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桂芳说的是搭高铁,但为了省钱还是坐了一夜长途巴士,又在县城转了城乡公交才回了家。
曲桐答应给她的五十万,下午就准时到账了,她在车里隔上几分钟就打开手机银行看一下余额,睡着了就开始做美梦,醒了以后又接着看,总共就五个零,来来回回却数了不下几十遍。
下了公交,她没有立刻回村里,而是在镇上的主干道逛了一圈,镇子不大不小,商铺饭店也有不少,不过一个快递收发站都没看到,这让她心里暗喜了一阵。在回家的路上,她就已经开始盘算以后的生活以及这五十万的用处了,奶奶年纪大了,不可能一直指望她来照顾小宝,所以她首先就断了外出打工的念头。
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回家能干什么,结果一觉醒来,她忽然就想起了在垃圾巷坐冷板凳时天天刷的带货直播。小宝治病四五万就够了,剩下的钱她觉得可以拿一部分到镇上租个小店,卖卖副食杂货。镇里房租便宜,只要店面不大,几千块钱就能租上一年,卖杂货就只图摊个租金,剩下的她决定通过帮忙收发快递来赚钱,网上的东西比镇上卖的可便宜多了,尝到甜头后大家就会一直用下去。做的好了,还可以顺便搞搞带货直播,村里的香菇木耳远比城里超市的那些假山货要好,反正在外面这大半年,别的没学会,脸皮倒是厚了不少。
物色了几间合适的目标,于桂芳决定先回家,明天再过来慢慢谈。回了家,一眼就看见奶奶在门外面搭的桌上帮小宝泡奶粉,奶奶眼神不好,屋里因为小宝先天性白内障又不能开灯,所以很多事,白天奶奶都是在院子里做。
于桂芳赶忙丢下行李上前帮忙,接过奶瓶看到奶粉罐子她才发现不对劲。因为去港城打工,小宝8个月的时候就断了奶,后面奶奶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刚好奶奶没了牙,什么食物都搞得黏糊糊的。
“奶奶,哪儿来的奶粉啊?”
“你的一个朋友送的,两罐奶粉,还送了油。”奶奶擦了擦眼睛,“是个好人。”
“朋友?男的女的?”于桂芳迷糊了,她想来想去,都想不出有什么朋友会跑到家里送奶粉。
“男的,样子没看清,不过听声音是个年轻人。”
于桂芳心里忽然像是被扎了一下。不知为何,说到男性朋友,她第一个想起的竟然是舒凡。虽然舒凡也就找她按过三次摩,然后贴身相处了不到三天,但是不可否认,这三天的经历足以让她铭记一生,不过舒凡被警察抓了,肯定不可能是他。
想了半天,于桂芳也没想到合适人选,于是懒得再想,直接进屋去找小宝。大半年没见儿子,她每天都是心心念念。
屋里黑黑的,小宝待在圆形的学步车里安安静静,时不时才会走上两步。学步车是她给小宝买过的唯一一件玩具,小的时候太大了,现在用刚刚好。于桂芳一把就把儿子从车里抱了起来,贴着脸亲了个够。
“妈妈,吃饭饭。”小宝咿呀了一句。
“都会说话了。”于桂芳喜出望外,去年走的时候小宝还只会叫妈妈和奶奶,“妈妈赚了好多钱,等会儿给你买好吃的,买玩具,未来还要供你上大学。”
“还上大学?伢子听得懂吗?”奶奶走了进来。
“天天说,不就懂了。”
于桂芳早想好了,那五十万,一大半她都不会动,这些钱一定要把小宝供上大学,只有上了大学才有机会走出这个穷山沟。而且留在大城市后的职业,她都帮小宝规划好了,就当律师,她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事,那个沈律师几句话就能摆平,那学问气质,隔着几米都能感觉到。
于桂芳一边想一边抱着小宝举高高,小宝咯咯直笑,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她忍住没哭,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透过晶莹的泪花,她忽然就仿佛看到了小宝眼睛里的光,属于他们母子俩未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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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周日,周明远还是雷打不动地下楼跑了一圈。下楼时,周觅还赖在床上没起,回来一进门,周觅却已经在客厅边上一边熨衣服一边看起了电视,他往屏幕上瞅了一眼,两个整容脸撕心裂肺地喊着撒浪嘿哟。
“怎么看起韩剧了,柯南不看了?”周明远换上拖鞋。
“不看了,没啥用。”
“最近那个案子,听说已经结了?”周明远在厨房洗了水果走到供位旁,却发现周觅已经换过了供品。
“嗯。”周觅熨着衣服,拿余光偷瞄了一下父亲。
“吴东对你评价很高哦,接下来转正应该是没问题了。”周明远笑了笑,虽然平时看上去他不怎么关心,但是私下里却一直找吴东了解情况,总的来说,他对女儿这一个多月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
“真的吗?”周觅喜出望外,韩剧也不看了,直接跑进卧室拿出一个小本,然后跳上了沙发。
打开小本的扉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十几行字,除了最后一行,前面每一行字后面都打了小勾。这是高一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一些期待,当然还有她自己觉得要帮母亲完成的一些遗愿。为此,她每天早起帮父亲做早餐,照顾好父亲和自己的身体,好好学习考上了警官学院,大学毕业那年她还带着母亲的照片一个人去了一趟西藏。最后一条母亲没说,但却是她自己想要送给母亲的——做一名优秀的女刑警。
虽然转正需要一年,但是有了这一个多月的经历,她已经自信满满,转着笔想了想,她还是开心地在后面打上了一个大大的勾。
“你妈其实还有个遗憾,不过那时你还小,她就尽跟我唠叨了。”周明远看着女儿,又看了看老婆的照片。
“什么遗憾?”周觅转过头。
“她说你穿婚纱的样子肯定很美,可惜没机会看到了。”周明远忽然有些伤感。
周觅起身假装伸了个懒腰,她不知道是老爸故意逗她,还是说母亲真有这么说过。
“中午想吃啥,我去买菜,刚好帮你庆祝庆祝。”
“哦,忘和你说了,中午不在家吃饭,我去趟医院。”周觅关上了电视。
“去医院干嘛?”
“有个同事受了工伤,我去看看。”
“哦。”周明远忽然想起了周觅刚刚熨的裙子,之前买了还从没看她穿过,“男同事还是女同事啊?”
周明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却发现女儿已经提着裙子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周觅穿着裙子出来了,马尾变成了披肩,肩上还挎了一个小包。
“就走了?”周明远看着一身裙装的女儿有些恍惚。
“走了。自己在家不准吃外卖啊,老妈可帮我盯着你呢。”周觅换上新鞋出了门。
听着女儿下楼梯的欢快脚步声,周明远笑了,一边笑,一边转身走到供位前。
阳台透进来的阳光柔和明媚,刚好照在墙壁的相框上,他拿纸巾把老婆的照片擦了又擦,擦着擦着发现老婆果然盯着他,他记得这张照片是检查出癌症当天下午照的,他记得那天她先哭后笑,特别的坚强,他记得那天她一身警服,英姿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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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看守所,吴东脸上难掩失望,坐上车,他拿双手使劲搓了搓脸,然后戴上了墨镜,可是觉得阳光依然刺眼。
回了家,吴东换下警服,换上了一套利落的便装出了门,然后直奔商场的烘焙店。昨天有事没来得及订蛋糕,只能是临时去买现成的,适合小孩的蛋糕可选不多,老年人的寿桃系列倒是不少,不知道是因为老年人蛋糕工艺简单容易制作,还是因为老人生日更容易被遗忘,更多都是临时被想起。
吴东没得挑,现场拿了一个红蓝相间的蜘蛛侠蛋糕,做工还不错,不过更适合男孩子,只能是勉强凑合。上了车,吴东将蛋糕放在副驾驶座上,拧了三次车钥匙才打着火,一次次的熄火让他的沮丧就像乌云一样开始累积。这么多年过的看似匆匆忙忙,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一大堆,但是回过头扒开一看,其实全是凑合,离婚前是这样,离婚后这几年的单身生活更是如此,凑合的车,凑合的三餐,凑合的衣服,凑合的身体,等到自己凑合到老,估计连生日蛋糕都没人会记起。
磨磨蹭蹭开了十多分钟,吴东进了红柿苑,保安给了一张手写的计时单才抬杆放行。这里是孟媛爸妈家,离婚后,孟媛就带着晨晨和父母住回了一起。因为是老动迁小区,没有地库也没有人车分流,停车位都是路边靠抢,哪怕是大白天都很难找到空车位,有几个看着有空,但是开近了才发现被不讲武德的老头乐给占了位置,着实令人火大。
顺着小区道路开了大半圈,吴东才勉强找到个位置,见缝插针停了车,他又提着蛋糕往回走了几百米才来到孟媛家楼栋下。刚拐弯到楼栋正面,他就看见一辆黑色奔驰车正正地停在楼下,车牌号他记得很熟,虽然只匆匆看过一眼。
吴东头顶的乌云忽然就开始转黑,似乎随时都会落下暴雨雷电,这时楼道里刚好出来个人倒垃圾,吴东赶忙跑了几步在铁栅门关上之前钻了进去,省下了按门铃的功夫。
整个楼共有6层,没有电梯,孟媛家在501。吴东提着蛋糕一边爬楼梯一边整理衣服,到了门口还使劲揉了揉脸,结果还硬让他给揉出了笑容。他知道开车接送孟媛的那个男人很有可能也在屋里,但是他不在乎,孟媛可以给他黑脸,但总不能不让他给晨晨过生。
扣上衬衣最上面的扣子,吴东抬手就要摁门铃,这时他忽然听到门内传来了晨晨的笑声。先是咯咯的笑,然后开怀大笑,接着就是来来回回追逐着笑,晨晨大呼赖皮赖皮,一个中年男声大方认输,接着孟媛喊着再来一局。以前每次女儿一笑,吴东也会跟着笑,但是这时听到笑声,他却笑不起来。听动静,里面应该是在玩游戏,一家人参与的游戏,吴东倔强地想着他之前陪女儿玩过什么游戏,结果除了隔着晚托班厕所的窗户偷偷聊天外,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这样愣在门口好几分钟,吴东依然没有摁下门铃,直到刚刚下楼丢垃圾的人上了楼,拿异样的眼神瞟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等人进了对面关了门,吴东这才将蛋糕轻轻地放在门口,然后逃离似的下了楼,到了一楼,他放慢脚步想了想,又几步当做一步地折返了回来,然后弯腰提起了蛋糕。
拎着蛋糕回到车里,吴东觉得喘不过气来,一边开车,一边单手解纽扣,却怎么也解不开,直到离开小区开到主马路,他才不耐烦地一把将衬衣领口扯开,啪的一声,扣子崩到了挡风玻璃上。
回家的路上,乌云蔽日,吴东在车里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孟媛上次说的“你要是真想晨晨好,以后就不要再来打扰她了,她已经有爸爸了”,想到了昨天早晨昏昏沉沉做的那个梦,想到了梦里面晨晨和孟媛都在喊松开松开,然后晨晨忽然就飞上了天,想到了刚刚晨晨的开怀大笑。
晨晨很开心,或许——这就够了。
回到家里,吴东将蛋糕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了外包装,蛋糕表面连个名字和祝福词都没写,只有个蜘蛛侠做着夸张的动作,旁边还有个巧克力做的小蜘蛛,这时吴东才想起晨晨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蜘蛛。
吴东赶忙捏着蜘蛛一口吃掉,似乎怕女儿看见一样,接着他又吃掉了蜘蛛侠的头、身子和脚,吃掉了红蓝相间的翻糖奶油和奶黄色的蛋糕。蛋糕齁甜,他心里却说不出的苦。
直到吃不下了,吴东才打了个腻嗝站起身,看着被掏的一团糟的蛋糕,吴东心想,这下好,午饭钱也给省了。
吴东洗了把脸,扯下毛巾擦擦干,然后低着头就出了洗手间,他不敢照镜子,他怕看到镜子里狼狈的模样后,自己都会瞧不起。
回到卧室,吴东打开衣柜,将柜里的所有警服都拿了出来放在床上,春秋常服、冬常服、腰带、领带,最后是节日和大会时才会穿的警礼服,他将这些衣服小心整理,一一叠好,然后装进衣袋中。
今天是周日,也没轮到他值班,但是他决定要回警队一趟,明天办公室里都是人,提着一大堆衣服不方便。
就像苏牧凡嘲讽他的那样,他的确需要对得起帽子上的警徽。七年前从缉毒大队调到江南区刑侦队,他已经觉得自己是一个逃兵了,他本以为自己退无可退,可是这次,却眼睁睁看着一起错案从指缝里溜走,他却无能为力。如果一直被蒙在鼓里也就罢了,那只能怪自己无能,但是现在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堂堂正正走进那栋刑侦大楼。
把衣服装进车后座,吴东开车来到了刑侦大队,刚到门口,保安老黄就一直朝他挥手。吴东以为是老黄跟他打招呼,于是摇下车窗回了个礼,没想到老黄直接从保安室跑了出来。
“吴队长,有两个女的过来说找你,没翻到你手机号,我就让她们进去了,就是刚刚。”
“两个女的?”吴东纳闷,“叫什么?”
“我去看看登记册。”老黄转身往保安室跑。
“不麻烦了,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吴东把车开到停车位,然后从后座拿出了警服,七八套警服有些重量,他直接抱在了怀里,然后关了车门。从车位走到大楼正面,一眼便看到两个女人并排上着楼梯,两人上的很慢,就好像故意等他似的。
吴东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还没靠近,他便大吃一惊,右边的女人他不清楚,但是左边曲桐的背影他却是熟到不能再熟。
正在上楼梯的的确就是曲桐和沈男,她们从东港赶过来,就是为了找吴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两人立刻转过身,却发现吴东抱着一堆衣服跟在身后。
“你们——找我?”吴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是的,吴警官,之前给你添麻烦了。”曲桐托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朝吴东颔了颔首。
“找我是为了——”吴东把衣服往上搂了搂。
“苏牧心其实是我杀的,我是来自首的。”
曲桐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而且眼中尽是坦然,坦然到吴东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太阳这么大,可不可以进去再说。”沈男抬手遮了遮眼。
“你们先进去,我把东西放回去就来。”吴东朝大厅门口努力努下巴,然后转身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还抬头看,怀里的一大堆衣服似乎也没那么重了。
是啊,头顶上哪有什么乌云蔽日,现在明明天空蔚蓝,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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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薛帮姚凤眼推拿完,一直把人送到了人行道上,孙巧芳就这么盯着,不过这一次她既没有吃醋,也没吵闹,因为她知道,这一单做完,差不多就该关门了。
自从陈顺才死后,他媳妇儿一有机会就过来闹,不仅闹的生意没法做,每次都还撂狠话说要找人砸店赶他们一家人走。孙巧芳也没办法,店铺本就是人家的,陈顺才也是被舒凡杀的,不管陈顺才媳妇儿怎么撒泼,她也只能忍气吞声。
可是光忍气吞声没啥用,干了十几年的老店的确舍不得,但是天天这么闹,就算是能守住,最后也还是得关门。出去找新铺子,一是时间紧,二是手里钱也不够,孙巧芳纵使再能折腾,这时也没了办法。
前段时间的一个夜里,忽然有个女的往老薛手里塞了一个提包,塞完就跑了,只说是舒凡让还回来的。孙巧芳当夜打开包,直接吓坏了,大致数了数快有六十万。这笔钱现在都还在床下面放着,谁都不敢动。
“不好了,陈泼妇来了。”老薛着急忙慌地跑回店里,这段时间一闹腾,他光听脚步声就能听出人来。
陈泼妇也是妞妞给取的外号,陈顺才死后,她自然把恨意转到了他老婆身上,她不知道姓什么,刚好带着陈字一起骂。
孙巧芳还来不及做反应,陈泼妇就踏进了门,尖锐的骂声张口就来。
“你们一窝瞎子瘸子怎么还赖着不走,非得让我带人来砸店你们才搬是不是?”
“合同是到9月底的,还有两个多月呢,我们也不要求两个月,多宽限一个月也好,我已经找到地方了,价格一谈拢,马上就搬。”孙巧芳撒了个谎,希望能争取缓上几天。
“找到地方了?”陈泼妇眼珠一转,“最好滚远点,否则我照样去堵门,你们杀了我男人,我让你们一辈子都不好过,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一家子都是杀人犯。”
孙巧芳一听就急眼了,原来根本就不是搬走的事,陈泼妇就是拿她们一家人撒气的。
孙巧芳还没想好该怎么怼回去,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女人,穿的板板正正,一看就不可能是来盲人推拿的主。
“我听到你们好像在争执什么,我是律师,有什么需要咨询的,都可以来找我。”女律师朝孙巧芳和陈泼妇手里各递了一张名片。
孙巧芳和陈泼妇都被这忽然窜进来横插一杠的女人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低头一看名片,名字叫沈男,的确是个律师。
“你是这家店的房东是吧?”沈男朝向陈泼妇,“有租赁合同吗?把合同拿出来,就不怕她们赖着不走了。”
听到合同,陈泼妇反而没声了。
“你是按摩店老板吧?”沈男又朝向了孙巧芳。
孙巧芳警惕地点了点头。
“有个客户委托了个官司让我过来找你。”
“官——官司?什么官司?”孙巧芳听到这个词,心里就开始打颤。
“说是有个叫陈顺才的人霸凌欺负了店里的小姑娘,我查了下,这个陈顺才已经死了,没办法再追究刑事责任,不过因为对小姑娘造成了严重的身体和精神伤害,所以我准备跟法院提民事诉讼。我查过了,这个陈顺才名下有房产和店铺遗产,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统统算下来,怎么也得找他遗产继承人申请五十万的赔偿。”
沈男掰着指头算着赔偿,还没说完,陈泼妇就偷偷地开溜了。
“妞妞委托你的?妞妞,妞妞你出来。”孙巧芳还没反应过来,回头就对着里屋喊妞妞。
“阿姨,是舒凡让我过来的,刚刚我是吓唬那女人的,都是瞎编的,可不要跟妞妞提。”沈男赶忙小声和孙巧芳解释。
“舒凡?他不是被——”孙巧芳一听更惊了。
“舒凡怎么了?”妞妞刚出门,一听到舒凡名字,赶忙跳了过来。
“你叫薛妞妞是吧?”沈男笑着看向一跳一跳的薛妞妞。
“嗯。”妞妞点点头,“你们刚说凡哥怎么了?”
“这是舒凡让我给你的。”沈男将薛妞妞的银行卡递了过来,这是于桂芳给她的。
妞妞接过银行卡,立刻就哭了起来。
“你是?”孙巧芳看了看名片,依然一头雾水。
“我是舒凡的——家人。”沈男想了想还是用了家人这个词,这样老薛一家或许会更安心一些,“之前就是我往这张卡上打的钱,上个月我让朋友把钱取出来装包里给你们送过来,结果那姑娘嘴巴笨,没把话说清楚。里面那五十万本来就是给你们的,你们不用担心,放心用。”
“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么多钱?”老薛在旁边插了话。
“舒凡说,感谢你们的养育之恩。”沈男也想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借口了。
听到养育之恩四个字,一向坚强的孙巧芳也立刻红了眼眶。之前她错怪了舒凡,还打了他,赶他走,现在连个道歉的机会都没了。
“对了,刚刚听到你们说要关了店换个地方是吗?”沈男继续问道。
“没办法,陈顺才老婆那个样,你也看到了。”孙巧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们公司旗下刚好有个老年人康养中心,里面正好缺一家推拿馆,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来试试。”
“租金贵不贵啊?”老年人康养中心一听就很高大上,孙巧芳心里开始算起了账。
“您理解错了,我们是招人,不是出租,给您付工资的,而且还包食宿。”沈男解释道。
“有这么好的事?”孙巧芳有些不敢相信,辛苦了一辈子,挣的每分钱都是从身体里榨的,还从来没人给她发过一分钱工资。
“对了,舒凡跟我说您做的辣酱特别好吃,康养中心的厨房刚好缺个大厨,如果您不嫌弃,也可以过来试试,刚好和薛师傅做个伴,同样也都包食宿的。”
“愿意,愿意。”孙巧芳赶忙答应,生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凡哥现在还好吗?”妞妞最担心的还是舒凡。
“他出了点问题。”沈男叹了口气。
“啊,他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我需要你们帮一个忙。”沈男终于说出了这一趟最主要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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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守所的律师会见室里等了快十分钟,沈男还没有等到舒凡被押解过来。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犯人自己出现了抵触情绪,拒绝与律师见面。之前她来过两次,都是无功而返,这次她专门托了关系,让看守所的管教帮她好好做说服工作,至少两人得见上一面。
这段时间,沈男忙得连轴转,既要帮曲桐做资产和股权的转赠工作,又要把老薛一家安排妥当,还要暂时瞒着曲云峥,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为辩护做各种调查取证,来帮曲桐和苏牧凡两人在法律的框架内争取到最大程度的轻判。
忙归忙,但是只要苏牧凡能坚强地活下来,沈男觉得一切都值得,而这也是她唯一能帮苏牧凡和曲桐两人做的事情。
曲桐看似柔弱,但实则坚强,而且心思极为细腻,不仅在最后关头帮曲云峥解决了资金问题,而且还帮老薛一家三口都安排好了出路,而曲桐最担心也最害怕的则是苏牧凡的态度。对于这一点,沈男一开始觉得不以为然,不过吃了两次闭门羹,特别是知道了苏牧凡在监房里还有过一次自杀未遂后,她这才明白曲桐的良苦用心,才明白曲桐说的“如果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算我去自首了,也只是徒劳”的真正含义。单就这一点,她就不得不承认,曲桐比她要更了解苏牧凡。
又坐了几分钟,房门终于开了,沈男赶忙坐直了身体,手指却微微发颤,她还从没遇到这样的情况,哪怕第一次站在法庭上,她都没有像这样紧张过。
苏牧凡穿着橘红色号服被狱警带进了房间,引到了座位上。沈男坐在对面,有些恍惚,更有些难过,这是她时隔十七年第一次面对面看到苏牧凡的模样,没想到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场景下。
当然,更让她难过的是苏牧凡的状态,苏牧凡这时剃了寸头,因为自杀的伤口是在头部,所以头上还缠着绷带。和十七年前那个少年相比,苏牧凡的长相的确变化很大,但是因为苏牧心的缘故,沈男并不陌生。让她陌生的是苏牧凡给人的感觉,整个人低头瘫坐在那里,就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看不出任何生机,能感受到的唯一情绪就只有绝望。
沈男微微仰头,缓缓吐气,试图用这种方法阻止眼泪往外冒。调整好了情绪,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从包里掏出首饰盒,从里面拿出项链,然后双手拽住项链的两端,对着苏牧凡的颈部紧紧地贴在防爆玻璃上。
这是曲桐亲手设计的项链,让沈男带给苏牧凡。东西肯定是不能带进看守所的,而且因为苏牧凡是杀人犯,两人只能在有防护措施的会见室见面,所以沈男只能用这种方式帮曲桐了却心愿。
一开始,她还不明白曲桐为什么要提这个要求,但是当她看到项链吊坠映在苏牧凡的身上时,她立刻明白了曲桐的用心。
瓶身上的猫眼和瓶口流出的水钻闪闪发光,而瓶口45度角倾斜向下,沈男微微调整位置,闪闪的光芒刚好流进了苏牧凡的心脏位置。
光明入心,这就是曲桐真正想和苏牧凡说的话。
收起了项链,沈男不能耽搁太久,而刚刚这段时间,苏牧凡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明明知道对面有人,却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牧凡,我是你的辩护律师,我姓——曲,你叫我曲律师就好。”沈男胡乱编了个姓。
“我研究了所有的背景和资料,被害人陈顺才在被害前存在恶性行为和重大过错,虽然你实施了故意杀人行为,但过程中存在一定的激愤因素,被捕后也配合坦白,再加上你是盲人,因为视力障碍、认知和控制能力都存在一定局限,所以,综合来讲我可以和你保证,一定可以帮你争取到从轻量刑。”律师当然不可能打保票,但是沈男只能这么做。
说了半天,苏牧凡连头都没抬,不知道听得够不够清晰,沈男又往免提对讲机靠了靠,嘴巴几乎贴在了话筒上。
接下来,沈男说了更多的细节以及需要苏牧凡配合的内容,苏牧凡依旧动也不动。这是沈男最难过的地方,哪怕苏牧凡提出异议也好,至少还有反馈,而现在这个样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她根本无法继续。
“苏牧凡,你听得到我说的话吗?”沈男依然没有放弃,“如果听到了,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反馈,接下来开庭的事很重要,我需要你的配合。”
沈男刚说完,苏牧凡忽然就动了,他重重地撞在防爆玻璃上,表情扭曲狰狞。
“我不会配合你的,我也不需要你做任何辩护。我已经认罪了,你要做的就是让曲桐翻供,告诉她不要掺合进来,这是我自己的事。”
苏牧凡刚吼完,狱警便打开房门冲了进来,沈男赶忙打手势表示情况可控,让狱警又退了出去。
“这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事,这关系到很多人的命运,你可以去死,但是你死后,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你生不如死吗?”沈男同样用吼的方式试图来叫醒苏牧凡,虽然职业经验告诉她这样没用。
果然,苏牧凡又恢复了一摊烂泥的模样。
“相对我说的,我想,你更应该听听他们的声音。”
说完,沈男对着免提对讲机按下了录音笔,律师会见室只有视频而没有音频监控,而且她也提前做了申请,录音笔里的音频并不违规。
一小段白噪音后,老薛那苍老的声音出现了。
“舒凡啊,我是老爹。还记得刚把你从河里钓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水猴子,当时把我吓的哟。不过后来幸亏把你留了下来,这辈子我老薛没干成过一件大事,唯独这件事,值得我骄傲一辈子。”
“石虎的事情你还记得吧,我老早应该跟你说起过,我觉得吧,石虎肯定是投胎到你身上然后回来找我的,所以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我生了他却没把他养过一岁,但是我却把你从少年拉扯到了今天,我也不图别的,就希望你能帮我养老送终,临终前要是听不到你声音,我死都不瞑目。”
“什么临终送终的,晦气不晦气啊。不会说话就别说。”
“行行,你会说话,你说行了吧。你多说几句。”
“走一边儿去。舒凡啊,我是孙妈。你一直都叫我孙妈,其实我觉得挺生分的,总觉得跟叫姨没什么区别。当然,这不能怪你,都是我平时脾气太大,把你给吓着了。这也没办法,谁让你力气大,家里又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帮我呢?你又老实,怎么说都不吭声儿,都说妈妈爱惯孩子,后来想想,咱家反倒是你把我给惯坏了。哎呀,看我都说的是些什么话,早说就先打打草稿了。都怪你老爹,尽说些丧气话,把我都带跑偏了。反正不管怎么说,妈求你原谅就是了。”
“还有妞妞的事妈也错怪你了,我把你打成那样,还赶你走,其实我也舍不得,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你说你当时怎么就不还手呢,开个口解释一下也行啊。都怪陈蠢才那个王八蛋,要是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一菜刀剁死他得了。”
“对了,刚刚你老爹没说,我跟你也汇报汇报情况。最近啊,我跟你老爹还有妞妞搬出来了,店铺关了,陈顺才老婆那张嘴比她男人还毒,实在是受不了。不过你别为我们担心,我们现在进了一家高档老年人康养中心,你老爹给人推拿,我给人炒菜,顾客都是老年人,说话客气还好听,还有老太太给你老爹不少小费呢。”
“老年人不吃力,按起来我也省力,里面还有好多从国外回来的老头老太太,动不动就给小费,给的还是美元,我还是第一次见美元,听说一块抵七块呢。”
“能不能别打岔,让你说你又不说,一提到老太太,你就有话了是吧。”
“不打岔,不打岔,你说,你说。”
“我刚说哪儿了,都让你爹给岔忘了。对了,康养中心,这里包吃包住,还每天发工资,这里还有老年大学,妞妞在里面帮忙打打杂,平时还能跟着学知识,这里好多老教授,可喜欢妞妞了,还教妞妞说英语呢。这里面可贵了,听说一年好几十万,我和你爹一分钱没花,享受的却是一样的待遇,你说天下哪儿这么好的事情,说了你别不信,等你出来了过来看一看就知道了。”
“好了,接下来也不知道该说些啥了。总之,你在里面多吃多睡,养好身体,遇到麻烦人麻烦事少吭声,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来。要是里面饭菜不对胃口,下次我来看你的时候给你多带几瓶辣酱。我也不求多的,到时候,真正叫我句妈就行了。来,妞妞,你跟舒凡说两句。”
录音笔里传来孙巧芳的啜泣声,接着,妞妞也是还没说话就先哭了起来。
“凡哥——我想你了。我想来看你,但是他们说不行,说要等到开庭后才让我来。不过那个吴警官还有——还有律师都说你会轻判,你一定要好好配合,早点上法庭,那样我就可以天天来看你了,到时候换我给你讲故事,讲外面发生的事情。”
“你说要我好好学习,我答应你,以后每天都看书,但是你也得答应我早点出来,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去把陈蠢才的老婆也给杀了,然后进来陪你。”
“还有,孙妈又要给我说媒了,我谁也不嫁,我就认你,等你出来后我就真正长大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娶我——”
最后一句话,妞妞像是机关炮一样,生怕孙妈捂她嘴,不过最后还是被掐断了录音。
放完了录音,沈男听着听着就有些眼红,隔着玻璃看了看,发现苏牧凡一直低着的头,竟然开始一点点抬起。
这些录音是曲桐让她去录的,就像曲桐面临的艰难抉择一样,苏牧凡的命运也必须由他自己做出选择,但是在他做出选择之前,需要让他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单。
沈男知道老薛一家三口的录音开始起了作用,于是她赶忙又按下了第二段录音,这是曲桐自己录的,她还没有听过。
录音笔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接着是曲桐平静的声音,平静得就像落在湖面的雨。
“苏牧凡,我是曲桐。”
“在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自首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至于为什么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等未来再见后,我一定会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样的情形下,会毫不犹豫地信任你,后来想了想,我认为是直觉。直觉告诉我,有一股引力始终牵着你和我,从高三开始就从没断过,包括现在,我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你就在那里,离我不远。”
“我知道你也一定能感受到那股引力,否则你不可能趟过河水,在黑暗中默默地走十七年,还能和我相遇。”
“只可惜,相遇是那么的短暂,而更让我难过的,是你明明就站在我面前,可却依然躲在黑暗中。”
“黑暗不是牢笼,是光还没走完的路,只要引力还在,光就不会熄灭。我知道,在你心里,一定有什么在等着被照亮,只是在黑暗中呆的太久,你忘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带着光亮,重新走进你心里。”
“我们已经分别了十七年,我不介意在等一个,两个甚至无数个十七年。这次,请你相信我,引力在,光就在。”
录音戛然而止,像被光突然接住的影子。
沈男听到最后已经泪流满面,而在对讲机中,她也听到了对面传来的一声叹息。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泪光盈盈,还是苏牧凡感受到了什么,他的眼中也是阵阵闪光,他的双手也抬了起来,摩挲着空气,仿佛摸到了光的形状。
会见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沈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影子挪到了苏牧凡双手的位置,隔空感受着他的碰触,就当是一次无声的道别。
“谢谢你。”苏牧凡终于开了口。
“没什么,我只是——把该传达的信息传达给你,法庭上还是要靠你自己。”沈男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真的也姓曲吗?我怎么感觉你的声音好熟悉。”苏牧凡忽然问道。
“哦,或许律师说话都是这个口吻吧。”一说完,沈男便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直接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苦涩却又甘甜。
“还是非常谢谢你。”
狱警向沈男打了个招呼,然后将苏牧凡带出了会见室,房门关上,空间里只剩静谧。
沈男合上双眼,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冥冥之中的引力。
是啊!
引力在,光就在。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