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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双生子的羁绊,消失在人间

作者:钟宇 当前章节:136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3:52

盘查、张网、全城通缉,那个下午,姚沫消失于这喧嚣人间。同卵异性双生子罕见的案例极有可能指向的是:被分裂成两个身体的同一个人。对于夏晓波来说,还有漏接的电话,戴琳的女儿死了。

同卵双生子与异卵双生子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异卵双生子是由两个不同的卵细胞被两个不同的精子受精发育而成;同卵双生子,是一个卵子被同一个精子受精后分裂成两个,形成了两个胚胎的情况。而连体婴,就是最为典型的同卵双生子没有完全分裂而生成的。一般来说,同卵双生子具备共同的基因,所以外表和性格、行为上都会高度相似。不过,在极个别情况下,同卵双生子分离时,其中一个染色体Y掉落的话,就会形成XX和 XY即一男一女的情况。

. 28 .

那个下午之后,姚沫消失于这个世界。

通过法医们的努力,顾琴死亡的日期被最终确定。刑警们用了最传统的办法,死守着那个日子里海城大学各个监控探头拍到的影像,从中捕捉到了低头行走于顾琴身后的姚沫。紧接着,鉴证科的同事再次搜索着楼顶水箱周边的每一个角落里的痕迹,得出了最先发现水箱里的死尸的那名水电工,有过破坏现场的小动作。那名水电工,正是海城大学工程部的副部长姚沫。而在水箱中找到的缠了细线的纽扣也在随后对姚沫住处的突击检查中被核实。

也就是得出这一结论的下午,精神病院的保安老邓被杀,精神病院后门外的探头拍到的骑着自行车的人,被我们之后找来的熟悉姚沫的人进行辨认,最终将其身份确认。尤其是他那一辆没有后座的自行车,更是将他狠狠出卖。

次日,对姚沫的通缉令发到了全城。

只是,他如同蒸发了一般,消失在这个喧闹的人间。

抓捕极度危险人物姚沫的行动,被汪局取了一个非常老土的名字——猎鹰行动。尽管如此,队里也没有人反驳,因为一位具备开锁能力,且一直是从事水电工工作,能够熟练穿梭于阴暗角落里嗜杀的他,必然要比鹰隼更加危险。

接下来的那两三天里,我们整个刑警队的人都非常忙。我们被分派到各个派出所,跟随着同袍们穿梭于出租屋、车站、小旅馆……希望在这庞大城市中,捕捉到姚沫的痕迹。但所有人熬红了眼,都没有丝毫收获。

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连环杀人犯,卸下了他正常社会身份的面具后,会是如何疯狂且危险?这一点,没有人敢细想。

第四天上午,在火车站拥挤的候车大厅里盘查的我,接到了队里的电话——汪局找我。

我赶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四十分了。进分局院子时,发现停车场里停着一台喷得很花哨的电动车,车尾插着一面小旗子,上面写着“开锁配匙”四个字。我寻思着可能又是哪个区域发生了盗窃案,某个在公安局备案的开锁匠被叫回来谈话而已,便没留意,停好车,径直朝电梯间走去。

很快,我就到了汪局办公室门外,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我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等一会再敲门。可一看表也快中午了,还是抬起了手。

“请进。”汪局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我扭开门,发现背对着我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应该不属于我们局的中年男人。汪局叼着烟,正在和他交谈。

“坐这边。”汪局指了指他旁边的椅子。这时,那位背对着我的男人也扭过头,我赫然发现,他居然是老城区那位姓姚的锁匠,也就是姚沫的养父。

“老汪,你有事,那我就回去了。”姚锁匠看了我一眼说道。

“行,反正有什么情况,你就直接给我们李队打电话就是了。”汪局边说边站起来,很客套地送锁匠往门外走去。

他并没有认出我,或许,那个夜晚的他因为酒精的缘故,对于是否有过一次与我的短暂交谈,他已经遗忘了,嗯,也还真说不定——我这么暗暗想到。

汪局一直把姚锁匠送到了电梯口才回来。他进门后顺手关了门,并指着茶几上的烟要我自己拿。

我拿出根烟点上:“汪局,刚才那个就是姚沫的养父吧?你和姚沫的养父之前就认识?”

“是他。以前都还年轻的时候,关系挺不错。”汪局点头。

“那,那他是不是提供了一些有用的线索?”我这句话一说出口就有点后悔,因为我习惯各种盘问的职业病,在面前这位老刑警看来,可能显得足够愚笨。

他笑了,并摇了摇头:“能提供些什么呢?老姚在景放……我们还是叫他姚沫吧。他在姚沫被送到孤儿院后,就不顾父母反对,第一时间办理了领养手续。结果呢,打了一辈子光棍的他用十几年时间养出了一个恨他入骨的男孩。最后不还是管不了姚沫,姚沫长大后就离开了他。”

“汪局,你说姚锁匠是在姚沫被送入孤儿院后的第一时间,就去领养了姚沫?”我没忍住,插话道。

“是啊!”汪局顿了顿,“晓波,每个人都和你们一样年轻过,包括你现在面前的我,也包括之前坐在我对面的老姚。唉……”他摇了摇头,“老姚和莫莉打小就认识,也一直要好。莫莉家是文化人,可是在那个年代,文化人并不一定过得有多好,反倒是有着一门技艺的锁匠家条件挺不错。经历了三十多年前那场浩劫后,莫莉的父母甚至觉得,如果莫莉和老姚这个男孩子在一起,或许会有个安稳幸福的一生。老姚年轻时候,模样其实也不差,和莫莉又是青梅竹马,所以他自己也觉得莫莉肯定就是自己人生的另一半。可最终,浩劫的年代结束了,文化人终于还是拥有了好的日子。莫莉进了市文化宫,也认识了景润生,两人结婚那晚,老姚喝了个大醉,从此消沉。”

“所以……这也就是他之所以收养景放的原因。”我自顾自地搭话道。

汪局点头:“也是一个痴情汉子,心里只有莫莉,终生未娶,养着莫莉留下来的孩子姚沫,挺执着的。那时候还有一个姓孙的年轻人,据说也是对莫莉爱得死去活来的,到现在,家里有媳妇,外面有情人,风光得很。当年所谓的爱情,现在在他看来可能就是个笑话。”

我若有所思:“可是,锁匠为什么不把莫莉的那个女儿也一起领养走呢?”

“领养孤儿也不是你说领谁就能领谁的。他一个单身汉,领一小姑娘,就算政策上允许,福利院也不敢放人啊!况且,莫莉那女儿长得也好看,当时福利院的林院长可喜欢这孩子了,还让改了跟自己姓……”汪局说到这里耸了耸肩,“这些啊,不是今天上午和老姚在这里聊起,都快不记得了。那林院长也是个好人,据说那一两年天天搂着莫莉的那个女娃娃。唉,才四十岁出头的人,帮一个女娃娃捡一个卡到树上的毽子,从一米多高的树上摔下来,后颈着地,当时就断气了。”

说完这些,他苦笑了:“嘿,一扯就扯远了,给你说了这么多与正事无关的。”

“也不一定。”我也笑了,“之前我向李队汇报过,如果不是我开小差帮我同学找他失踪了多年的女朋友林珑,可能也不会咬到姚沫这条线上。”

“这也就是我之所以把你叫回来的原因。”汪局将我的话打断了,正色道,“晓波,你没到的时候,我已经给你们队里说了,你就从抓捕行动中先抽出来,做点别的。”

“做点别的?”我有点蒙了,“可,可现在全市搜捕行动里,人手特紧,或者,汪局有什么新的布置,我也可以辛苦点兼顾上?要知道,李队这几天为这人手的事,头大得很。”

“我并没有说你就不用去搜捕姚沫了,而是……”汪局将手里的烟头掐灭,“而是我想在这次搜捕行动中,布下你这么一个自由人。我觉得在最关键的七十二小时里没有抓到这个连环杀人犯,只能出奇招了。”

“汪局……这个……您让我有点迷糊了。”我挠着头。

“晓波,你是科班生,犯罪动机主要有哪几类,相信不用我来给你解释吧?”

我连忙回答:“西方的犯罪学里,将犯罪动机分为财产欲望、性欲望和攻击欲望三类。我们中国的刑法学者,又将之细分成了十一个类别,包括政治动机、财务动机……”

“可以了,别又给我背书了。”汪局将我打断,“晓波,我现在最想了解的,是姚沫的犯罪动机。”

“这……也是我们专案组里每一个成员最想不明白的。当然,如果用西方的犯罪心理学理论,我可以给出一些方向来,但……”我咬了下下嘴唇,“汪局,晓波也从警几年了,不再敢像以前那样夸夸其谈了。”

汪局赞许地点点头:“好吧!我们回到正题。晓波,昨晚李俊告诉我,你与姚沫的双胞胎妹妹是同学,你的好朋友在海城大学里任教。而正是因为你在帮助你的好朋友寻找失踪了的那个叫林珑的女孩时,才捕捉到了线索。那么,接下来的时间里,你就不要跟着大伙全城搜捕了。”

“回到海城大学,也回到之前那几天里你帮人寻找林珑的事里去吧!或许新的突破,还是会在那个失踪了的林珑身上。因为……”他看了之前锁匠坐过的沙发一眼,“因为林珑是姚沫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看重的宝贝。”

我明白了汪局的用意:“是,他行凶的动机,也很可能与林珑有关。”说完这话,我当着汪局的面拿出了手机,拨打给了邵长歌。

“在学校吗?我现在过去找你。”我问道。

“在学校,你来小礼堂吧。”长歌如此直率的回答反倒让我觉得意外,接着,我依稀听到了他那边有人大声读着话剧台词的声音。

他挂了线。

“那我现在就过去了。”我站起来,对汪局说道。

“好!有什么好消息,你直接打我电话。”汪局也站起来说道。

我并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先去了一趟办公室拿毛巾,然后进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下巴已经爬满了铁青色的胡楂儿,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这几天的睡眠时间加起来,可能五个小时都不到。脑子里高度紧张,紧绷着的弦压根无法放松下来。

这些,就是每一个基层刑警的日常,也是我之所以想离开警察队伍的主要原因。我苦笑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我想要离开,但是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全身心投入到开颅人屠案里。

从警,是信仰?还是……还是慢慢成了惯性呢?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摇了摇头,捧起凉水将头发打湿。

几分钟后,又一次换上便衣的我,发动汽车,朝着大学城开去。

. 29 .

在犯罪心理学学科里,有专门对双生子进行心理研究的课题。双生子具备共同的遗传基因,因此,他们在外表和行为上极为相似。

不过,在深入了解双生子研究结果之前,我们还要认识两个重要的概念:共享环境和非共享环境。人们都认为双生子生活在同一个生活环境,也就是共享环境里,两人性格发展的相似度会达到最接近。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相反,分开抚养的双生子比在同一家庭环境中抚养长大的双生子,在人格特征上会更加相似。因为,当他们被一起抚养时,会有意识地追求各自的个体独特性。相反,非共享环境里的双生子,不需要刻意变得与对方不一样,最终,反而形成了一个比较高的一致率。

所以,对于汪局安排我通过继续调查林珑失踪事件,进而以此为突破口,找出姚沫犯下这一系列罪行的行为动机,在犯罪心理学角度来看,也是比较科学的。于是,开车过去的路上,我想着这茬儿便笑了。平日里看似并没有将太多时间放到新的刑侦科学里钻研的这位老刑警,实际上懂得的,也不比我这个科班生少。

汽车很快驶入了大学城,又一次穿过了学院路。学院路依旧冷清,那精神病院灰色的楼房里,疯狂的人们继续着他们疯狂的举动。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我又感觉到车后有人偷偷注视着似的。于是,我通过后视镜往后瞟了一眼,一无所获。

在海城大学停好车后,我打给了邵长歌,但他并没有接电话。于是,我搓了搓手,朝着小礼堂走去。海城大学的深秋挺冷的,但其间来往的年轻学子们,脸上洋溢着的都是暖春。此情此景下,这几天紧绷着的神经,似乎就在这林荫间游走的过程中,缓缓舒展开来。深吸一口气后,我发现脑子里莫名地泛出了戴琳的脸庞来,对她的思念,也开始从意识深处觉醒。

那天删除了她的短信后,一直都忙着搜捕的工作,没有给她回过信息,也没有通过电话。我与她的关系,本就不是那么的亲近熟稔——我对自己这么说道。

但,我不自觉地拿出了手机,拨给了她。

响了很久……

在我准备挂断时,她接听了。

“晓波,有事吗?”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冷冷的,保持着一种距离。

“忙这起连环杀人犯的案子,所以……所以一直没给你回信息。”我如此说道。

“哦。”她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那天是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她再次沉默,半晌,依旧冷冷地说道:“没什么,也都过去了。”

“好吧!”我随意说着,“这些天太忙了,忙完我再去找你。”

“嗯。”她这般随意应着,似乎这段通话应该就此结束。

我没说话了,但也没率先挂线。

她也没说话,同样,她也没率先挂线。

就这么沉默了十几秒后,我清晰地听到了话筒那头的她深深吸气的声音,那声音里,似乎还有着鼻腔与泪腺的分泌液流淌而过。

“晓波,我女儿死了。”说完这话,她挂线了。

我停在了原地,一旁是海城大学那个偶尔有着叫不出名字的大鸟掠过的小湖。我大学时候待过的苏门大学政法学院里,可是没有这种专供情侣围坐着说情话的场所。所以,我那几年的大学时光里,本也没有郎情妾意的故事。

尽管队里的同事时不时说我太过感性,不像大伙那样满脑子都是逻辑思维与因果缠绕。但比起同龄人来,我又似乎粗糙了太多。甚至,我粗糙到身边亲密的人儿,她在这世界上最为珍贵的宝贝消失了,我也不曾关心在意。

我是不是有点残忍,残忍到本该施与身边人最起码的关爱,都不曾有了呢?

我犹豫了一下,在短信里按下了“我晚上过去找你,还可以吗?”

我的手指停留在发送按键上好久才按下。我知道,戴琳很可能不会回信息,我与她的缘分很可能到此画上句点。但除此之外,我似乎也不能为她做点什么了。

我没有等她的回信,反倒将手机放进了口袋。我再次收起心思,往前走去。我告诉自己,我将再次回到邵长歌身旁,帮助他寻找林珑。而这,似乎证明了我并未冷血,依旧为身边的人奋不顾身着。

我如此想着,如此让自己好受一点。

到小礼堂外已经十二点过了,十几个说笑着的少年男女,从礼堂里快步而出,朝着食堂方向走去。我推开那扇沉甸甸的大门,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偌大的礼堂里,只有台上有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孤独地站立着。

“排练的学生们刚走。”台上的邵长歌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望向舞台上方某一盏未亮的灯,“晓波,知道吗?如果姚沫还在的话,那盏灯肯定是亮着的。明晚的那一场演出,他和我一样期待已久,也和我一样,不希望有丝毫闪失。”

“是吗?”我向前走着,到了舞台的正下方。长歌所说的那盏灯,只是角落里并不重要的一抹光亮而已,似乎它的熄灭对舞台无甚影响。

我耸了耸肩:“长歌,他是个连环杀人犯。这点,我想,每一个曾经与他相处的人知晓后,都应该会毛骨悚然才对。”

“或许是吧?”长歌转身过来,舞台上的他得以用俯视的角度看我,说出的话也宛如训斥,“很可悲的一点是,我所看到的姚沫,只是他作为普通且善良的一面。他勤快,在短短几年工作后,升职为工程部的干部;他虚心,总是傻傻站在各个课堂的窗外,学习着他想要学习的知识。而且,他眼中还有着闪光,期待看到我们这个小礼堂里,终于有莎翁的话剧上演。而你呢?”

他往前一步,伸出右手指向我,这一动作与其说是配合他的话语,不如说更像一位演员的表演:“而你呢?这位虚伪的警察。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着自己的目的。你不希望亏欠,所以不愿意付出。你也不希望回报,所以吝啬着你对我这么个朋友的帮助。最终,你笑着走开了,得到了你想要得到的,却拆散了我世界里有着的……”

“邵长歌!”我沉声将他打断了,“你别给我胡闹了。”

“我有胡闹吗?”他长吸了一口气,继而笑了,“这段即兴的表演不错吧?有没有莎翁的风格?”说完这话,他从台上跳了下来,对我耸肩,“怎么了?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况且,我发现用莎翁的方式来抒怀一些东西,挺有意思的。”

我冲他摇头:“长歌,我知道你和姚沫挺合拍。但他是个连环杀人犯,而且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将无辜受害者虐杀的恶魔。我们对于罪恶的忌惮,怎么样都应该强过于我们的情感吧?”

“好吧!”他点头,“或许,我更多想要表达的是,我很孤独。我在这个离开了七年的城市里,身边没有说话的人。唯一的一个,却被你证明是一个恶魔。”

“我们不是最要好的朋友吗?还有王栋。”我反驳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打电话给我们,我相信我和他都会第一时间来陪你聊聊的啊。”

“不像过去了。”长歌这么说道,并率先朝着礼堂外走去。我跟上,他的声音在这礼堂里继续回荡:“晓波,每一个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异,随着年龄增长,也会变得越发明显。以前我们仨,能够那么要好,因为都没心没肺没有太多各自的心思。而现在呢?难道王栋来和我说说他给那些死者化妆的趣闻?难道你给我们说说你所经手的那些案子的细节?又或者,我舍弃我的职业操守,拿着接受过我心理辅导的那些大学生的故事当作你我之间的话题吗?”

“不像过去了。”他摇了摇头,重复了这句话语。

聊到这里,面前那扇大门触手可及。我刻意抢前一步,将门推开。那瞬间,秋意扑面而至,光明并未与我们的世界远离。

“既然你提到了心理辅导,我记得,每一位心理咨询师都需要有一位督导对他进行定期的心理辅导,用以缓解咨询师在来访者那里接收到的大量负能量情绪。长歌,现在,可不可以让我姑且当一次你的心理督导,对你进行一些分析呢?”我如此尝试性地对长歌发问了,同样的选择性提问句,但这一刻的我,俨然不是刑警,而是和长歌一样的心理咨询师了。

长歌愣了一下,紧接着他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嘿,我还真忘记了,你学犯罪心理学的,也是应用心理,和我也算是半个同行。”他抬头,看了一眼户外的光,继而微微笑了笑,“那么,督导先生,你说几句呗。”

“好!”我点头,“想必你也知道,孤独症的三个核心症状,即社会交往障碍、交流障碍、兴趣狭窄和刻板重复的行为方式。”

“是的。”长歌应着,“但也没必要就因为我说了几句有感而发的所谓孤独的话语,你就把我归纳到孤独症患者里面吧。况且,孤独症更多是针对儿童而言,不是吗?”

我冲他摇头:“我想要和你聊的,只是这三个核心症状中的第三个——兴趣狭窄和刻板重复的行为方式这一点。”

“哦!”长歌举起单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

“这类型的孤独症患者,总是对普罗大众所感兴趣的东西没有兴趣,相反,他们会喜欢关注一些外人不会关注的。能够与他们分享他们所喜爱物件的人,自然变得很少,最终就发展成为你刚才所说的那种与好友也没有了话题的情况。实际上,并不是没有话题,而是你自己抗拒与大家一起享用大家都共同喜欢的东西而已。”

长歌笑了。他的微笑,让我对他这一刻的所谓心理辅导,更像一场心理师之间的闲聊:“那么,接下来我就会出现重复刻板行为这一症状啰?我会按照同一种方式做同一种事,走固定的道路去往我要去的地方,将身边的物件也必须放置到固定的位置。”说到这里时,他抬起手,将西装袖口处露出的法式衬衣的袖扣稍微整理了下,“或者,我还真得承认自己有这方面的问题。轻微强迫症与洁癖……”

我也没忍住,和他一起笑了。

“说吧!今天到底为了什么事过来找我。”长歌将袖扣整理好,岔开了话题。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我真正的来意:“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问下你这几天有没有找到新的关于林珑的线索。”我并没有说谎,汪局给我的任务,本也是要我通过介入寻找林珑,看看能不能捕捉到姚沫的痕迹。

身边的邵长歌微微地“哼”了一声,并将脸扭向了另一边。我明白自己如此拙劣的谎言,他不可能识破不了。但,我也不想进行过多的解释,有些东西,大家心知肚明,也未尝不可。

“始终,都无法那么纯粹。”长歌意味深长地说道。末了,他又叹了口气:“晓波,你又要我如何不将姚沫定义为一个真正能聊天的朋友呢?最起码,我与他在一起的每一次对话,我都能感觉到真诚与没有目的性。”

“唉!”他叹了口气,“其实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就猜到你过来的真正目的。就像之前那几天里,你帮我找林珑,居然发现了林珑的双胞胎哥哥姚沫就是你们要逮的连环杀人犯。到现在,他与林珑的关系已经坐实,那么,你们又怎么会放弃林珑这条有可能引诱出潜逃了的姚沫的线索呢?”

我无言以对,默不作声跟随着他的脚步。而他领着我走的方向,却不是大学的食堂,而是停车场那边。

“你去过山丘镇吗?”长歌转换了话题,对我问道。

“王栋的老家。”我点头,“去过,走高速也就大半个小时。”

“王栋的外婆过世了,他小子这两天回了山丘镇。今天上午,他给我发了个彩信过来,是他早上跟着出殡的灵车出门时,在半路上看到的。不过,他也说了,只是模样像,身板却完全……完全……”

长歌停了下来,话语也和他的脚步一起停下。我感觉得到,他在犹豫要不要将之后的话说完,又或者,他对于此刻将这段话对我说起,似乎开始感到懊悔了。

他将手伸进了裤兜,慢慢悠悠地掏出了手机,并按出了一张图片递过来:“晓波,最初我们怀疑莫莉是否有两个孩子时,我不只是拜托你去查。我有个表姨妈在市妇幼医院工作的,我记得林珑说过她是在那里出生的。所以,那天,我也要她帮我查查陈年资料。只是,我压根没指望她那边真有什么消息过来。在你回分局忙活的这几天里,表姨妈回复了莫莉确实生了龙凤胎的事。之所以他们医院还能查出这么久以前的一个病例,是因为……嗯,这也是他们医院这么几十年里唯一经手的一个……”

我接过了他的手机,上面是一个穿着深色衬衣正在路边行走的长发女人。她的长相与林珑有着几分相似,但是身材,却要高大很多。

长歌的声音继续着:“妇幼医院记载着,林珑和姚沫是双胞胎,而且是极其罕见的同卵异性双胞胎。莫莉的身体里只孕育出了一个胎盘,那一个胎盘里,有着一男一女两个婴儿。”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这照片里和林珑有着同样容貌的人,很可能就是……就是一个和林珑一模一样却又有着男人才有的高大身材的另一个林珑。”长歌顿了顿,“只不过,他叫姚沫。”

. 30 .

同卵双生子(identical twins)与异卵双生子(fraternal twins),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异卵双生子是由两个不同的卵细胞被两个不同的精子受精发育而成;同卵双生子,是一个卵子被同一个精子受精后分裂成两个,形成了两个胚胎的情况。大家在新闻里看到的连体婴,就是最为典型的同卵双生子没有完全分裂而生成的。

一般来说,同卵双生子具备共同的基因,所以外表和性格、行为上都会高度相似。不过,有极个别情况下,同卵双生子分离时,其中一个染色体Y掉落的话,就会形成XX和XY即一男一女的情况。

那么,也就是说莫莉所生的那两个叫作景放与景珑的龙凤胎,从医学角度来说,是极其罕见中的罕见案例。甚至,我们还可以将之理解为——被分裂成了两个身体的同一个人。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明白了长歌言外之意。我将他手机里的这张图片快速发到了我自己的手机上,又将之转发给了杨琦。长歌没有吭声,默默站在旁边,看我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最终,他淡淡地说出了一句:“你我应该算是扯平了吧?之前你帮我找林珑,现在,我这算帮你找姚沫吧?”

我冲他点头,无暇回复他,径自打电话给了杨琦。

“我刚看到你发的图片,什么情况啊?”杨琦在话筒那边说道。

我脑海中捕捉到的姚沫那被乱糟糟头发掩盖住的模样始终模糊着:“你在鉴证科吧?现在调出姚沫的资料来,将他的容貌与另一个之前我给你们说过的他的双胞胎妹妹林珑的资料对比一下。我想知道他俩容貌的相似度有多少?”

杨琦似乎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可能没这么快,局里目前只能找出他的一两张档案里的正面照。嗯!急不急?我尽量下午回复你。”

“好。”我点头,挂了电话。

“那么接下来,我们是要去一趟山丘镇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微笑不是那么具有目的性,然后对长歌说道。

长歌耸了耸肩:“是的,王栋还想等着我们一起去吃一碗山丘镇最有名的英子牛杂面。”

“开我的车吧!”他将车钥匙递给了我。

我愣了下。他的车是他回国后新买的,拿到车才两三周,并且是轿车,底盘不高,而山丘镇那边虽然通了高速,但进了县镇,路上的坑还是挺多的。于是,我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我的车:“开我的吧?爬上爬下比较方便。”

长歌耸肩:“没事,这新车给我自己这么每天开着从家到学校,这点点儿距离,磨合期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完呢!”

我笑了,接过了他的钥匙:“你觉得没问题,我自然愿意试试你的新车了。”说完这话,我拉开了他的车门,一股新车的气味扑面而来,“嘿,全程还得给你开着车窗,吹掉点甲醛味儿。”

长歌点头,绕到副驾驶那边上了车。正在调座椅的我很随意地瞟了他那边的后视镜一眼,那镜子中,朝车窗外望着的长歌的脸又一次清晰地出现在我眼里——他抿着嘴,眉头微微锁紧。

他有心事?他又想起了什么令他惆怅且不能告诉我的小秘密?况且,他要求我开着他的新车去到偏僻的镇区,这提议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我发动了汽车:“嘿,动力还挺好!”

汽车朝着海城大学外开去。

我们抵达山丘镇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五十三分,王栋不知道从他哪个亲戚家骑来一台很破的摩托车,在高速出口外等我们。我们跟在这小子的摩托车后面进了镇。王栋小时候在这长大,路挺熟,跨着那台排量只有125的摩托车在前面带路,排气管一路对着我们喷着黑烟。他那硕大的屁股好像是一袋打横放在摩托车上的米袋,左边的归左边,右边的归右边,我和长歌在后面瞅着感觉特逗。

我俩自然很是开心,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没心没肺的过往年月。

十几分钟后,王栋指挥着我们将车停进了一个小巷,然后领着我们钻进了他所说的那家很有名的牛杂面馆。因为时间已经两点过了,本就狭小的面馆里吃客不多,我们坐下后,由着王栋点了几碗面和小食。他还凑过来小声给我们嘀咕了一句:“瞅瞅柜台里那位少妇,我们镇上出了名的大美人,叫英子。”

我和长歌抬头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年岁不小的妇女正坐在那里嗑瓜子。至于模样吧,也只能说是端正,距离“美人”两个字差得还有点远。

“嗯!确实挺好看的。”长歌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道。

王栋点头,不知道是饿的还是馋的,他吞下了一口唾沫。

“和你妈年纪差不多吧?”长歌补了一句。

大家哈哈大笑。

末了,我压低了声:“王栋,你今天早上拍的那女人之后去了哪里?你能给找到吗?”

王栋白了我一眼:“找不到我还会叫你们过来吗?自然是有……有线索。嘿,是不是应该叫作线索啊?你们警察的行话怎么说来着?”

我哭笑不得:“算线索吧!”

王栋点头,自顾自地严肃起来:“照片是在镇外的坟山下拍的,那女人应该是去那山上住……”

“你等等……”我将他的话打断了,“你说人家是在坟山上住着?”

王栋应着:“是啊!有什么问题。”他翻了下白眼,“是这样的,我们山丘镇上,土葬的习惯一直还保留着。虽然政策不允许,但山也多地也多,镇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怎么管。我刚才说的那坟山,还有个大名,叫龙流涎,真龙在天上瞅着我们这镇子地方好,流的口水滴了下来,就堆出了那小山。所以,谁家死了人,都抬上这龙流涎。久而久之,就成了我们镇上专门埋人的地。也是因为死人多,扫墓的人也多。之前那山上有一个破道观,就被人承包了好好给装潢了一下,还弄了些房间,供人居住……”

我没忍住,再次将他的话打断了:“你们这山丘镇的民风也太彪悍了吧?坟山上还有招待所不成?”

王栋讪笑:“也不应该算招待所吧?现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庙宇,不是都有供人留宿的客房吗?居士们乐善好施掏点钱,然后在那里呼吸几天新鲜空气,跟着大和尚小尼姑一起念念经什么的,叫……叫什么来着?辟……面壁?”

“辟谷。”一直没出声的长歌小声科普道。

“对,就叫辟谷。”王栋应道。

长歌点了点头:“王栋说的这种情况其实并不稀罕,那九华山是地藏菩萨真身存放的地方,知名佛教圣地。上山路上,两边就不时看到大小不一的坟墓。那山顶上,也还是有着不少宾馆和招待所啊,和王栋说的这龙流涎倒是异曲同工。”

王栋继续说道:“说回正事。我早上发给你们的相片,只拍了她的上半身。实际上,她当时还拉着一个拉杆箱,朝着山上的方向走。我本来想下车去看看的,可我块头大,又是外孙,所以亲戚们安排我抬棺材,走不开。”

“那女人是一个人吗?当时是几点?”我又问道。

“是一个人,也就七点不到,埋人都是要大早上。”王栋瘪了瘪嘴,“所以,我当时也有点纳闷。一个长得和林珑很像的女人,一个人大清早走路上我们这山丘镇的坟山,还拉着个拉杆箱。不过我堂兄在旁边给我讲解了,说现在啊,可是有一些大城市过来的人,喜欢跑我们这来面壁……哦,不,是来辟谷。都说咱这儿叫什么阳气压阴气,阴气又反转阳气什么的,有一套神神道道的理论。所以,在我堂兄他们看来,虽然人家姑娘大清早上山很少见,但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了。”

我点头:“拉着拉杆箱,那是要长住。就算不是长住,最起码也要过夜。选择大早上山,或许是不想让人看到。况且,这山上每天来来去去吊唁的人也不少,有人流动,真要躲个什么抓捕之类的,也很容易混进人堆……”

王栋很认真地听着,小声嘀咕道:“也有用拉杆箱装香烛纸钱的,比提着省力。大清早上山,或者是赶早班车过来的。至于你说这山上人流动大,不过如此,始终是个坟山,又不是风景区。”

我笑了笑:“算是给你科普个我们刑侦人员在人烟稀少的荒郊抓捕逃犯时,最关注的三个点吧!第一个是庙,第二个就是坟山,第三个是山洞。你说的这坟山,三点带了俩——庙和坟。”

“逃犯为啥要挑这些地方呢?”王栋歪着头。

我答道:“有庙有坟山的地方就有香火和供品。”

“哦!”王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晓波,你让我有点迷糊了。我只是无意中瞅见一个长得像林珑的高大女人上了山,长歌就拉着你跑了过来。难不成这长得像林珑的女人上山不是为了面壁,而是为了躲你们警察?”说完这话,他自顾自地顿了下,“是辟谷。”

我没搭理他。这时,那位王栋眼里的漂亮少妇已经把面和小食端了上来。我们各自接过一碗,味道也确实不错。

长歌始终没怎么说话,很认真地吃着面。到吃得差不多了,他径直跑去埋了单,再折回来。

“晓波,我们真的需要上一次山吗?”他有点冒失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嗯!”我点头,并对王栋问道:“上山下山一个来回要多久?我说的是去你提起的那个庙。”

王栋翻白眼:“一个来回两三个小时吧?问题是……哥,我上午抬棺材刚跑了一趟,你们也不考虑下我是不是要休息一天的吗?”

我笑了笑:“照你刚才那么说,酷似林珑的姑娘,今晚应该会在山上的庙里住一宿才对。所以,今天不上去,难道等人家明天走了再上去。”

“那倒也是。”王栋点头。

“晓波,如果要上去,那我今晚就要在那山上待一宿吧?”一旁的长歌突然这么说道。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他:“为啥?”

长歌伸手指了指面馆外的天:“这季节天黑得早,我们选择这个点上去,一会下来时不是很方便。另外……”他叹了口气,“如果真像王栋说的,这山上有着什么神灵,那么,我也想多留宿一晚,看看能不能保佑我找到林珑。”

“那一会再看吧。”我随口应道。

这时,坐在柜台里的那位叫作英子的老板娘说话了:“不会吧?你们想留宿在龙流涎上?”

王栋扭头过去:“怎么?不是经常有人去山上那庙里住一两晚吗?”

那老板娘这才探头出来:“栋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这龙流涎上现在闹邪门事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镇的那些迷信的老头老太太,基本上都不会跑上面去住了。反倒是些市里的或者其他县镇的不知道,还时不时跑过来辟谷。”

“邪门事?什么邪门事啊?”王栋反转身子,对老板娘问道。

“那你要问你们家那些老头老太太,她们添油加醋,说得跟网络小说一样了。对了,你问你家二婶子去呗,她能给你唠到明天天亮。”老板娘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又抓起了一把瓜子,这一架势,倒也不像是卖关子的模样。

王栋讪笑:“她们一个个都过得迷迷糊糊,怎么有英子姐你这么泼辣明事儿呢?还是你说吧,没那么多废话。”

老板娘英子笑了,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安安静静的厨房:“得,我就给你们说说这山丘镇坟山事件,嘿!这名字不是我给安的,是镇上派出所朱所长安的。至于你二婶她们那群老头老太太,管这事叫龙流涎鬼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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