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了许久,曲桐终于转身,越过母亲和沈男一言不发地上了车,没有再朝吴东看上一眼。
曲云峥终于松了口气,跟着上了车,安慰似地拍了拍女儿的手,然后冲司机说了一句回家。商务车缓缓启动,加速又稳又快,不一会儿就将看守所和吴东甩的不见踪影。
车子开到前港中心,曲桐忽然叫了停,说有事要先回公司看看。曲云峥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欣慰地点了点头。
“公司的事情很重要,不过也要注意身体。”
沈男跟着曲桐下了车,于桂芳赶忙蹭着曲云峥胳膊也跟了出去,她还有话和曲桐说,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见着曲桐和沈男一下车就直往前走,于桂芳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大楼,赶忙上前叫住了曲桐。
“对了,一直都没跟你说谢谢。”曲桐这才想起帮忙带话的于桂芳,她不知道于桂芳和苏牧凡到底什么关系,但是带来的那句话对她却至关重要。
“没关系,没关系,举手之劳。”于桂芳赶忙摆手,“话我已经带到了,如果没其他事,我就——我就去火车站了。”
“我回公司让司机送你吧。”曲桐往马路左右看了看,高铁站离这里不远,反倒不好搭车。
“不用麻烦了,我搭公交。”嘴里说着搭公交,于桂芳却站着没动,酬劳的事还没提,可她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是不是舒凡还有什么交代?”曲桐看出了于桂芳的欲言又止。
“是的。他说——”于桂芳抬头,却只敢看着曲桐的衣领,“话带到后,你会帮他给我酬劳,五十万。”
“没问题,你把银行账户给我,我稍后就安排给你转账。”曲桐稍稍愣了一下,立刻就点了头。
于桂芳没想到这么顺利,生怕下一秒曲桐就会反悔似的赶忙从包里掏出银行卡,递了过去。
“我来吧,下午就给你转。”沈男一把抢过银行卡,拿起手机拍了照,然后还给了于桂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越俎代庖,只是觉得心里很堵,而且很愧疚,对苏牧凡的愧疚。
于桂芳说了谢谢便转身离开,这个结果比她想象中要好太多。走了几十米她又回头看了看曲桐二人进的摩天大楼,嘴里啧啧称奇,有钱人是不一样,这么一大笔钱就跟平常吃饭抢着买单一样随意。
电梯上,曲桐一直在低头沉思,见着曲桐不说话,沈男也跟着沉默不语。到了十九楼,曲桐没回办公室,而是绕过前台直接来到了设计部。苏牧心死亡的消息还没人知道,但是曲桐被捕的事公司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看见曲桐忽然现身,所有人立刻都埋起了头,没人敢往她身上看上一眼。
曲桐让沈男在外面等等,然后一个人进了最里角的打版室。沈男没想到曲桐这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仿佛所有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一样,这让她有些失望,甚至想立刻转身离开。
过了快十分钟,曲桐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颈上却多了一条项链。沈男很少看到曲桐带首饰,于是好奇地多看了一眼,吊坠远看像是一只眼睛,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精致的小瓶子,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手工版没打好,瓶子吊坠有些歪,瓶口四十五度斜着朝下。
“我们回东港吧。”曲桐轻描淡写。
“那你等我,我先回公司取车。”沈男回道,她的律师所离这里不远。
“打车吧。”曲桐掏出手机,在打车软件上叫了车。
两人下了楼,网约车刚好停在了楼下,一上车,曲桐就坐上了副驾驶,然后告诉司机师傅去东港人民医院。
听到目的地,沈男心里忐忑起来,她能想到曲桐现在去东港医院的唯一目的,就是验证苏牧凡的身份。刚刚吴东找曲桐谈话时并没有拿出那两张复印的病历单,但是口头肯定什么都说了。想到这里,沈男立刻就有了逃下车的冲动。
半个多小时后,曲桐和沈男在东港人民医院门口下了车。下车后,曲桐终于开口和沈男说起了话。
“可以和我说说最后的结果吗?”
接下来,沈男一边走一边和曲桐说起了在检察院看到的内容,过程中只知道曲桐边听边挂了号,她小心谨慎,生怕说漏了嘴,所以连曲桐挂了什么号都没注意,直到坐在了妇产科的等待区,才知道曲桐过来是为了孕检。
把所有的内容讲完,沈男终于松了口气。曲桐眼睛盯着叫号屏幕,过了许久才把头转了过来。
“警察和我说的不是这样,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已经送检审查了,怎么会不一样,难道——难道又有新的证据?”沈男假装镇定。
“不会有什么新证据,否则那个吴警官就不会来找我了。”曲桐想起了吴东最后和她说的那句话——“最终能拯救他的只有你”。
“那个警察都跟你说了什么?还有那个于桂芳到底给你捎了什么话?”从看守所出来后,沈男一直跟着曲桐,其实就是想知道这些,只不过路上一直没机会问。
还没等曲桐回答,叫号广播叫到了曲桐的名字,曲桐让沈男先等等,然后进了妇产科。过了没几分钟,曲桐出来后又去付费做了B超,忙完了所有,曲桐拿着彩超报告回到了沈男身边。
“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差不多快有巴掌大小了。”曲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是吗?这么快?”沈男凑了过来,彩超单上模模糊糊可以看出个人形。
“只是不知道孩子长大后,要是知道妈妈是个杀人犯,会怎么想。”曲桐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才有的笑容瞬间又烟消云散。
“你不会——”沈男张大了嘴巴,她听出了曲桐的弦外之音。
“不用担心,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的,他已经有了生命,我没资格剥夺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曲桐把手搭在了沈男膝盖上,“不过沈男,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你说。”沈男虚惊一场。
“不管他到底是苏牧心还是苏牧凡,从法律上来讲,如果他只杀了一个人,会不会就不用判死刑了?”
“这——”沈男直接惊住,曲桐话中的信息量不少,不过意图却非常明显,明显到她根本不知该怎么回答。而这时她才明白,刚刚在看守所门外,曲桐或许就已经有了选择,只不过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罢了。
“他是盲人,法官应该会有考量吧?”曲桐继续追问。
“曲桐,其实——”沈男纠结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什么事?”曲桐有些不明白。
“上学的时候,我暗恋过一个男生,从初中就开始了。”这一刻,沈男觉得很对不起曲桐,如果不说出真相,她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心安。
“你嘴巴可真紧,连我都没说。后来呢?”曲桐一直都没听沈男谈过恋爱,她一直都还以为是姨夫管的太严。
“你应该知道我爸国企改制的时候盘下了粮食局的一栋宾馆吧?”
曲桐点了点头,那还是小学末到初中的事情,当时这事母亲还出面帮了些忙。
“宾馆离县客运站很近,离他家也很近,周围一片都是做批发生意的,人员鱼龙混杂,初二有一次回家时我被几个街上的小混混骚扰,就是他帮我解的围。记得那时,我吓的都不敢一个人回家,每次都借口顺路,赖着蹭他的自行车。不管刮风下雨,就这样整整蹭了一年,不过到初三的时候,他忽然就没来上学了,后来才知道他家里出了事,辍了学。”
“辍学后,他家里开了一间副食品批发店,晚上打了烊,他还经常去车站门口的夜市摆地摊,后面一直到高中几年我都攒不下零用钱,就是因为经常去照顾他生意。当然,不是我一个人,那样就太明显了,我都是给其他人钱,让他们帮忙光顾的。想想那时候真的很傻,那些钱有没有真的帮到他,到现在我都没搞清。”说着说着,沈男就自嘲地笑了起来。
“高三开学后,夜市里忽然就找不到他人了,副食店里也没见人影。我托人去问了下,他妈说是去省城打工了。那时我还低落了一阵,不过我知道能出去见世面对他也是好事,于是整个高三我就一心扑在了学习上,就为能考上个省城的好大学。”
“高考过后,我成绩还不错,录取还没下来,我爸就拿着成绩单到处炫耀,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就逛到了夜市上,忽然发现他又开始摆摊了。快一年没见到他,我当时开心死了,故意绕到他身后想吓一下他,结果靠近后才发现他正在给一枚银戒指刻字,刻的字我看得很清楚,是梧桐的‘桐’字。”
说到这里,沈男戛然而止,整个回忆有头无尾,可是曲桐这时已经泪流满面,手里的彩超单也落在了地上。
沈男弯腰拾起了彩超单,放回了曲桐手里,把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她一下轻松了许多,眼神也不用再躲着曲桐了。
“我们都错过了太多,可惜一旦错过,就永远也回不去了。”看着曲桐,沈男也很想哭,但是她哭不出来,所有的眼泪,昨晚都已经哭光了。
“你说的不对。”曲桐忽然转过身,抹干了眼泪,“一次错过,不代表一直都要错下去。”
沈男困惑地眨着眼,她没明白曲桐的意思。
“沈男。”曲桐抓住了沈男的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