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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生命太短,明日何在

作者:钟宇 当前章节:113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3:52

有间歇性精神病的美丽母亲,装着尸体的大提琴箱,那个满身是血的沉默男孩。回不去的原点,不可见的终点,生存,往往比命运更残酷,你认输了吗?

刑警,即刑事警察,工作内容是刑事侦查工作,包括分析、研究刑事犯罪情况;组织、协调侦破一般、重大、特大刑事案件;承担案件痕迹和物证提取、检验、鉴定;承担辖区内的禁毒、反黑、反恐工作;承担辖区内的经济犯罪侦查防范工作;承担涉外刑事案件、对外警务的联络和接洽。狭义的刑警是指刑警队的警察,广义的还包括经侦队、缉毒队等。

. 22 .

其实,我并不是没有办法查这么一起二十几年前的案子。实际上,我刚将车开出殡仪馆的大门,脑子里就有了打探这位莫莉案子的法子。

我打电话给老丁。他一直是干刑侦的,又喜欢钻研,或许会对这起命案有印象。

蓝牙连接着车载音响,于是,那一串“嘟嘟”声,在封闭的车内空间里回荡开来。

“喂,晓波吗?”老丁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嗯。”

还没等到我说话,那头的老丁便继续了:“是不是局里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帮忙啊?”

我笑了,想着这一会儿在老丁身旁,他媳妇一定横眉瞪眼地站着。“是,是,有一起二十几年前的案子,需要找你打听点儿情况。”

“我就说了吧,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局里也不会给我打电话。”老丁这几句话明显是说给他身边的人听的。紧接着,他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行吧,你现在就过来接我呗!”

我反倒愣住了,本来我还想回一趟局里,了解一下今天发现的第五个开颅人屠案受害者的详情。这回倒好,给他打个电话,就要拐弯往大学城那边跑一趟。

我的停顿,令老丁嗅出了什么异常来。他的声音更加洪亮起来,自顾自地说道:“哦,行!行!大伙盯紧现场,不用专程派人过来接我,我自己赶过来就是了。”

我的嘴都合不拢了:“呵,得了,还是我过去接你吧!”

“成!”老丁倒是爽快,“十分钟后,在我家小区门口见。”

说完这话,他便挂了线。看来,这退休后的生活,对于一位半辈子都风风雨雨过活的刑警来说,是无聊到何种程度的煎熬啊!

我摇头,将车朝着大学城的方向开去。

我和老丁在一家比较偏僻的小饭店的角落里坐下。他也没闲着,第一时间抓起了我放在桌上的香烟,嘴里还念叨着:“以前在队里,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在忙,我家老太婆半辈子一个人顾着家,也没什么抱怨。现在我退休了,天天待家里守着,她居然变了个人似的,盯我盯得比以前我们盯犯人都紧。”

“嫂子稀罕你,才会这样。”我给他把烟点上,笑着说道。

“那倒也是。”老丁乐了,“怎么了,那开颅人屠的案子,又有什么新进展了?”

我点头:“确实有了些进展,不过……不过现在也还只是侦查阶段。”

我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老丁自己是刑侦队伍出身,自然也明白规定,不会再问。但他还是探头过来:“晓波,需要我帮什么,你尽管吭声。”

“倒不是关于这个案子的,而是……”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了,“而是想找你打听1983年严打时候的一个案子。”

“1983年?”老丁瞪大了眼睛,“你自己回去查卷宗呗!你丁哥我虽然有足够多的智慧,但也不是个移动硬盘。再说了,1983年那一年,我还只是刚调进市局,忙得跟孙子似的。就算是我自己经手过的案子,也不一定每一桩都记得清楚的。”

“是一起命案,凶手是个女的。”我直截了当地说道。

“哦!罪犯是女人的命案,那一年确实不多,好像全市也就三起,其中还有一起是个外地女人跑过来杀了人之后又跑回外省的,属于流窜作案。”老丁一本正经起来,“你说说,你想问的是哪一起?可能我还真记得。”

“莫莉。”我吐出了这两个字。

“莫莉?市文化宫的莫莉?”老丁瞪大眼,“那个女精神病人?”

“女精神病人?”我也愣了。

“是啊。”老丁点头,“她有间歇性精神病的,不是很严重。不过,案发时候肯定有发病的,否则怎么会舍得把自己的丈夫活活砍死呢?唉,惨啊,那案子惨啊。”

“给详细说说吧!”我被老丁这番话提起了兴趣,伸手帮他点上了第二支烟。

“我记得当时刚过完中秋没几天,报案人是香粉街做豆腐的老崔媳妇,说瞅见莫莉背着那个大提琴箱,牵着她的孩子,在大街上走。接报案的人是孙长根,就后来调去虎丘山派出所做所长,虎丘山闹山洪时去救人被埋了的那位。当时孙长根也就二十多岁,伸着他那条长脖子冲老崔的媳妇说:‘没毛病啊!人家背着琴箱牵孩子上街不违法,你硬是要挑刺,也是应该找交通部门才对。’谁知道那老崔媳妇‘哇’一下就哭了,说大提琴箱往下渗着血,那莫莉一路走,血就一路洒着。至于那孩子,也一身是血,好像是从血水池子里捞起来的,眼睛直着,估计是被吓傻了,都没声了,被老娘牵着那么一步步往前迈。”

老丁叹了口气:“孙长根后来有次喝酒专门给我说过这事,他们两台三轮摩托火急火燎赶过去,在霸下桥那位置截住了莫莉。对了,那次出警,汪局当时好像还去了来着。唉,那莫莉啊,很漂亮一姑娘,穿着那时候最时髦的黑色大衣。被按住的时候,她也没反抗,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送你走了’这么一句。接着,出警的兄弟把那个大提琴箱从她背上拿下来,很沉,也不知道这女人是怎么扛着走一路的。打开那大提琴箱的瞬间,莫莉的那个娃娃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只见莫莉丈夫上半身塞在那琴箱里,腰以下的部位都不见了。被切开的胸腔位置,内脏都散了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能确定是莫莉杀的吗?”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确定。”老丁点头,“逮住她的时候,她还有点不清醒。被关到局里后,她就明白了过来,说是自己发了病,失手把她丈夫杀了。而且还说得有板有眼,是臆想起来,以为丈夫是一棵拦在她家门口的树,只能锯掉搬走,才不影响她们家正常进出。”

我咬了下嘴唇:“可……可这不是精神病人犯案吗?是要送精神病院的啊,怎么最后又给枪毙了呢?”

老丁苦笑:“晓波,当时是1983年,严打。再说……再说我们必须承认的一点是,法制的健全,是随着社会进步而不断完善的。在当时,我们并没有专业的人员,也没有专业的仪器来准确地分辨罪犯杀人时,是否真的是精神病人。我们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莫莉,市文化宫拉大提琴的莫莉,她杀人了。而且,手法极其凶残,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我明白了。”我也苦笑了一下,“对了,老丁,你刚才不是说莫莉还牵着孩子吗?那孩子后来去哪里了?”

老丁答:“还能去哪里呢?不是被亲戚接走了,就是送社会福利院呗。咦,我想想,好像是送了社会福利院。因为莫莉和她丈夫的亲戚都不敢要那孩子,说那孩子经历了那一场变故,小脑袋里不知道会有些啥。”

“那孩子叫什么你知道吗?”我问出这句话后,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有点不着边了,老丁也不可能回答得出。于是,我又连忙补上了一句,“那孩子当时大概多大?”

“也就两三岁吧?反正还不怎么会说话。”老丁想了想,“男孩学说话都晚,我那小外孙女才两岁就牙尖嘴利了。”

我打断了他:“老丁,你是说,莫莉的孩子是个男孩?”

“是男孩,没错啊!后来在孤儿院也没待多久,就被人收养走了。”老丁看我,“怎么了,难道你还知道她孩子的什么事?”

“没有,我只是问问。”我微微笑,但还是不死心,“她只有一个孩子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就算我知道,也不一定会记得这么久的啊……”说到这里,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挠了挠头,“你等等,我给想想。”

他顿了几秒:“只会有一个。因为莫莉是公职人员,她老公也是学校老师。他们生孩子时候,正是刚开始抓计划生育的那两年。公职人员,如果生二胎,要被开除的。况且,莫莉和她丈夫也都属于那年代里挺新潮的人儿,应该不会有什么多生几个孩子是福的陈旧观念才对。对,应该只有一个。”他最后语气有点重,当日那热忱于推理分析的老刑警又回来了。

我点头,暗地里寻思着,如果莫莉的孩子当时只有两三岁的话,那么和我的年岁相仿。我记得我们那一届的孩子中间,独生子女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尤其是市区家庭的,基本上全是独生子女。

那么,也就是说,一位在1983年砍死了丈夫,被枪毙,且有着与林珑极其酷似容貌的女人这一条线索,也至此戛然而止。这时,饭菜也上来了,老丁抓起筷子,冲我笑了笑:“我知道的关于莫莉案子的事,算全部告诉你了。至于你为什么跑来打听这案子的缘由,嘿!你能不能也透露一点点给我知道,也算让我这老刑侦止止痒。”

我也抓起了筷子,回报了他一个笑:“老丁,打听这案子,还真不是公务。而是我一个朋友寻访一位故人,正好查到了这事而已。”

“哦。”老丁有点失望,夹了块扣肉塞进嘴里,“对了,说起莫莉这案子,我还一下想起了她那惨死了的丈夫来——中学语文老师,不过会写诗,当时可有名了。名字叫……叫什么来着?”

我不由自主吱声道:“是不是姓林?”

“啥林?”老丁显然对我打断他的思绪很不满,白了我一眼道,“叫闰土,哦,不,闰土是鲁迅小说里的人。叫……叫润生,对,就是叫润生,诗人润生。”

“润生?”我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很明显,这名字是个笔名,“那,这笔名并不妨碍这位诗人姓林啊?”

“我怎么会知道呢?”老丁咽下嘴里的大肥肉,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一副世界我有的表情,“你真要知道,我可以问下我媳妇,她年轻时候可文艺了,也写诗什么的,或许,她知道这位叫润生的诗人姓什么。”

“赶紧问问。”我骨子里也还是一根筋,有个啥事总想刨根问底。

“好吧!”老丁拿起了电话,拨了出去。

“喂!老太婆,给你打听个事。”他的表情似乎在对方按下接听键的一刻,便弥漫上了温情,“以前那个死了的叫作润生的诗人……对,对,就是海城中学教书的那个诗人,他真名叫什么啊?”

他顿了顿:“哦,景润生。那也就是说他的笔名其实就是他真名咯。咦,老太婆,都过了这么多年,人家叫什么名字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话筒那边瞬间闹腾起来,老丁的脸也立马青一块紫一块,并不迭点头,好像对方就在眼前:“你看你,老夫老妻了,我不是随口问问嘛?难不成我还会吃醋不成……好了,我忙完就回来了……在现场呢?没太多事,一会就回来……放心,没抽烟……真没抽……”

他啰唆了一气,最终挂了电话,并长舒了一口气,抬起手,又抽了一口烟:“问到了,润生就是他真名,姓景,叫景润生。”

“景润生。”我点头,也就是说,企盼从二十几年前死去的那位叫作莫莉的女人身上查出关于林珑的什么事的可能性,彻底归零。

景润生……

景润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于这个名字,却似乎有着某种印象,好像这几天里发生的某个事件的碎片当中出现过这么个姓氏,这么个名字一般。

最终,我没能将思想中可能存在的这一碎片捕捉得到。又或者,只是我潜意识的深处,有过对于这个名字的某些记忆吧?

我收住了思想,给老丁的杯子倒上了满满一杯啤酒……

. 23 .

将老丁送回大学城后,我回市局是要经过学院路的。

从学院路前面那条街拐过弯,我就瞅见了两辆局里的车停在冷冷清清的学院路上。具体来说,是停在市精神病院门口。再一瞅车牌,是我们刑警队的车。

我连忙将车开了过去,和他们的车停到了一起。我记得早上队里的同事说,当时就有另一组同事来了市精神病院。而去到市殡仪馆的同事,上午就收队了,想不到来这里的那一组人,现在都还在。

我关上车门,大踏步往精神病院敞开的铁门里走。冷不丁,旁边钻出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老头来:“站住,干什么的?”

我扭头看他,应该是这里的保安,看那年纪,应该说是传达大爷才对,只是穿了套保安制服。头上的大盖帽戴歪了,像是电视剧里的伪军军官。

“市局刑警队的。”我将证件对他亮了一下。

老头倒也挺变通的,压根就没拿正眼看我的证件上写着啥,表情一下变成了自己人,快步凑近我身边:“这案子恐怕还另有蹊跷。”

我本往前迈动的步子一下收住了,转过身来说:“这位大爷,你的意思是你有其他的发现不成?”

“嗯!”他点头,小眼睛左右看了看,“之前我想拉你们一个同事私底下聊聊,可你们的人只惦记着那死鬼的病房,都看不明白我做的暗示。”

我懵了:“什么暗示?你对我的同事们做暗示干吗?”

老头似乎为我的智商很是头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又一次左右看了看,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对我勾了勾。接着,他一扭头,往精神病院侧面的一个小房子里快步走去。

我寻思着那里应该就是他的办公地点——传达室才对,便跟了上去。在那小房子门上,赫然写着“保安中心”四个字。透过这保安中心敞开的房门,我瞅见里面摆着一张办公台和一把办公椅,以及地上堆着的几个快递包裹。

“我姓邓,叫邓志宏,名字的意思就是志向很宏大来着。”这位姓邓的大爷将自己的大盖帽摘了下来,并关上了“保安中心”的房门,“我是这里的保安部经理……哦,是主任。”他又停顿了一下,“应该说是部长才对。”

我对于与他之后的对话开始担忧起来,正好一抬头,看到他身后的墙上贴着“让每一个精神病患者都早日回家”的大红字,又一下豁然了。这里是精神病院,每天对着那群脑海中无比混乱的人,想要保持清醒,或许也有些费劲吧?

我挤出微笑来:“那……那邓部长,你为什么非得要拉着我,偷偷摸摸来这小房间里说话啊?”

“嘘!”邓部长表情越发肃穆,声音压低了,“小伙子,你没觉得我们这医院里有古怪吗?”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如何接话,“我姓夏,你可以叫我晓波。”

“好!晓波警官,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医院,好像被人二十四小时监控着?”

他这句明显混乱的话语,却让我整个后背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因为这几天里,我在邵长歌的家门口,不止一次感觉到被某一双眼睛在背后死死地盯着。只是,这种完全因为感觉而产生的狐疑,我也不可能说出口。因为我是警察,一个需要用实证来论证所有问题的职业。

我迎合着他,也压低了声音:“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

邓部长的声音更低了:“我在这院子待了十几年了,以前可没这种感觉,也就近几年里,这被人监控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我呢,也有看新闻,新闻里说啊,现在坏人用的那些设备很离谱的,就一纽扣大小……”他边说边伸出手来,比画了一个硬币大小,“就这么大的一个玩意儿,就能偷听到方圆一两公里以内所有人的说话……”

我越发尴尬了,甚至想着要不要结束这段聊天:“老邓,您多大了?”

“六十二岁啊!”他并不介意我打断了他的精彩分析,“怎么了?”

“哦。”我点头,“是这样的。人到了一定年纪后,产生一些幻听或者幻觉,都是很正常的。”

“你看,怎么你们都不信我呢?”邓部长着急了,“之前我给院里提,他们都说我年纪大了。可今天不是院里出了命案吗?上午你们市局的人过来时,我都打听到了,是有人跑进了病房弄死了病人,这还不能证明我所说的话吗?再说……再说……”他打住了,似乎到了嗓子眼里的某句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说吧,如果需要保密的,我也会帮你保密。”我边说边往外看了看,实际上,这一刻的我也没指望能听到什么有建设性的新发现了。

“嘿!我就直说了吧。”邓部长咬了咬牙,“是这样的,我呢,也承认自己这几年里会时不时犯些迷糊,忘记锁门什么的,尤其是我们精神病院那扇后门,本来就很少用。可是呢,有好几次我上午巡查的时候,发现那扇门锁上了。嗯,也不该说是锁上了,只是被带拢了……我的意思是被人从外面带拢了,不是被我。”

“也可能是你自己把门带拢了又忘记了吧?”我继续看着外面那栋精神病院的灰色楼房说道。

“绝对不是我自己带拢的。”老头声音大了,“这位警官,我参加过越战的,侦察兵出身。以前养成的习惯,就是关门留首尾,这样别人是否动过门,我都会心里有数。院里也只有那扇后门比较偏僻,所以我每次关门,都会做个小手脚,心里能有个数。”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邓部长,如果……我是说如果,您不能够提供某些有真凭实据的东西,来为你的猜想做支持的话,那么,我们这次谈话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说完这话,我转身准备走出这保安中心。

可身后的老头似乎还是没死心:“要不,要不你留个电话给我,我逮到证据了,就打给你成不?”

我耸了耸肩,看到旁边那办公台上有笔纸,便抓起笔,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写了上去:“好了,如果你有什么新的发现,再给我打电话吧!”末了,我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妥,补上了一句,“必须是有真凭实据的发现。”

老头拿起写着我号码的纸点头道:“成!”接着,他看着我写在纸上的字讪笑起来:“嘿!还真叫夏晓波,你应该有个哥哥叫夏大波吧?”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迎合他的幽默,假装没听见,往外走去。

我刚出这保安中心的门,就看见从精神病院那栋楼大门处,几个高大的人影快步走了出来,最前面的居然是李俊,身后跟着的几个,也都是专案组的几位同事。

“你怎么也在这里?”李俊看到了我,停步问道。

“我……我……”我犹豫了一下,“我本来想回市局,看到了你们的车,就进来了。有什么发现?”

李俊点头:“有发现,确定这里是第一现场,但收获很少。上午物证的过来忙了一上午,也没啥突破性的进展。明天吧,应该会开个小会,所有的信息都会汇总一下。”说到这里,他又看了我一眼,“你呢?有什么发现吗?”

我苦笑,摇摇头,并跟着他们一起往外面走。

李俊却笑了:“已经很不错了,这第五个受害者是你第一时间发现的,对于开颅人屠案的推进,是一个关键节点。这次,我们总算跟上了这凶手的脚步了,有个线,能够顺着往上摸了。”

“也不是我的功劳,应该谢谢人民医院那两位大夫才对。”我照实说道。

李俊:“对了,汪局上午听我案情汇报的时候,问了下你的情况,还说要你什么时候回局里,去一下他的办公室。”

“那我现在就去吧?本来就想要回市局看看。”我边说,边跟着李俊上了他那辆警车。这时,透过后视镜,我瞅见王栋那台吉普车和邵长歌的车,一前一后出现在学院路的街道上。

这时,李俊也发动了汽车,跟在另一辆我们同事开着的警车后面,掉头朝着市局方向开去。我将车窗放了下来,向迎面而来的王栋的车探头。王栋眼尖,自然看到了我,他的车窗本来就没放下,直接对我吼了句:“一会你来吃不吃晚饭?”

“我……”我感觉李俊在我身旁看着我,脸上甚至有些发烫了。同是市局刑警队的刑警,大伙都步履匆忙,我却始终如同局外人一般,没跟随着大伙的脚步。

我咬了咬牙:“不用等我,我来不了。”说完这话,我将车窗按了上去。

“你的车还停在这里,一会还是要过来拿的。”李俊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再说……晓波,你还年轻,肚子里也有墨水,想要离开警队,开始新的人生,这想法不丢人。”

我“嗯”了一声,将烟掏出来:“李队,要不要给你点根。”

李俊点头:“晓波,大伙背地里也聊,都说像你这种小伙,耗在警队,真的挺可惜的。能走出去,就走出去吧。大伙也都没多想什么,你也不用自责,觉得对弟兄们有愧疚什么的。如果有可能,我也还宁愿没入这行呢!”说到这儿,他嘴里被我塞上了根已经点着的烟。他狠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萦绕。

“人各有志。很多孩子想做警察,是不知道警察的苦而已。”李俊冷不丁扔出了这么一句。

我一时语塞,再次望向窗外。萧条的学院街,快速往我身后而去。冷不丁地,后视镜里,一辆自行车从某栋建筑物后面一闪而出,骑手似乎抬头朝着我和我身后那辆警车看了一眼,又快速掉转了车头,往那巷子里缩了回去。

我欠起身,扭头朝着那小巷望去。

我只看到那依旧空荡的街道,以及空荡的街道上,邵长歌和王栋两人正从各自的车里下来,朝着学院路8号的铁门走去。

“怎么了?”李俊问道。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回话道:“没什么,看我那两个同学而已。”

. 24 .

刑警,即刑事警察,工作内容是刑事侦查工作,包括分析、研究刑事犯罪情况;组织、协调侦破一般、重大、特大刑事案件;承担案件痕迹和物证提取、检验、鉴定;承担辖区内的禁毒、反黑、反恐工作;承担辖区内的经济犯罪侦查防范工作;承担涉外刑事案件、对外警务的联络和接洽。狭义的刑警是指刑警队的警察,广义的还包括经侦队、缉毒队等。

刑警分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省(自治区)公安厅(直辖市公安局)、地级市(自治州)公安局(地区公安处)、县(县级市、旗)公安局(市辖区公安分局)这四级公安机关。公安部设有刑事侦查局;省级公安厅(局)设有刑侦(警)总队;地级公安局(处)设有刑侦(警)支队;县级公安局(分局)设有刑侦(警)大队。此外,还有一级派出机构,就是刑侦大队向辖区内派驻若干个责任区刑警队,责任区刑警队是公安机关最底层的实战单位。我们海城市刑警队,就是以支队形式存在的一个隶属于海城市公安局的警察队伍。在当时,缉毒大队和经侦大队还没有完全独立出去,治安大队的也在同一栋楼里,所有人都混在一起办公,时不时有经侦的人被刑侦的借去用几天,缉毒又拉着治安大队的联合出警什么的。看似混乱,但又井然有序。这一切,要归功于当时分管刑侦的汪局,管理上着实有几把刷子。

我是汪局在那一年的几十份简历中,点名要进刑警队的。刚开始那一年,他得闲的时候,时不时叫我去他办公室,听我聊聊国外利用犯罪心理学进行刑事侦查的案例,并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所以,他对我的评价一直很高。同事也私底下和我说过,汪局对于新一代技术型刑警在警察队伍里的更新换代,其实还是挺期待的。遗憾的是,很多次案例分析会上,和我一样科班出身的同事们的一些看法,又总是与老刑警们的分析判断相左。久而久之,也就坐实了理论抵不过实践这个老理儿。再加上之后汪局又分担了新的任务,工作量比以前大了。嗯,一想想,我好像也有一年多没有去过他的办公室了。

车进市局,李俊就给汪局打了个电话,说领着晓波回来了。汪局回话正好有空,要我直接上去。因为和李俊坐得近,所以,我还清晰地听到汪局在那通电话末了还补了一句:“就只要他一个人上来,你小子也别跟着。”

十分钟后,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敲门。

“进来。”他的声音依旧洪亮。

我进屋,瞅见他坐在茶几跟前,手里端着个大茶缸。房间里烟雾缭绕,应该是刚有好几杆烟枪在这里开了个小会。

“坐吧!”汪局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我点头应着,但并没有径直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打开了两扇窗,让烟雾散一下。

他开始摆弄桌上的茶具,给我倒了杯茶:“我听李俊说了,你报了司法考试。”

我点头坐下,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迎上了他的目光:“也不知道能不能过。”

“警察的职责是什么?”汪局却很意外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我条件反射般立马站了起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打住,打住!”汪局摆手,“你给我坐下,直接说第一条。”

我很听话地坐下,但声音还是保持着洪亮与严肃:“第一条是预防、制止和侦查违法犯罪活动。”

汪局点头:“没错,是预防、制止与侦查,排在前面的是预防和制止,之后才是侦查。很多刚走进警察队伍的年轻人,都摩拳擦掌,每天等着大案要案,然后奋不顾身地投入其中。可实际上呢?将一个案件侦破,确实是我们每天眼睛一睁开就最记挂的事,但如果罪恶压根不曾发生,一切都被防患于未然,那才是我们人民警察真正希望看到的才对。”

我不知道他这一会儿给我扯着这大道理来说道是什么目的,只能静静听着,并点头。

“晓波,我理解你这么个优秀的小伙想要离开警队的原因,汪局我也是过来人,一路上风风雨雨,谁能不被动摇呢?我也不苛求你改变决定。只是,我想要你明白一点:如果你是因为在刑侦工作中没有突出表现而令你从警的初衷被碾成碎片,那么,你这想法就是错误的。时代在进步,警察队伍需要人真正关心人民群众的思想与心理走向,并从最根本上防范罪恶在人们心中萌芽。而你,是学犯罪心理学的,你比警队里的大部分人都了解怎么预防与制止犯罪。”他顿住了,沉默了几秒,“这些,就是我作为一名老刑警,想要对你这个新刑警要说的心里话。”

“我知道了。”我小声应道。

“嗯,说这些感性的话,我还真有点不适应。”汪局又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言归正传吧,说说你对于开颅人屠案的看法。对了,不要说那些细枝末节的,那些我在会上听多了。说点虚的,从你的专业角度上的看法。”

“这……”我一下语塞了。很可悲的是,经过这几年在基层刑侦工作中的打磨,从犯罪学角度看待案件的习惯,我似乎反而变弱了。汪局的这一提问,令我骨子里的某些知识,又开始跃跃欲试了。我发现,原来它们一直都在,并随时能够被点燃,再熊熊燃烧起来。

我沉默了大概两分钟,汪局也没吱声,静静地看着我。最终,我一咬牙:“凶手的动机,依旧会是本案的一个关键突破点……”话说到这里,我又顿住了,因为之前那么多次,我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发表的对于各个案件的看法,最终换来的,都是老刑警的嗤之以鼻。而这一刻坐在我面前的,正是一位老刑警。

我再次沉默,半晌,我抬起头来:“汪局,我想,我还是会尝试从开颅人屠为什么要窃取受害者的脑组织这一条线摸下去。并且,我也希望,在这条线上有所发现后,再以实证来向你汇报。”

汪局笑了:“晓波,你比起刚进警队时成熟多了。行,我等你。之后,你有什么新的发现,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吧!”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那就不和你多聊了。反正我的目的也达到了,想要你明白警察真正的职责所在。就算你最终毅然选择离开警队,那么,我也希望在你最后为警队效力的日子里,依旧能够有所作为,用你的专业知识为侦破工作提供线索。”

“是!”我再次站了起来。可就在我转身往外走时,我脑海中不知道怎么又冒出了那起发生在1983年的凶案来。我记得老丁还随口提了一嘴,当时出警的人,有年轻时的汪局在。

我停住了:“对了,汪局,能不能向你打听个事?”

“说。”

“你对1983年一起罪犯叫作莫莉的凶杀案有没有印象?”我选择了直截了当发问。

“记得,而且印象很深,那案子有点惨。”汪局正色答道。

我一咬牙:“那个叫作莫莉的女人,她有女儿吗?”

汪局点头:“有啊!”

我的心跳加速了:“那,那女儿……”我顿住了,不知道应该如何发问,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了解什么了。

“一儿一女,双胞胎。”汪局叹了口气:“名字我现在都记得,一个叫景放,一个叫景珑。挺可怜的两个孩子,还是我亲自送去了社会福利院。”

“也就是……也就是……”我最后确认道,“也就是被送到了位于学院路的那个孤儿院?”

“是!”汪局很肯定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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