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启秘密的,还是那块榴杧千层蛋糕。拔舌地狱的惨状,报案人身死,为了流血而流血的故事在持续上演。“我从没有见过这样阴郁而又光明的日子”——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一幕第三场台词。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说,通过一个人讲话声音的特点,是可以估摸出人的一些性格的。声调平和的人,心态也一般稳健,遇事沉着持重,给人成熟自信的印象。语气抑扬顿挫,节奏强的人,表现欲也较强,比较自恋,为人也相对圆滑。而语调较轻却又清晰缓慢的人,一般会让我们刑警稍微提高点警觉。因为这类人处世往往小心谨慎,内敛,心思也比较细腻。也就是说,与这种人聊天,想要从中洞悉什么,相对来说比较难。
. 25 .
我想要继续追问些什么,但汪局的电话却响了。他看了下来电号码,没有按下接听键,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会意,快步走出了他的房间。
站在汪局的办公室门口停留了差不多五分钟,我在寻思着要不要等他接完电话后,再进去问上几句什么。但思前想后,又觉得这发生在二十几年前貌似清晰却又始终凌乱的线团中,我想要探究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点,我自己似乎也并不明了。于是,我迈步往楼下刑警队的办公室走去。
景放……景珑……那么,那个叫作景珑的孩子或许就是双胞胎里的那个女孩,会不会就在孤儿院被老师将姓给改了,成为之后的林珑呢?
这可能性很大,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来到办公室,发现开颅人屠案的同事都不在。我问另一位同事,他告诉我李俊又领着大伙匆匆忙忙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便有点失落,觉得自己又一次没有跟上大家的脚步,他们步履匆匆,我一个人在后面自顾自缓缓迈着小步子而已。
“对了,李队要我告诉你,明天上午记得回来开会。”那位同事在我身后喊道。
“是啊!”我应着,朝外面走。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围绕着这个案子,我所去过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大学城。而到了大学城,似乎又要卷入邵长歌寻找失踪女友林珑的人间小事了。
我苦笑了,抬手看了看表,然后给长歌打了个电话。
“嘿!晓波,你的车还停在这边。”邵长歌这么说着,话语间有着企盼,希望我会过去吧?
“我……我……”我顿了顿,“我现在过去,晚上应该可以一起吃饭。”
“好啊!你想吃什么?出去吃还是让人送到我家里来吃?”长歌应该挺高兴,因为我的应允,“我还有一瓶不错的红酒,今晚我们把它给开了。”
“好!”我再次顿了顿,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告诉他莫莉确实有个女儿,而且被送入到了孤儿院的事。但最终,我只是补上了这么一句,“我一会儿就到。”
我决定,暂时不告诉他莫莉有两个孩子的事。过去了的事,本来就应该被尘封,成为往事,不被人翻阅。这人世间有很多事情的错错对对,实际上是混淆在一起的。我们刑警在工作中,见过了好多好多故事:于情,有着一种诠释方式;于理,又有着另一种诠释方式。但是于法,却是不能称之为诠释,而是接近于残酷的判定而已。
我想,我会再找机会去求证,林珑是不是就是景珑?如果确定了,我会帮长歌尝试寻找她是否还有亲人在这个城市,抑或其他地方,进而捕捉林珑的线索。反之,他也没必要知道莫莉与莫莉离开这个世界后所遗留下来的故事。因为,莫莉与他无关。
我坐在出租车里,拿出手机给汪局发了个信息:汪局,您知道莫莉那两个孩子后来是否改名了吗?
之所以选择发信息,而不是打电话,是因为这会儿的他应该在开会。所以,就算是发这个信息,其实也是挺冒昧的。
他并没有回信息给我。
很快,我就来到了学院路。下车后,我发现邵长歌家的铁门是锁着的,但他俩的车都还在。之前我给他打电话说自己一会儿就到,那他们也不应该离开太远才对。
我打给他,果然,他俩就在附近的菜市场买新鲜羊肉,一会拿到饭店加工再送回来。长歌还说,自己去买的新鲜羊肉才好吃,饭店里的不香。
我撇了撇嘴,想起了高中时候那一次,也是我们仨在班主任孔老师家补习。那天,孔老师家炖羊肉,香味令我们一直吞口水。到补习完走的时候,王栋这家伙,趁着孔老师进里屋,直接跑去他家厨房,随手抓了两块抹布,把那一锅羊肉给端走了。
我们一溜小跑到了学校后山,蹲在地上,将那锅羊肉吃了个精光。那时候也没有手机,孔老师面子浅,也没好意思打电话到我们三个的家里询问那锅羊肉的事情。况且,他也没有证据证明我们偷走了一锅羊肉,我们仨家境都不错,作案动机似乎也不够强烈……
我笑了,在邵长歌家门口那条长椅上坐了下来。忽然间,我又想起了林珑,好像……好像那天吃那锅羊肉时候,她也在……又好像没有她?
想了很久,最终发现,那些过去了的记忆还在,但是记忆里的细节,却渐渐模糊了。我又一次望向了那栋精神病院的灰色楼房,琢磨着曾经住在其间的叫作林珑的姑娘,在我记忆中渐渐淡了的当日模样。而此刻我所坐着的这条长凳,正是校车接邵长歌和林珑的地方。或许那三年里,两个孩子在这一条长凳上,有过无数次的共处。
二十分钟后,长歌和王栋的身影在街角出现了。王栋扛着一箱啤酒,与提着一个塑料袋的长歌说着话,并一起冲我笑。我被他们瞬间感染,仿佛时间一下倒回到多年前的那些个日子里,我们都还是一脸稚气的少年人,没有丝毫忧愁与俗世挂念。我迎上前,帮王栋把那箱啤酒扛了过来,看邵长歌手里那塑料袋里,竟然是几个花俏的纸盒。
“买的啥呢?”我问道。
长歌笑着答道:“中午你小子机灵,早早地溜了,王栋请我在殡仪馆食堂里吃的饭。那会他们馆里的焚尸炉正好开工,那股子味让人完全受不了,更别说吃东西了。所以刚才经过那家做榴杧千层的蛋糕店时,就买了几盒回来。”
“榴杧千层?”我愣了一下,紧接着想起好像之前也听姚沫说起过这种蛋糕的名字。
“是!”长歌继续笑着,那笑容看上去却像苦笑一般,“这也是林珑以前最喜欢吃的。那时候我和她俩学生,兜里没几个钱,而这榴杧千层又挺贵的,所以每买上一块,两个人都要小小激动一下,分着吃得很高兴。”
他叹了口气:“想不到七年过去了,那家店还在,也还在做着他们拿手的榴杧千层。况且,整个海城市里,好像也只有他们家还会耐着性子,出品做工如此复杂的美味了。”
“你等下。”我将他打断了,“长歌,你是说,整个海城市,只有你们刚才去的那一家蛋糕店有榴杧千层卖吗?”
“嗯!”邵长歌点头,“除了这一家,其他店要不就只有榴莲千层,要不就只有杧果千层,至于榴莲加杧果的,还真只有这一家。”
“哦。”我脑子里却快速运转起来——如果真如邵长歌所说,整个海城市只有这一家有榴杧千层卖,那么,多年前那个还懵懂的姚沫所潜入的蛋糕店,应该就是邵长歌今天去买回了榴杧千层的那家店。而姚沫最终偷偷带出来的几盒蛋糕,便是这一刻邵长歌手里提着的蛋糕才对,也就是说,是林珑也最喜欢吃的蛋糕才对。
一个有点大胆的质疑,突然间在我脑海中蹦了出来。我跟着他俩身后走进邵长歌打开了锁的铁门,将啤酒放下后,又一次对着邵长歌发问:“你知道那个叫作姚沫的水电工是哪一年出生的吗?”
长歌扭头回来:“和我们同年啊!”
我心跳加速,脑海中姚沫那张被乱糟糟头发遮住的脸快速跳出,但他的真实模样始终无法清晰。我一咬牙:“长歌,你有没有仔细端详过姚沫的长相?他和林珑是否有某些相似?”
长歌也一下愣住了,他收住了笑,思考了起来。这时,站在我俩身旁的王栋却打起了哈哈:“晓波,你别逗了。我听你这么一惊一乍的说道,难不成这个叫作姚沫的人,还就是失踪了的林珑不成?”
这时候,长歌说话了,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他和林珑确实有点像,尤其是他的眼神,看着我时的感觉,就像是当时……像是当时林珑看着我的感觉。”
我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长歌,我想我现在要去一趟已经搬到城北的孤儿院,翻翻他们那里的档案,或许……”
我最终没说出后面的话来,因为我在长歌的眼神中看到了强烈的企盼。但是,某些可能还只是我所怀疑着的,无法被确定。
我掏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局里,安排我去孤儿院落实一些事。但是这时,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新的短信,汪局给我回信了。
“晓波,你有什么发现?是关于林珑的吗?”长歌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没吱声,按开了那条短信,只见上面赫然显示着这么一句话:
莫莉的女儿是否有改名我不知道,但她的儿子,也就是那个哥哥,被我们一个姓姚的做锁匠的朋友收养了,改姓了姚。
我掏烟,快速点上,脑子里好几条本来看似无关联的线索,快速融合到了一起。莫莉那对双胞胎里的儿子,在孤儿院被一个姓姚的锁匠收养了,然后改姓了姚。也就是说,他就是现在在我们身边生活工作着的、叫作姚沫的海城大学水电工。而姚沫的年龄与我们同年,林珑与我们是同学,本也是同年。再者,被一起送到孤儿院的姚沫的双胞胎妹妹,同样与我们同龄的名字叫作景珑的姑娘,与林珑的名字有共同的一个“珑”字……
我翻出贾兵的电话打了过去,贾兵也第一时间接听了。
“又有什么好事找我啊?”话筒那头的贾兵说道。
“问你媳妇……”我直入主题。
“你等等。”贾兵连忙将我的话打断,“你这三天两头找我媳妇干吗?”他又开始贫了。
“正经事,别捣乱。赶紧问下你媳妇,林珑的姓是不是她本来的姓?”我沉声说道。
或许,是我语调急促的缘故,让贾兵意识到我要询问的事比较着急。他这次没油腔滑调了:“得!你等我两分钟,我现在就打过去问下。”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来。面前的邵长歌和王栋都瞪着眼看我,不明白我到底是在忙活些什么。长歌的嘴动了一下,但最终也没开口发问,只是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或许……或许我们真能找到林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一个亲人。”我这么说道。
“是姚沫?”长歌小声问道。
“等我两分钟吧?”我边说边将手里的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这时,我发现我只要稍微抬头,所能看到的位置,就正好是隔壁精神病院的那栋楼房,依稀间,有着一团浓密的云,正从那楼房上方缓缓移动过来。
我的电话响起了,是贾兵回过来的。
“嘿!晓波,林珑的姓不是她本来的姓,而是当时带她的一个老师的姓。”贾兵在话筒里这么说道。
“那她本来姓什么?为什么要改姓?”我追问。
“我媳妇怎么知道那么多呢?”贾兵又大呼小叫起来,“不过,据说林珑这姑娘改姓的原因,是因为她本身的家庭里发生过一起惨绝人寰的事,而老师们觉得晦气,才给她把姓给改了。至于名字,还是保留了她本来的这个‘珑’字。”
“哦!”我给他说了声谢谢,挂了线。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邵长歌连忙问道。
“有。”我冲他点头,“你有……你有姚沫的电话吗?”
“我翻给你。”他连忙拿出手机,找出了姚沫的号码来。
我犹豫了一会,寻思着是不是让长歌自己打过去。尽管目前已有的发现,基本上能确定姚沫和林珑就是1983年被枪毙的那位女精神病杀人犯莫莉的双胞胎儿女,但在事实没有最终水落石出之前,我也还是想保留一二。
我在我自己手机上输入姚沫的号码,按下了呼叫键……
“嘟嘟……”
“嘟嘟……”
“嘟嘟……”
没有人接听。
“我用下你电话。”我边说,边拿起了邵长歌的手机,转身朝着门外走了两步。我不知道姚沫是不是故意不接陌生号码的来电,抑或这会儿的他确实是在忙,没有听见。
我走出了学院路8号的铁门,在那冷清的街道上缓缓走动,我又点上了一支烟。接下来,我将要用长歌的手机打给姚沫,但又不能这么快打,免得对方将长歌手机的致电与之前对于他而言的陌生号码的致电进行某种关联。
我又往前走着,走着,等待着时间往前推进。不经意间,我的视线里,精神病院的大门出现了。我很自然地朝着那名老保安的保安中心方向望了一眼。小房间门窗紧闭,周遭也没有人走动。而那小房间旁边,有一辆没有后座的自行车,很随意地靠在房间的墙壁上。
我转身,往回走,因为我不想撞到那名老保安,免得又要被拉扯着闲聊。于是,我很快又回到了学院路8号的铁门前,院子里,邵长歌和王栋依旧瞪眼看着我,不明白我这是在演一出什么戏。
我冲他们挤出笑,手里的烟也差不多燃到尽头了。于是,我拿起长歌的手机,打给了姚沫。
“嘟嘟……”
“嘟嘟……”
“嘟嘟……”
“喂!长歌,找我有什么事吗?”话筒那边一个声音响起。
. 26 .
通过一个人讲话声音的特点,是可以估摸出人的一些性格的,尤其是对方很随意寒暄时的声音,更是能够从其中感受到声音主人的不少特点。
声调平和的人,心态也一般稳健,遇事沉着持重,给人成熟自信的印象。
语气抑扬顿挫,节奏强的人,表现欲也较强,比较自恋,为人也相对圆滑。
而语调较轻却又清晰缓慢的人,一般会让我们刑警稍微提高点警觉。因为这类人处世往往小心谨慎,内敛,心思也比较细腻。也就是说,与这种人聊天,想要从中洞悉什么,相对来说比较难。
姚沫,正是这种人。
“你是姚沫吧?”我柔声说道,“我是长歌的朋友,和你上次聊过一次天的夏晓波。”
“啊!”他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到之前的语调,轻,且清晰、缓慢,“夏警官,你好!有什么事?”
“你有时间吗?我在长歌家里,想叫你一起过来吃晚饭,顺便聊聊。”
“哦!”他简短应着,并用这个“哦”字,为自己换来了几秒钟的停顿时间。
“我不在大学城那边,有点事。夏警官,可以在电话里面说吗?”他思考了几秒后,这么回答道。
他的谨慎,令我警觉起来。但紧接着,我又意识到自己的警觉,似乎有点来得莫名其妙,因为正如这些天里不止一个人对我说过的,我在与人正常的应酬对话时,都有了警察对犯人的那种调调了。
于是,我微微笑了:“没什么,只是,我想和你聊聊你与你妹妹的事儿。或许,你能够帮我们找到那个叫作林珑,而之前叫作景珑的姑娘。”
“啊!”他再次用了一个单字,作为他第一时间的回复。但这次他没有停顿了,而是一鼓作气地说道,“过一会吧,过一会我忙完手头的事就第一时间打给你,或者打给长歌。”
我应了,就要收线。但这时,姚沫最后那句话里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被我猛地揪住了:“姚沫,你有我的电话号码?”
“没有啊!”他这么回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会回电话给我,或者长歌?”我追问道。
“我有说吗?”他语速依旧缓慢,也清晰,并熟练地使用反问句来为自己的思考争取时间,“夏警官,我一会回电话给你吧!很快!”
他收线了,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走入小院,将长歌的手机塞到他手里。他挤出笑来,很勉强:“晓波,能说说吗?”
我觉得自己再这么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义了,便冲他点了点头:“之前在殡仪馆的古老头说起的那位叫作莫莉的女人,确实是有孩子的,而且是对双胞胎,一儿一女,男孩叫景放,女孩叫景珑……”说到这里的时候,我脑子里终于想起,为什么自己在最初听老丁说起这个姓氏时,总觉得在哪里有听到过。两天前那位醉酒的锁匠发牢骚时候,不是直接说出了这么一句“让他叫回他自己的名字——景放”吗?也就是说,如果我有心的话,那时候就应该默默记住姚沫被收养前的另一个名字——景放。
于是,我继续冲他们说道:“叫作景放的男孩,被一位姓姚的锁匠收养了,也就是你现在所认识的那位姚沫。”
“也就是说,你们所说的这个姚沫,其实就是林珑的亲哥哥?”王栋小声嘀咕道。
“是的。”我应着,眼睛却继续看着面前的长歌。很意外,他并没有欣喜若狂,反倒若有所思。半晌,他开口说道:“如果他就是林珑的哥哥,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林珑去哪里了呢?除非是……除非是他也不知道。”
我点头:“又或者,林珑现在过得平静且幸福,他不想你去打扰。”
长歌叹气:“好吧!那么……你刚才叫他过来,他来吗?”
“他说手头有点事,一会就回我电话。”
长歌皱眉:“不对啊,他昨天值夜班,今天白天休息,我还记得上午我去殡仪馆的时候,看着他踩着单车出学校了的。”
“人家就不能有几个朋友聚聚?”王栋插嘴道。
就在这时,邵长歌那还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
“是姚沫。”长歌看了下来电号码,接着就要按下接听键。我却突然间有了一种很奇怪的警惕,大步向前,动作甚至有点粗暴地,将他手里的手机夺了过来。
我冲他摇了下头:“我来吧。”我按下了接听键。
“长歌吗?”姚沫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是我,夏晓波。”
“哦!夏警官,我想,我可能赶不回来和你们一起吃饭了,下次呗!下次找机会我做东。”他语调平和稳定。
“好吧!那么,你现在可以和我聊聊林珑吗?”我开始将我们的对话带入正题。
“林珑?嗯,夏警官,其实,在与我谈论她的时候,我希望你改一下称谓。她叫景珑,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点。”他的语速快了,声音似乎也没有之前那么平和了。我意识到,他在这通电话里,正在渐渐卸下某种面具,但我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莫名其妙地做出改变。
“你们找不到她的。”他顿了顿,“只要我还在这人世一天,我就永远不会允许别人再去伤害她了。”
我意识到他有点失态了,连忙看了长歌一眼,示意他靠近,并按下了免提键。
“姚沫,我有点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了。或者,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我和长歌过去找你也行。”我给出了一个选择项,希望自己与他的这次越发奇怪的通话,变得正常一点。
“哦!我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他莫名地断断续续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阴郁而又光明的日子……”
他将电话挂断了。我再次拨过去,已是关机的提示音。
“最后那句……最后那句是莎士比亚的《麦克白》第一幕第三场里的台词。”长歌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了。
“有什么蕴含的意义吗?”我皱眉问道。
长歌摇头:“单纯看这句,是没什么含义的。不过,《麦克白》是个讲述为了流血而去流血的故事。”
“是吗?”我并不了解他所说的这个什么《麦克白》的故事里有着什么,甚至觉得这一刻的邵长歌似乎也变得和那个姚沫一样奇奇怪怪的。
这时,我的手机也响起了,是杨琦打过来的。
“晓波,李队说你这会儿应该是在大学城附近,在吗?”她的声音有点急促。
“我在这边。”回答这话的时候,我脸有点发烫。李队之所以这么说,因为他之前听到了我和长歌王栋的对话。
“那你赶紧赶去精神病院,有个姓邓的老保安刚才打电话给110,说知道了杀死那位病人的凶手是谁了。但110那边的同事想要继续问上几句什么的时候,对方挂线了,之后打过去,就一直没人接听。可能他遇到了什么麻烦。”杨琦一鼓作气说道。
“我马上就可以赶到他那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位姓邓的老保安之前给我说过的奇怪线索以及他所担心的莫须有的危机,如同一根本来已在我脑海中松弛了的橡皮筋,瞬间绷直了。我继续将电话放在耳边,转身大步朝着隔壁精神病院跑去:“他是多久以前打过去的。”
“15分钟左右。”杨琦回答道,“110那边接这个电话的同事把情况反映上来后,指挥中心正好有位同事关注过我们这个案子,知道我们今天上午去过精神病院,便通知到了队里……”
她说到这里时,我已经冲入了精神病院的大门,并径直朝着老邓的那个保安中心跑去。紧接着,我赫然发现,之前我经过时看到的那辆靠在墙壁上的自行车不见了。
与此同时,我还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现场可能有人受伤。”我对着话筒说出这话的同时,面前那保安中心锁住了的房门,被我一脚踹开了。
我瞪大了眼,眼前的一幕令我头皮发麻。
“晓波,你那边发生什么了?”杨琦在电话另外一头大声问道。
“报案人已经死亡。刑警支队刑警夏晓波已经赶到现场,即将进行紧急处理,请你们火速赶到。”
. 27 .
我们民间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其实并不是以空间的上下进行“层”的分配,而在于使用的不同的刑罚上。其中的第一层地狱,谓之拔舌地狱。但凡在人世中挑拨离间、诽谤害人、油嘴滑舌、巧言善辩、说谎骗人的人,死后就会被打入拔舌地狱中,小鬼会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接着,小鬼不会一下将之拔下,而是逐步拉长、慢慢拽……慢慢拽……
死者邓志宏,致命伤为右胸从背后插入的匕首之类的利器直达心脏。凶手手法非常老练,刺杀过程中,很可能用手捂住了死者的嘴,因此精神病院里的工作人员都没有听到死者发出的惨叫。而紧接着,凶手将死者的嘴巴掰开,拉扯出死者的舌头,用利刃割下了,并将舌头摆放在死者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旁边。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2个未接来电,都是警方回拨过去的,但永远不会再有人接听了。
我快速将那扇被我踹开的门带拢,扭头时,发现长歌和王栋也已经跟着我跑进了精神病院的这一凶案现场,瞪大着眼睛从门缝中看向房间里恐怖的一幕。
“看好现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我对他俩大声喊道,也无视了作为普通群众的他俩,那已经吓得惨白的脸。
距离命案发生的时间越短,能捕捉到的线索也越宝贵,这是我们刑侦人员都明白的道理。于是,那一刻的我像发狂的狼犬一般,在精神病院这不小的院子里搜索起来。很多年前,我在警校里时不时揣测着自己之后会走入的某个命案现场。每次幻想中,我都是紧锁着眉头,观察着周遭的每一个细枝末节,脑子里会像一台高速运行的计算机一样,进行着分析判断。从警几年后,我倒实际了很多,懂得了收集证据的重要性。因此,我将老邓的尸体和保安中心第一时间封闭了起来,进行现场保护。
所谓的现场保护,指命案发生后,为保持案件现场发案时的原始状态,防止由于人为或者自然因素导致现场出现变化或者破坏,而采取的一系列保护措施。
现场保护的首要原则就是“少进浅进”。
于是,我在那一刻真正需要捕捉的可能会与案件相关的,便是附近某些可疑的风吹草动了。至于那一刻最可疑的,自然是十几分钟前,我经过精神病院大门的时候,窥见的那辆靠墙停着的自行车。
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我折返回到邵长歌家门口,并与姚沫两次通话的时间,可能就是命案发生的时间。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段里,有某个人,将这辆之前我看到的自行车骑走了。而这个人,自然就是命案发生时最有可能出现在现场的犯罪嫌疑人。
我在距离那面墙半米的位置蹲下,环视了周围一圈,期待在某个角落里,发现监控探头。最终,我只能微微摇头,陈旧的围墙与灰暗的建筑物之间,没有任何与这个现代城市合拍的物件存在。
我没有再往前跨,低头捕捉地上是否会有自行车轮胎的痕迹。
墙边的水泥地上,并没有我想要的发现,但紧接着,我在不远处的草坪边缘,发现了明显是自行车轮胎碾轧并且转弯的压痕。我快步上前,朝着那一轮压痕指向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条围墙和精神病院那栋楼房之间的狭窄通道,宽度大概半米,其间还胡乱生长着不少杂草,证明这并不是一条人们经常走动的过道。
“喂!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一个声音从精神病院正门传来。我扭头,看到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和另外一位穿着蓝色护工服的小姑娘,正冲着院子里的我和邵长歌、王栋三人喊话。
“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命案现场。”我没有理睬那两位医护人员,再次对着邵长歌和王栋说道。接着,我朝着那条狭窄的通道冲了过去。
通道并不长,我很快穿过,抵达了这栋灰色建筑物的背面,依然是一堵年代久远的围墙伫立在前方。只是,最角落里还有一扇紧闭着的铁门。我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之前老邓说起的精神病院的那扇后门。
我再次抬头,希望找到这后门院里可能会有的监控探头,结果和我所意料的一样没有收获。我咬了咬牙,朝着后门跑去,并伸手去扭门锁。
门没有锁上,直接被我扭开了。门外是很典型的老城区低矮且不齐整的大小民居,一条并不宽的沥青路,似乎就是此厢与对面世界的分界线。
我又一次左右环顾,企图捕捉到什么,但心里也默默告诉自己,在这种冷清的后巷里,不可能发现公安部门天眼系统的摄像头的。
可这时,我的心突然怦然一动。因为……因为街对面有一家新开业的连锁便利店,门口甚至还摆放着花篮。
我径自朝着那个小店跑去。我的对手如果真是保安老邓之前怀疑的那位活跃在精神病院周围的神秘人,那么,他自然对这冷清的老城区非常熟悉,也自然会对这片区域里为数不多的监控探头特别留意。但……这是一家新开业的便利店,而且是加盟连锁的,这类便利店的标准配备里,大门口处是肯定装有摄像头,用来防盗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居然是戴琳打过来的,我毫不犹豫按下了拒绝接听键,继续朝马路对面跑去。
她再次拨了过来,我皱了下眉,也再次挂断。那一刻的我心思又怎么会为她所干扰呢?那一刻的我也压根没有意识到,她正在经历着什么。
我冲进了便利店,对着柜台里那名脸上长着妊娠斑的妇女掏出证件,要求查看监控录像。妇女愣了一下,紧接着扭头,指了指旁边两个小小的屏幕,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的区域,正是精神病院后门与这家便利店中间的沥青马路。
我走进了柜台,在这名店主的帮助下,调到了二十分钟前……
我紧紧盯着屏幕,紧紧盯着那扇精神病院合拢着的铁门……
嘀嗒……
嘀嗒……
嘀嗒……
那扇门动了,一辆自行车的车头出现在画面里,紧接着又快速缩了进去。过了大概一分钟,那扇门再次开了,一个穿着连帽卫衣,并将帽子戴起的年轻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我看到了他的脸,但一副巨大的墨镜与黑色的口罩,让我无法窥探仔细。我当时猜测着,他之所以在第一次挤出铁门又缩回去,可能就是为了遮盖住自己的颜面。
我屏住了呼吸。屏幕里的他动作很快,探头左右看了看后,才跨上了自行车,末了还细心地将铁门带上,快速消失在探头能拍到的范围。
我深吸一口气,将这段录像重新放映,并不断按下暂停键……
我接触按键的手指停下了,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一幅相对清晰的有着嫌犯正脸的黑白图像。
头发……那帽子边缘,有着乱糟糟的头发伸了出来,像是……像是那名叫作姚沫的男人的……头发。
这一发现,反倒令我冷静下来,脑子里诸多线索穿梭着,又进行着各种匹配。
我掏出手机,打给了王栋。
“让长歌接电话。”我没等他吱声,径自说道。
“你为啥……为啥不直接打给他?”王栋啰唆了一句,但也没怠慢,因为长歌的声音紧接着在话筒那头响起了。
“晓波……”长歌的声音有点抖,案发现场所看到的一切,令他感到了惊恐。
“你现在赶紧看下之前我用你的电话打给姚沫的时间。”我没抓手机的那只手拉动着录像的进度条,调到了那扇后门第一次开启后又快速闭上的时间段里,“是不是四点四十五分左右?”
“哦,你等下。”
很快,他的声音便再次在话筒那头响起:“是!他接听我的去电的时间,正是四点四十四分。”
我往外吐了一口气,目光也锁定了屏幕右上方的那一串数字——16:44……
又有电话进来的提示音响起,我一瞅屏幕,是李俊打过来的。
“你们继续在那守好。”我叮嘱了长歌一句后,挂断并接听了李俊的电话。
“晓波,现场怎么样?”
“现场控制好了,等你们到。”我顿了顿,“李队,我可能有新的发现。”
“我们也有新的发现。”他也顿了下,“我先说我们的发现吧!”
“好!”我应着。
李俊:“第一个发现顾琴尸体的那个海城大学的水电工,有重大作案嫌疑。就是撬开了楼顶水箱的那个水电工。”
“啊!”我的心往下一沉,因为从我们刑警嘴里说出来的有着重大作案嫌疑的嫌疑人,基本上就是已经发现了铁证:“李队,他是不是姓姚?”
“是的,叫姚沫。”
我没抓手机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挥舞了一下:“李队,我所锁定的犯罪嫌疑人,也是这个叫作姚沫的男人。”
是的,七年前失踪的那个叫林珑的姑娘,她有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双胞胎哥哥。而这位很小的时候就被一位锁匠从孤儿院领养走的叫作姚沫的男人,极有可能就是这七年里屡次用诡异手法将无辜受害者虐杀的开颅人屠凶手。
我手机里有着一条一直到那天傍晚才被我读取的短信,来自戴琳。
晓波,能过来人民医院一下吗?我想要你陪陪我。
这条短信发过来的时间是五点十七分,也就是我按掉她的两次来电之后收到的。我咬了咬嘴唇,将短信删除,并跟随着赶到现场的同事们继续工作着。
始终,我没有理清我和她以后的生活。我们短暂依偎,聚少离多,我们之间的缘分时隐时现。
况且……
况且……
知道吗?戴琳,这个年代里,化解孤独的成本很高。
人们都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