并非难事。这也多亏了老天从小对他的‘眷顾’,让他的人生充满了如此多的极端,极端的命运下总能爆发出极端的人性,从这一点来讲,之前的种种不幸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才发生。而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那些磨难,到了现在却成了他手中的利刃。
于是,他在脑海中糅合了真实和虚构,诞生出一个让人瞠目结舌,却又无法质疑的复仇故事。眼瞎车祸,身份互换,河边被害,夺财夺爱,兄弟成仇,死而复生,最终复仇,再结合苏牧心原本的杀人事实和计划,这些看上去只有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情节,一旦结合上他的身世和遭遇,竟然一下就变得无比的真实与合理。
对于这个故事他无比自信,因为一个月下来几乎每天都在脑海中反复地演练,甚至连他自己有时都会深陷其中,难以出戏。就算警察对他使用了测谎仪,他相信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除了动机,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曲桐,他没办法保证曲桐能无条件地信任他,这是人性,没有办法。所以,他能做的依然是反着来——想要保护她,就必须先伤害她,激怒她,让她怀疑自己,甚至憎恨自己,只有这样,她在拼命自保的时候,反而不会说出实情。
接下来的操作过程中,一切都在按他的布局进行,唯一发生意外的就是陈顺才,他从没想过杀人,但是没想到陈顺才竟然强奸了妞妞,这让他陷入了纠结。反复思考过后,他只能把陈顺才的死加进了计划中,他的死不冤,这就是他自己早已写好的命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就像棋盘上的棋子,不论左突右行,前进后撤,最终棋局结束,都会回到原点。
不管怎么样,生命中最后这一刻的绽放,他很满意,唯一有些悲哀的,是他没办法带着自己的名字去和母亲见面了,不过这也没办法,被命运捉弄了一辈子,也不差这最后一回。
是时候和这该死的老天说再见了。
苏牧凡在一阵吱吱呀呀中,从木板床上爬起,凭着光感和气流判断通风窗的位置,他正想顺着爬梯爬到上铺,这时一串叮叮当当的开锁声响了起来,接着就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进了监房。
苏牧凡猜到是之前审讯自己的那个吴警官,他的脚步总是一边重,另一边稍轻,不知道是不是受过什么伤。
苏牧凡赶忙坐回了床上,他有些好奇,如果案子还有问题需要讯问,应该是把自己押去审讯室才对,而且就算现场谈话按规则也必须两名警察在场,可是进屋的却只有吴警官一人。
“抽烟吗?”吴东看了看狭窄的铁架床,想了想还是选择了站着问话。
“这里应该不允许吧?”苏牧凡笑着回道。
吴东跟着笑了笑,掏出香烟自己点上了一支,然后把烟盒和火机一起丢到了苏牧凡身边。
“我想最后问你几个问题。”
苏牧凡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将烟盒和火机推远。
“你一个盲人真的可以自己想出这么复杂的计划吗?”吴东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后面的苏牧凡让他有些分不清虚实。
“现在几点?”苏牧凡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起了时间。
“上午10点,时间和我的问题有关系吗?”吴东看了看手表。
“现在外面应该是艳阳一片吧?”苏牧凡仿佛在自说自话。
“天气是不错。”吴东猜他不透,只能附和。
“十多年来,我能感受到温度,却从没见过阳光,在你们整天多姿多彩的时候,我面对的只有黑暗,能够说上两句话的也只有自己。所以说在思考这件事情上,你可千万不能小看了我们瞎子,至少在想问题的时间和专注上,我肯定是比你们有优势的。”
“第二个问题,你真的这么恨曲桐吗?”吴东点了点头,不做纠结。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第二遍。”
“那好,我们不谈这些,我们来谈谈和案子有关的事情,就从你编造的这个复仇故事开始吧。”吴东把烟头丢在地上,然后用脚狠狠地踩灭。
听到‘编造’这两个字,苏牧凡心中一惊,不过他咬紧牙床,及时地控制住了表情。
“就像你所说,你有大量的时间可以专注地思考事情和每一个细节,所以才能凭空编出这么一个精巧的故事,对于这一点,我的确只能甘拜下风。不过故事就是故事,没发生过的事情,绝不会凭空出现。”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苏牧凡面无表情,双手撑着床板一动不动。
“我手里有两张病历记录,是你和苏牧心的,具体内容我就不给你念了,我直接告诉你结果。”吴东故意将病历单甩了两下,发出哗哗的声音,“2000年7月26日晚眼睛受伤的的确是苏牧凡,所以你说了谎。至于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高中的事情,是因为真正的苏牧心得了肺结核休学,所以你代替他上了高三。你和曲桐之间的感情——我相信你,但曲桐那时肯定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你说谎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帮曲桐掩盖杀死苏牧心的真相。”
“你喝酒了吧。”苏牧凡耸了耸鼻翼,“喝了酒之后编出来的故事还是有些不伦不类啊。”
“我和苏牧凡都得过肺结核,那么多年医院挂号这样的小事,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妈一个人带我们两个本来就焦头烂额,拿错病历本很正常。之前我也说过,对于我妈来讲,两个都是她儿子,至于谁叫什么名字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你应该没孩子吧,如果你有一对双胞胎小孩,你就知道了,生活中哪天没有搞混过事情。”苏牧凡继续说道。
吴东皱起眉头,如临大敌,苏牧凡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没糊弄住他。
“如果你真的拿这两张病历来断案,那也太对不起你帽子上的警徽了。”说完,苏牧凡干脆直接躺了下来,“吴警官,我累了,麻烦就不要再这么折腾我了。”
吴东摇了摇头,很显然,在这里是不可能有结果了,他原本也只是想来撞撞运气,但苏牧凡很显然已经选择死磕到底。
吴东决定不再浪费时间,拿起了床角的烟和火机,转身愤然地离开了监房,不过刚走出房门,他又停了下来,然后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句:“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