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吗?”
“值得吗?”
“值得吗?”
虽然吴东早已离开,可是他留下的问题却如同困兽一般,在苏牧凡的脑中来回地撞击,让他头痛欲裂,两耳嗡鸣。
这是一个他一直强行压在心底,不让自己轻易去碰触的问题。
背着苏牧心尸体在楼顶游走时,在撕破妞妞衣服的那个瞬间,在给陈顺才下毒的那一刻,这个问题都曾像地火一样,突然冒出来炙烤着他,不过却都被他在第一时间强行地浇熄。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去想,就像在战场冲锋时,千万不要去思考什么人生的意义,不要去权衡什么利弊,要不肯定立刻会败下阵来。
不过,他也知道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一定要去想,就像无边的黑夜里,还是要去思考夜的最深邃处是什么,要不会连自己睁眼还是闭眼都不会清晰。
就像现在,即将与这个世界告别之际,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双眼到底是睁着抑或是闭上。
苏牧凡使劲地摇了摇头,在最后的关头,还是把这些胡乱的想法及时地扑灭了,这辈子没来得及想的事情,下辈子再说吧。
吴东的脚步声早已消失,苏牧凡再次从床上起来,继续顺着爬梯爬到了上铺。朝着窗户的方向,他感受到了太阳的温度,暖暖的气流,他似乎还看到了曲桐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在风中像风信子一样自由的转圈。是啊,曲桐自由了,他也就自由了。
再见了,再见。
苏牧凡身体往后一倒,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秒钟,一声巨大的轰鸣便在后脑响起,还未来得及传入耳中,身体的所有感官神经便像突然拉了闸一样停止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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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醒了过来,双手努力地撑地站起,这才发现监房粗糙的水泥地面已经变成了光滑的大理石地砖。
脑袋还没转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门外忽然就传来了玻璃瓶破碎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声倒地的闷响。犹豫了片刻,他才循声走了过去。
偌大的客厅听不到苏牧心的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剩下的除了一股浓浓的葡萄酒味以及淡淡的苦杏仁味,就只有曲桐带着颤抖的抽泣声。
他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很明显,曲桐已经做了傻事,而那杯毒酒,苏牧心原本是为自己准备的。
曲桐声泪俱下地和他讲了苏牧心与她读大学,创业结婚,以及后来苏牧心出轨,给母亲下安眠药的事情。听到这些,特别是知道曲桐怀孕时,他的心都碎了,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法儿责怪曲桐,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
如果真的要为这个悲剧找一个罪魁祸首,自己才是那个最佳人选,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或许苏牧心和曲桐都会拥有他们各自的另一段人生轨迹,而当下的这一切则完全不会发生。
“不管我的事,是他要杀我的——”
曲桐的语调惊慌而绝望,这让他心如刀绞,难以呼吸。这时,他终于知道老天让自己活下来的原因了,没有丝毫犹豫,他面向曲桐,然后伸出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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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在空中的双手软弱无力,而身边则是一片死寂,输液管的滴答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耳边反复折磨他,让他毛骨悚然,心生恐惧。
这滴答声让他想起了车子被撞翻后,从前排一滴滴落在脸上的粘稠血液,虽然他当时无法动弹,双眼漆黑,但是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母亲挡在自己身前那最后的姿势。
为什么这该死的输液不干脆停下来?为什么偏偏非让自己活下来?为什么这可恶的老天偏要在那一刻瞎了眼,明明是冲着他来的,却又无情地带走他最亲爱的人?
愤怒地拔下了手上的输液管,晃晃悠悠地爬下床,他就这样光着脚摸出了病房。他并不知道此刻的具体时间,不过从寂静无声的楼道来看,应该已是最深的深夜。就在这夜幕的掩护下,再加上户外的瓢泼大雨,他竟然就这么一路畅通地慢慢晃出了医院,来到了蛮河边。
平时的蛮河本就水流湍急,而此刻大雨落下,水面上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沸腾的战场,而他就是那个毫无牵挂,万念俱灰的死士,没有丝毫恐惧便纵身一跃,跳入了身前的一团黑水。
他张开身体,不做一丝抵抗,可是良好的水性让他顺水流出了十多米,却依然漂在水面。他只好改变了姿势,合拢双手,像个婴儿一样蜷缩了身体,让自己的浮力变小,这样才慢慢地开始下沉。
密集的雨滴击打着水面,就像围观者无情的嘲笑,在他的头顶此起彼伏,耳边的水流声,则仿佛一首勾人的安魂曲,将他的灵魂一点点地抽离,而这时,他摸到了手指上那枚冰凉却依然能给他温度的银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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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戒指被他捂的热乎乎的,上面还沾着手汗,纠结了半天他才从兜里取出,戴在了无名指上,可是转念想了想,他又重新取下,塞回了兜里。
楼下的东港一中虽然已经进入暑假,但是高三毕业生的返校却让傍晚的校园充满喧闹,而学校为了安全起见,专门把刚刚封顶的食堂大楼暂时停工了一天。
状元桥那一排小餐馆传来的欢笑声,让他心里有些不安。他倒不是担心曲桐会不会来,牧心约的她,她肯定不会爽约,他只是心里慌着,见了面以后到底该说些什么?
难道跟她说,牧心不喜欢你,而你喜欢的是我?
这听上去就像一个绕口令,不,这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曲桐会不会怪自己隐瞒欺骗了她这么久?曲桐会因此变得讨厌自己吗?还有他和曲桐之间身份、家庭的差距,明天晚上他还要去夜市摆地摊,如果曲桐路过看到自己,她会作何感想?而且听牧心说曲桐毕业后还会出国,两人的鸿沟只会越拉越大......
突然冒出来的一堆堆想法让他顿时沮丧,或许这就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他无法想象一旦当着曲桐的面说出实情,她会是如何的表情,如何的反应。
这一刻,他开始有些退缩,或许自己不该去主动碰壁,这个美丽的误会就这样静静地埋藏在心底可能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开始自寻矛盾,满心纠结,可是楼道里传来的欢快脚步声却打乱了他的思绪,让他没有再思考下去的时间。
脚步越来越近,手足无措的他最终还是慌张地躲了起来,可是刚刚藏好,他却发现那枚装在盒子里的“桐”字戒指还留在正对楼道的窗台上。
月光就像一盏聚光灯,直直地照在窗台上,曲桐小鹿般忐忑地从楼道跑了上来,她左看右看很快就发现了那个静静躺在月光下的戒指盒。她好奇地打开盒子,看到了戒指,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又看,她肯定看到了上面的“桐”字,因为她立刻戴上了无名指,脸上还止不住地笑,站在月光下开心地转起了圈,淡蓝色的连衣裙摆飘了起来,就像随风摇曳的风信子。
他躲在暗处,看得发呆,月光窗前的曲桐满脸幸福,宛若女神。可是他却不知道,此刻曲桐的模样将会成为他最终记忆的定格,他更不会知道这看上去美妙悦目的一晚,将改变他的一生。
不,将改变他们的一生。
在曲桐接到电话离开后,他才从高高的水泥袋后面钻了出来,鼻子脸上全是灰。此刻的校园已经渐归平静,可是他心中却余波未平,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算理智清醒,还是胆小懦弱,总之就是心烦意乱,一想到以后和曲桐天各一方,只剩回忆,他就懊恼不已,一头狠狠地撞在窗户玻璃上,哗啦一声,玻璃裂开,碎落一地。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但是心里的那道闸门却忽然一下被撞开了。
是啊,不管怎样,至少不能留下遗憾,不论曲桐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至少不能欺骗她。
希望能追上,希望能追上。
带着满心的懊恼,他飞奔下楼,可是刚冲出食堂大楼,便听到一阵尖锐的玻璃碎地声在身前响起,还未等他作出任何反应,两眼就是一阵剧痛,他摸了摸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却摸到了一手粘稠的血液。
一定能追上,一定能追上。
忍着剧痛,他朝着曲桐离开的方向使劲地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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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双眼,眼前是漫天星辰的夜空,而身边则弥漫着让人心怡的青草味。他扭头看了看,苏牧心正和他一样叼着蚂蚁草茎躺在草坪上仰望星空。
他们兄弟俩之前经常来学校操场踢球,不过这是牧心肺结核治愈后的第一次。别人踢完球都是赶着回家洗掉一身臭汗,可是兄弟俩却更喜欢就着这股乏劲儿就地躺在草坪睡上一觉。按他的说法叫懒,可是到了牧心的嘴里却变成了洒脱。
的确,和自己相比,牧心总是这么的积极和洒脱。
“你肺结核刚好,没想到过人还是这么犀利,回家后不会咳血吧?”他看似打趣实则是在关心苏牧心的身体。
“不打紧,已经好了,没啥影响,就是名字听着吓人。”苏牧心笑着回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大半年可辛苦你了,没你的顶班,今年的高考估计我就参加不了了。”
去年高三开学前,苏牧心检查出了肺结核,这种传染病,按照学校规定要强制休学。家里经济本就不好,苏牧心又不愿再耗一年去复读,所以才想出了让自己帮他顶班的鬼点子,结果这一顶就顶了整整快两个学期,这大半年中,长相没人分的清,声音气质他也可以尽量模仿,但是成绩却是拼了老命都顶不住,为此,班主任没少找他谈话。
“断了这么久,你考试没问题吧?”这是他最为担心的问题。
“几本破书翻来覆去,少看几遍也不打紧,而且本来高三就是刷题备考,不用担心,小菜一碟。”
牧心的自信消除了他的顾虑,可是另一件事情却又从心底冒起,本想和牧心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只能假装无事地继续数起了星星。
“你的梦想是什么?”苏牧心忽然扭过头问他。
“梦想?”他摸摸脑袋,有些头大:“哪有什么梦想,等你读完大学,家里稍微有点底子了,我再想这个问题吧。你呢,你的梦想是啥?”
“我要做天上最亮的那一颗星。”苏牧心猛地坐了起来,用力扔掉嘴里的蚂蚁草,然后指着远空说道:“人生就像一场球赛,既然参与进来,就要当前锋不断进球,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光芒,为我喝彩。”
稍稍顿了下,苏牧心回过头补充道:“宇宙中已知的最亮的恒星里,大部分都是双星系统,就像我们兄弟一样,未来我们携手,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舞台。”
苏牧心的话虽然让人欣慰,可是他却有自己的想法,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情况,放眼望去,未来的轨迹一目了然。
的确如牧心所说,人生的舞台就像一个球场,有队友也有对手,有教练更有裁判;有人在场边为你呐喊,也会有人咒你重伤下场;跌倒了就爬起,进球了就欢呼,总之,一切都在百米见方的球场发生,一切都是一群人的游戏。
有些人速度快,天生就是前锋的料,有人身体壮,当个后卫也挺合适,可有些人命中注定就是孤独坐在场外板凳上的替补,偶尔能有机会上场踢上几分钟垃圾时间,就已经很满足了。
反正球赛结束后,剩下的还是无边的黑夜,只能独自面对。恐惧也好,享受也罢,始终就只有一个人,人生总是孤独的,而享受独处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枯燥乏味的事情。
这就是他和牧心最大的不同,也正是想通了这点,初三父亲去世后他才主动辍学,挑起了家里的担子。对于未来,能够生活无忧,静静地读读书,听听歌,就已经很好了,当然,如果还能有个人牵着手一起老去,那就更圆满了。
想到了这里,一直埋在心里的那件事情又急冲冲地钻了出来,稍作犹豫,他决定还是对牧心讲出来:“对了,前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事。”
“啥,快说说。”出院后,苏牧心一直关在卧室养病,听到谈起学校的事,立刻就来了兴趣。
“曲桐——前些天跟你表白了。”他抬头看起了天空,故意避开了牧心的眼神:“她给你写的信我收在了家里,回头拿给你。还有,我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不小心看了个开头。”
“就那大小姐?不是挺傲的吗?假装清高,总是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样子,好像就她家有钱,其他人全是社会底层一样。”牧心呵呵一笑,不过转头就发现了不对:“不对,两学期我都不在,她跟我表什么白?是给你写的吧。”
“怎——怎么会是我,那信明明白白就是给你写的。”他心里有些慌,曲桐的那封表白信,他可是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如果除掉姓名,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曲桐在和他倾诉。可是无论如何,信的抬头写的就是苏牧心,这是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你就别自欺欺人了。”苏牧心狠狠地锤了他一拳,“你小子可以啊,千金大小姐都能拿下。”
听到牧心对曲桐的评价,他立刻松了口气,曲桐并非牧心说的那样,但既然牧心看不惯曲桐,他心里自然也就没了负担。但是他并不知道,苏牧心刚刚打他的那一拳看似打趣,劲儿里面却多少藏了几分嫉妒。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苏牧心偷瞄了他一眼。
“还能怎么办?”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傻啊,跟她说明实情啊。你要真是跟她好上了,以后咱俩能少奋斗二十年。”苏牧心拍拍屁股站起身,脏脏的球鞋鞋边已经有些脱胶。
他知道牧心是在打趣,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你这人就是这样,喜欢就大胆一点,总得看看她什么反应吧?”牧心想了想,一拍大腿继续说道:“下周就考试了,先不打扰她。等高考完了,我再帮你约她。就这么说定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虽然闭眼装聋,但心里却是无比的期待。牧心回学校后,他已经快一周没见到曲桐了,刚刚这么一说,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曲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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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桐的模样摇晃扭曲,然后随着一阵眩晕彻底消失。
此刻他的脑袋剧痛无比,耳中满是嗡鸣,仿佛整个大脑都在震动,直到黏稠的血液沾到了颈部,他的意识才开始渐渐地回归到体内。
刚刚就像做梦一样,记忆中的碎片纷纷落下,有些如噩梦般纠缠多年,有些模糊到只是偶尔浮现,有些让他恐惧到半夜惊醒,有些则让他懊悔不已,恨不能回到从前。
不过洄游似的重新经历了一遍后,他的心倒是彻底地平静了下来,吴东走时留下的话也立刻在他脑中消散。
已经坠入了深渊,就不配再享有光明,有些人,就注定了要呆在黑夜的最深处,哪怕无人问津,哪怕再也没有人会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