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里的苏牧心浑身乏力，面部浮肿，两眼也被一支又一支的香烟熏得通红。仅仅一晚，他便再也离不开这焦油和尼古丁了。
昨天傍晚一直到现在，他一刻未歇，可却依然没有丝毫困意。凌晨回到家后，他用了大半时间来处理施悦的尸体。过程困难且费力，但总的来说处理的非常干净，他有信心短时间内任何人都不可能发现。
剩下的时间，他将整个家里都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所有可能沾上指纹的地方都没放过。过去一直心心念念的大房子这时无疑成了累赘，但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清除掉他在家中生活过的痕迹。
整个的计划其实并不复杂，就是让“苏牧心”的名字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当然死的肯定不可能是他自己，他花了这么大力气把苏牧凡弄回家，就是为了找一个最独一无二的替死鬼。
在整个社会体系以及所有人的记忆中，苏牧凡早就死了，没人能够想到这个已死之人会在17年后突然蹦出来再死上一遍。
当然这里还必须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差。他和苏牧凡是同卵双生，单靠DNA检测是无法区分的，唯一的漏洞就是眼睛，苏牧凡的眼睛是旧伤，如果尸体很快被发现，那么瞒天过海的计划自然会不攻自破，不过经过一个月左右的腐败消融后，那就根本无从查证了。
另外，施悦的尸体也必须隐瞒一个月。施悦的死如果过早被发现，那么警察很快便会顺藤摸瓜地找到自己，计划也会失败。而一个月后，两具尸体同时被发现，警方也就只能得出一个自己杀害施悦后畏罪自杀的结果。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钱。未来不管是换个身份继续生活还是逃到国外，没有钱寸步难行。而按照合同，新工厂的设备采购款应该最近两周就可以下来。只有钱最终到位，他才能把资金从皮包公司里转出来。
至于今早为什么没有立刻对苏牧凡动手，原因也很简单。从最终的结果来看，他必须制造自己因情感和经济纠纷杀害施悦后畏罪自杀的假象。所以用刀的话并不合适，所有手段中最合逻辑的应该就是服毒自杀了，而搞到毒药对于开珠宝和电镀工厂的他来说简单至极。而且，让苏牧凡在家里多呆段时间，刚好也可以留下新的指纹。
那么，就让他在这江景大豪宅里多“享受”几天吧。
又一次将整个计划复盘了一遍后，苏牧心从兜里掏出了施悦的手机。果然，微信里一长串醒目的红色数字。
根据联系人备注的身份一一回复信息后，苏牧心从相册里挑了几张上周末去嵊泗岛玩的照片，先是按照施悦的风格配了一句“有海，有风，烦恼空空”，然后又手动设置定位发了朋友圈。
收好了施悦的手机，苏牧心又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昨晚事发后，他便直接关了机，开机后果然全是曲桐和丈母娘质问催促的信息。他面露厌恶，直接略过，然后拨通了骆鸿生的电话。
“哟，不是在度假吗？还有心情想起我？”刚响了一声，听筒里便传来了骆鸿生尖锐的嗓音。
苏牧心先是一愣，然后才想起刚刚拿施悦手机发的朋友圈。他没心情寒暄，开口直入主题：“工程款到账了吗？”
“还以为你不急呢。不要老顾着潇洒玩女人，有空还是得多催催你们财务。”骆鸿生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开口毫无遮拦。
“我会催的，到账后别忘了第一时间通知我。”苏牧心说完，想了想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遍，“第一时间！”
“不用担心。你的私房钱一分都不会少的。”骆鸿生继续调笑，“对了，你把施悦安排到我这边，能不能偶尔也让她过来装装样子露露面，搞的是我金屋藏娇一样，时间长了公司里不好解释。还有，小闵让我问你，你许给她的礼物什么时候送她。”
“知道了。”听筒里传来骆鸿生和小闵的笑骂声，苏牧心听的刺耳，直接挂断了电话。
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中午饭点，苏牧心掐掉烟头，关好车门，然后走进了地下车库的电梯间。
前港中心是江南CBD的最高建筑，开在这里的都是港城最有实力的公司，而桐心珠宝则是直接占了18和19两个楼层。苏牧心电梯上了19楼后，直接来到了最角落的财务室，不过里面空空荡荡，应该都去茶水间吃午饭了。
苏牧心只好暂时回到了他的副总办公室，焦躁地坐了几分钟后，他又情不自禁地抽起了烟，引得外面设计部的几个员工面露诧异，交头接耳。
镇定，镇定。苏牧心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抽烟和焦虑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时候他不想引起任何的异常。起身拉下百叶窗，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使劲搓起了脸，而等到双手拿开时，他已经调顺呼吸，恢复到了平常的模样。
平静下来后，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然后抽了湿纸巾开始擦起了办公桌。一切留有他指纹的地方都不能放过，否则万一警察发现办公室和家里的指纹对不上，那可就功亏一篑了。还有车里的指纹，必须全部都清理一遍。
在把办公桌，文件柜，把手，甚至文件夹，签字笔等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后，苏牧心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透过百叶窗往外看了看，大部分员工都已经回到了座位上，他把右手缩进衬衣袖口，握着把手开了门。
在去财务室的路上，他先是绕到了曲桐的总经理办公室偷偷瞄了一眼。虽然曲桐回了东港娘家，但是昨天东窗事发又故意关了手机，他不能保证曲桐会不会跑到公司来兴师问罪。
还好，曲桐办公室里空空如也。
到了财务办公室，苏牧心直接找到了财务总监问起了打款的事情。
“还没呢，苏总。”财务总监摇了摇头。
“合同不是都签了吗？打款申请也都会签完了。”苏牧心敲了敲桌面。
“合同是签了，不过打款申请曲董还没签字。”财务总监微笑地解释道。
“还需要曲董签字？”苏牧心皱起眉头。
“曲董最近刚交代，集团各个子公司的费用超过一定额度，必须见她的签字或者印章。”财务总监抱歉地耸了耸肩。
这个女财务总监是曲家的表亲，她口中的曲董指的是丈母娘曲云峥。虽然她平日里“苏总”叫的很是勤快，但微表情里的不屑却藏得并不明显。这样的表情和眼神并不仅仅出现在她身上，每年一次的曲家团圆饭中都会达到顶点，而他的屈辱和忍气吞声则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二年。
“知道了。打款申请给我吧，我亲自去找曲董签。”苏牧心面无表情的伸出手，他知道争辩毫无用处。
一个签章而已，过去或许还有些难办，但是现在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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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打款申请后，苏牧心立刻离开了公司。他先是回了一趟和盛街，装模作样地打包了午饭，在房东老太跟前露了个脸。随后又买了两份餐食回到了滨江御景。
他倒不是担心苏牧凡会私自开溜，一个瞎子在完全陌生的高楼里根本无处可跑。而且他有信心，在提到曲桐之后，就算强行驱赶，苏牧凡也绝不会走了。但是不管怎样，这两天是不能让他饿着肚子起疑心的。
和苏牧凡一起吃过了午饭，又聊了会儿天稍作安抚之后，苏牧心开车直奔东港。不过在回娘家见曲云峥之前，他还要先去一趟工厂。
路过昨晚那片农村自建房时，苏牧心在马路对面停了车。沿街的店铺除了盲人按摩店外，还有一家福彩站，一个五金店，以及占了好几间门面的修车铺。所有的店铺都门洞大开，反倒是昨晚一直亮灯到凌晨的小巷人迹寥寥。
“老薛盲人推拿”的铝板招牌陈年老久，推拿两字歪歪扭扭，绿漆也掉了小半，不过玻璃移门倒是擦的干净透亮。里面门庭不大，收银台后面站在一个五六十岁的胖女人，忙着在柜台上折瓦楞纸盒。过程中有一个顾客模样的老头进店咨询，胖女人放下手中的活计陪笑招呼，不过似乎价格没谈拢，老头转身悻悻地退了出来。
总之，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并没有因为苏牧凡的不辞而别闹出什么大动静。
观察了几分钟后，苏牧心驱车拐了几个路口来到了桐心珠宝的工厂大门。门口的喷泉很久没开，池子内壁布满了污垢。门岗的保安似乎并不认识他，不过看了看车头的奔驰车标还是端端正正地将手指戳向了帽檐。苏牧心微微点头回应，然后直接将车开到了仓库。
仓库属于闲人勿进的重地，听到苏牧心一进门就要去危险品仓库时，年轻的仓管员立刻一脸严肃地伸手将他拦住。
很显然，苏牧心已经太久没来过工厂了，厂区能够一眼认出他的员工寥寥无几。不过还好，还没等他亮出身份，仓库主管便听到动静从里间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身材矮小的仓库主管狠狠瞪了仓管员一眼后，立刻变脸似的挂着谄笑，一口一个苏总的将苏牧心领了进去。
除了贵重材料仓库外，危险品仓库的安全级别最高。钥匙由仓库主管亲自保管，日常管理也非常严格，出入库必须由领料单位和出库单位主管共同签字，而且严格按照实出数量录入系统登记，不能有丝毫出入。不过苏牧心亲临，自然是免了这些繁文缛节。
从仓库出来后，苏牧心本已经开出了厂门，不过围着门口的圆形喷泉绕了一圈后，他又重新进了工厂。这次与刚刚仓库的方向刚好相反，他直接左转来到了电镀车间。
珠宝饰品的电镀环节会用到大量的强酸强碱，以及各种工业化学添加剂，一进车间，刺鼻的化学品气味立刻扑面而来。没有按要求穿戴手套面罩以及长筒胶鞋，苏牧心就这么一身素衣地直接穿过酸洗工段，往最里面的车间办公室走去，引得工段的工人们个个侧目。
车间办公室的两个女文员凑在办公桌前忙活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苏牧心的到来。不过后面抽着烟刷手机的车间主任抬了抬眼后，却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电镀车间严禁携带手机，而香烟明火则更是安全生产的底线。如果换做以前，苏牧心肯定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不过此时他却完全没这个心情。
苏牧心朝着女文员歪了歪头，车间主任立刻会意地挥手将两人打发出办公室。
“去年年会，你们车间发酒疯的那个工人叫什么？”没工夫绕圈子，苏牧心开口直问。
车间主任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愣，皱着眉头想了想后才战战兢兢地回道：“陈顺才。”
“去年年末，区里有关部门是不是来做过危险品非法流出的排查？”苏牧心表情严肃的吓人。
“是有过。”
“结果呢？”
“有几项不合格。不过不用担心，最终都过关了，差值不大，应该都是新员工操作不当造成的损耗。”去年年终安全总结的时候，已经被点名批评过了，车间主任不敢有丝毫隐瞒。
“应该是什么意思？”苏牧心眉头一皱，“你们内部排查还是做的不到位啊。”
“是是是，内部安全排查一定会加紧。”车间主任点头如捣蒜。
“那个陈顺才，这几天就开掉吧，小半年过去了，总得有个交代。”
苏牧心说完扭头便走，留下车间主任站在原地擦起了额头上的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