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经开区的工厂回到东港县城时，刚好是下午四点。
曲云峥消化不好，晚上睡眠状况也不理想，所以平时晚餐都安排的很早，这个时候应该正在吃饭。一想到和曲桐母女在餐桌上的对峙场景，苏牧心就不寒而栗，所以他宁愿在东港城区毫无目的地瞎逛，也不愿回去赴那“鸿门宴”。
当然，这样的躲避其实毫无意义。因为他赶过来就是为了把纠缠的乱麻给一刀斩段，并想办法把打款合同的字给签了。不过人性就是这样，明知麻烦躲不掉，可却还是本能地能拖一秒是一秒。
东港县城不大，开开停停地兜转了两圈后，马路街道的车辆行人突然就多了起来，苏牧心知道已经到了下班的点，这才不得已地驶回了欧景豪庭。
欧景豪庭是东港第一批真正意义的别墅豪宅，虽然名字又欧又豪，可是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既不洋气，又不豪华，更谈不上什么科学规划，甚至连最基本的人车分流都无法做到。不过由于地批的早，位置足够好，所以房价一直坚挺，住在里面的也基本都是本地叫的上名号的人物。
小区的物业和保安对苏牧心非常客气，因为欧景就是曲家开发的楼盘。曲云峥的父亲是东港80年代的老县委书记，最早她在东港一中当语文老师，90年代初壮着胆子辞职下海开起了服装厂，算是赚到了第一桶金，不过也难称大富大贵。直到2000年前后借着父亲的人脉搞起了房地产，这才越做越大，成了东港首屈一指的大集团。哪怕是撤县改区后放在整个港城，也是排名前列的纳税大户。
不过近两年银行信贷收紧，占集团大头的房地产板块忽然就遇到了瓶颈。去年下半年开始，曲云峥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健康状况也明显下滑。这半年来，曲桐的重心更多是放在了集团层面和照顾她母亲身上，所以他在公司的枷锁才松了不少。而他和曲桐一直没怎么在意的生育问题，也被曲云峥强行下了指标。
对于曲云峥的健康，苏牧心表面装作担忧，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曲桐虽然有些偏执，但是本性单纯，对他也是一片痴情，拿捏起来并不困难。而老谋深算的曲云峥却是一直防着他，不仅从未给过他好眼色，经济上也把他牢牢卡死。
他和曲桐虽是正常结婚，但十多年来却如入赘般屈辱，好在曲家独女无父，只要曲云峥驾鹤西游，那么整个集团基本上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就这么忍辱负重地盼了十二年，最近终于让他看到了些许希望，可是天不遂人愿，昨天不仅出轨的事东窗事发，施悦的意外死亡更是把他逼入绝境，十多年的卧薪尝胆也终成泡影。
没有走花园正门，苏牧心直接从车库穿过储物间和厨房来到了餐客厅。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不过只有曲桐一人坐在那里，不吃饭也不说话，只是两眼无神地发着呆。站在一旁的孙阿姨左右为难，收拾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苏牧心走进餐厅，家里的金毛第一个看到他，摇着尾巴蹭了过来，孙阿姨立刻如获救兵。
“牧心回来了，赶快坐，我刚把饭菜热好，这就帮你拿碗筷。”
曲桐闻声扭头，视线跟着苏牧心，眉头先松后紧。
苏牧心拖开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曲桐对面，全程没与她有任何眼神交流。
“昨晚去哪儿了？”曲桐嗓门天生就小，这和曲云峥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同时在公司总经理和集团副总裁的位置上，也让她总显得少了些权威。
“就在家里。”苏牧心倒也没完全说谎。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消息也不回？”
“累，睡得早。”苏牧心接过了孙阿姨递过来的碗筷，一个字都懒得多回。
“你抽烟了？”曲桐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眉头皱的更紧了。
苏牧心非常应付地嗯了一声，便开始埋头吃饭，他知道孙阿姨在这里，曲桐是不会当着面撕破脸皮的。
“你吃完饭我们再说。”果然，曲桐选择鸣金收兵，丢下一个恨恨的眼神后，起身离开了饭桌。
苏牧心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没事似的夹菜吃饭。昨晚累的几乎虚脱，中午外卖也没怎么吃，这时倒真的是饥肠辘辘，不过扒拉了几口后，他便放下了碗筷。桌上七八个菜，全部都是清汤寡水，实在难以下咽。这倒不是因为曲桐怀孕最近才这个样子，她们家的饮食风格一直都是这么清淡无味，这么多年来，光在吃饭这件事上，他就已经忍无可忍。
“也不知道你要回来，所以——你等等，我先把腐乳拿过来，然后再给你加个菜。”孙阿姨在这里比苏牧心还久，很懂得察言观色，也是家里唯一一个对他不带偏见的人。
“不用了。”
还不等苏牧心开口，楼上便传来声音帮他做了回答。
苏牧心侧身抬头，只见曲云峥裹着墨色披肩立在二楼扶手后，目光如淬了冰的银针，让他不寒而栗。
“上来，我有事跟你说。”曲云峥居高临下，就像给一个弄臣下达指令。
苏牧心下意识地站起身，等反应过来后，曲云峥已经转身进了书房。
心里虽然暗骂着窝囊，苏牧心还是立刻上到了二楼。在曲云峥书房门口正准备敲门，不过想了想他又把手放了下来，然后抻了抻脖子挺直了背，直接拧开把手推门而入。
曲云峥的书房和主卧相通，是后来才改的套间格局。自她身体抱恙后，基本上就在这里办公。房子空间很大，布置却并不浮夸，墙上挂了很多装裱精良的书画，有些是收藏的真迹，有些则是她自己的作品。曲云峥商海沉浮，空闲不多，却独好收藏和书法，而且造诣颇高。单是苏牧心知道的，就有好几位名流专程登门求过她的墨宝。
苏牧心进门后既不停留也没问候，直接就上前坐到了檀木书桌前。这样不礼貌的反常行为让曲云峥眉头一皱，疑惑的眼神将苏牧心上下一番打量，似乎在怀疑眼前是不是坐错了人。
“找我有什么事？”苏牧心没有躲闪，直接将目光迎了上去。
曲云峥感受到了冒犯，眼神立刻恢复了犀利。不过她没急着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打开办公桌的抽屉，然后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伸手一扬，丢到了苏牧心面前。
一堆照片因为惯性从纸袋口滑了出来。苏牧心看的真真切切，全是他和施悦的同框照，而且里面不乏牵手、搂抱甚至亲吻的亲密照。而更让他震惊的是，照片中不仅有上周嵊泗岛的场景，甚至连前年和施悦初识时的画面都没放过。
很显然，自己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曲云峥的监视之下，这让苏牧心顿时有些慌神。让他紧张的并非出轨被偷拍，而是担心和骆鸿生的暗箱操作也被识破。
“可以解释一下吗？”曲云峥下巴微抬，威压更盛。
曲云峥常年身居高位，本就自带气场，再加上罪证当前，苏牧心刚刚硬撑起来的气势顿时就泄了大半。不过转念间，他又立刻想起了今晚回来的目的，于是借着心虚挪开的眼神开始在书桌上扫视。很快，他便在书桌左边的砚台旁发现了曲云峥的私章，不过印章大大小小有好多方，不知道工作常用的那枚是否在其中。
“从你和曲桐结婚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动机不纯。曲桐单纯好骗，我看人却从来没有走过眼。”曲云峥身体前倾，“这么多年，你一直盼着我早点死是吧？”
“你到底想怎样？”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很显然已经是彻底撕破脸皮。如果昨晚的事情没发生，苏牧心肯定会低头认错，死皮赖脸地去做争取，不过他现在已经是“将死之人”，这时候不可能再这么窝囊。
“曲桐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是绝不可能便宜你的。”曲云峥目露凶光，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两份文件扔在了苏牧心面前。
装订好的文件刚好落在那堆亲密照上，离婚协议书几个字分外扎眼，苏牧心不用看也能知道里面必定有什么净身出户之类的条款。
“我知道你不会签。不过也无妨，你跟那狐狸精已经同居了大半年，法院走诉讼就好了。哦，对了，还有你在公司里的那些事，这次也可以一并解决。”曲云峥戏谑地歪起嘴角摇了摇头，“可惜了，忍辱负重了十几年，最终却是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监视跟踪了两年才选择发难，曲云峥的老辣的确让苏牧心防不胜防，极尽羞辱的方式更是他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苏牧心撑着桌子俯身向前，吓得曲云峥直接缩到了椅背上。
“不好意思。您——小看我了。”苏牧心故意将“您”字拖的老长，然后抓过钢笔，翻到签字页狠狠地签了字，劲道之大，直接划破了纸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