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似林珑的神秘哑女,龙流涎上鬼剃头的传说,多年前的现场勘查日记,右太阳穴上扭曲的花纹。总不能等到失去后,才想要紧紧握住。也不该无法再见时,才念着美好。夜色中有风吹过,宛如死者在轻轻吟唱。
《手术部位标记规范》中规定,除少数不适于进行体表标记的外,手术患者术前均需要进行手术部位体表标记。有条件的应邀请患者或者家属共同参与对手术部位的确定。对于脑外科、整形科、心外科来说,必须用记号笔沿手术切口画线作为标记,标识于患者侧头皮或手术部位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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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偏僻点的乡镇,一般都有具备各自人文特色的诡异故事。故事里有鬼有神,有情有爱,都是这人世间的若干碎片演绎成的。所以,这会儿我们听到的来自老板娘英子讲的故事,也就是这类乡野鬼事中的一个。
“怕是大前年的事吧?可能要更久一点,只是之前没人发现而已。”她嗑着瓜子,认真开始了,“也不知道是镇外哪个村里的村长家死了岳丈,老头据说才六十岁不到,身体硬朗得很,和另外几个老汉喝酒喝大了,出门吹了冷风,给吹死的。那村长也是个体面人,张罗了村上二十几号人,敲锣打鼓把这老岳丈抬到了镇外龙流涎上,寻了块地埋了。他们村子不近,到白事办完天也晚了。那村长寻思着难得来一次,住一晚也算讨个真龙保佑,便安排那二十几号人在镇上招待所住下,自己和几个家属在龙流涎上过夜。”
说到这儿,这位叫英子的老板娘又一次朝着身后的厨房望了一眼,再扭头回来:“当天也没啥事发生,一家人吃了斋饭,早早睡了。第二天早上,他媳妇醒得早,又领着兄弟姐妹几个跑去了坟头,说想要再烧点纸钱,给野鬼们花花,免得扰了她家老爹。可谁知道,她们跑到坟头时,发现那坟给挖开了,棺材也被撬开了。老汉的尸体赤裸着上身,被摆放在已经搬出泥坑的棺材盖上。更吓人的是,老汉的头发被剃掉了一边,那半块光秃秃的头皮上,还被画着让人看不明白的线条。”
“你知道具体是哪个部位被剃了吗?”长歌冷不丁地插嘴问了一句。
“这我咋可能知道?”老板娘吐了下瓜子皮,“再说不管是谁家已经死过的人,真出了这么个事,又怎么会给外人说清楚呢?反正那天,跑到坟头的几个人是被吓得丢了魂,鬼哭狼嚎地跑了,回山上那道观里告诉他们当家的。那村长好说歹说也是个干部,没那么迷信,便认为是盗坟头的贼犯干的事,因为我们这小地方,一直还有放一两百块现钱到棺木里的风俗,说是阴阳间的结界上,有个现钱防身总是好事。”
王栋笑了:“这都什么年代了,人家还费这么大力气弄开个坟堆拿那一两百块钱?有这劳动力,随便做点啥,就算是去工地帮人搬砖,也能把这一两百块赚回来的啊。”
老板娘也笑了:“所以村长打电话给派出所报盗窃案,镇上派出所不给出警啊。说是不够金额还是什么的?想想也是,人家干公安的一个月就拿那么两三千工资,还要去管你家坟堆里丢了一两百块钱的破事,怎么可能?”
我轻咳了一下:“话倒不是这么说,该管的也都还是要管的。”
“问题是那位村长后来又领着人去了坟堆那里,老头寿衣裤兜里的一两百块钱并没有丢,好好地在那里装着呢!他们又寻思着不会是遇到了电视里说的那号偷器官的吧?连忙搂着老汉的尸体上下看了看,啥玩意儿都没少,齐活得很。”
“就只是给剃了个头?”王栋插话。
“是啊!”老板娘继续道,“这大活人有一号病吧?就头上某一块地方冷不丁就掉光没毛了,叫鬼剃头来着。而这老汉也只是少了一块地方的头发,那不就是鬼剃头吗?”
我点头:“哦,所以叫龙流涎鬼剃头?”
老板娘又笑了:“不是我给取的名,至于具体,你要问镇上派出所朱所长去。”
一旁的王栋又插话了:“这就没了?”
“没了啊!”老板娘翻白眼,“哦,只是第一起鬼剃头的事出了后,之后又发现过三四个尸体被刨出来少了块头发的,有两次朱所长他们也还上了坟山去看。我想想,第二次是在哪一年来着……”
正说到这儿,她身后那厨房里传来一个男人恶狠狠的声音:“你有工夫和人聊天,也没空进来帮我收拾这些牛杂碎吗?”
老板娘笑了,冲我们吐舌头,压低声音说道:“我家死鬼又发牢骚了,嘿,栋子,你要了解详细点,去找你家二婶,她能给你说到明天。”说完这话,她起身朝着身后厨房走去,嘴里还喊着:“怎么了?就准你没事和人家小姑娘扯淡,笑得跟个老鸦似的,我和几个帅小伙多说了几句话,你就吃醋了。”
我们仨也笑了,连忙起身,往外面走。
“鬼剃头,嗯,有点意思。”我点上根烟,看了看镇外那些不高不低的土包包山说道。
王栋伸手从我手里的烟盒里抽走根烟:“那接下来,要不要真去找下我二婶问问?”
我笑了:“你还以为我们都这么闲吗?跑你们山丘镇来听鬼故事?”
“晓波,或者,我们还真可以听听。”长歌在我身后突然说道。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上的笑也收住了,不像是在开玩笑。
见我这般表情,长歌又继续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去过神经外科的住院部里看过,脑子里面长着什么东西需要动手术的,医生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病患的头发剃光,有时候也会保留头部其他大部分的头发,用来进行区分。另外,在手术前,医生还会在那被剃光了头发的位置,画上一些点线当作记号。”
“你的意思是,这坟山上的尸体的脑袋被鬼剃头后的模样,就像是即将要送入手术室做脑部手术的病患的脑袋?”我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声反问道。
“嗯!”长歌点头。
“不过……”我冲他笑了笑,“不过,这似乎不是我们这次过来要查的事吧?”说完这话,我扭头看王栋,“来,摩托车手带路,我们上山找那女孩去。”
“晓波……”长歌伸手拦在了我前面,“晓波,如果我坚持想要去听听这鬼剃头的事呢?并且,我认为这鬼剃头的事儿,或许与你现在正在查的姚沫的案件,有着某种可能的关联。”
我愣住了:“长歌,我不明白你所说的了。”
长歌耸肩:“也容我卖个关子,现在,王栋领我们去找找你家二婶,听她详细说下这鬼剃头的事吧!”
王栋倒是爽快,一把跨上了他那辆摩托车:“行,正好我把这破车也放到她家,开起来响得跟台搅拌机似的。”
“等等。”我叫住了他,并看了看长歌,“如果真要了解这鬼剃头的事,我觉得,我们还是去一趟这镇上的派出所,所长姓朱,我以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王栋:“对哦!刚英子姐也说了,镇上的派出所为这鬼剃头事件出过两次现场,问他们可比问我那张口闭口大仙大神的二婶强。”
二十分钟后,我和长歌开车进了镇派出所的院子。王栋回去还摩托车,没有跟我们一起过来,他还完车一会再到。
朱所长以前也是市局的,据说也干过刑侦,但队里那几个老刑警说起他来直摇头,说就他那脑壳,适合做片警,干刑警就是个拖后腿的料。
但朱所长自己却不这么认为,调到山丘镇后,工作踏踏实实,任劳任怨。山丘镇本就一小地方,刑事案件不多。也是因为地方小,人口流动也不大的缘故,所以但凡有个什么刑案发生,破案率也挺高。
于是,并不适合做刑侦的老朱,在这山丘镇上俨然成了罪案克星,还代表市局去省里开过几次关于如何侦破刑事案件的大会,理论知识越来越足。
所以,这一刻端坐在我们面前的他,在听说我是想了解龙流涎鬼剃头事件后,连忙从身后的书架上,翻出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快速地翻动起来。
“晓波,你朱哥我这人做事,就是重在一个认真。要知道咱干警事的,就是必须事无巨细给记录下来,弄不好什么时候,某个小细节就跟某个大案要案挂上了钩,是吧?”他边翻手里那笔记本,边继续说道,“这调查访问、摸底排队、并案侦查、控制赃物、追击堵截、通缉通报,每一个侦查措施,都务必要仔细留意,做好记录。嘿,干警察的人啊,虽然脑子都好使,但也都不是电脑,是不?而这白底黑字,却是随时可以翻出来的,对不?”
说到这里,他将那本被他翻到了某一页的本子朝我和长歌递了过来:“看看,这就是那鬼剃头事件的记录。”
我探头,只见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不少字,还有画图。不过,那字迹我就不敢恭维了,巨丑那种。
我伸手要接他递过来的这本本子,谁知道对面坐着的朱所长突然把本子往后一收,并快速看了我身边的长歌一眼:“晓波,你这位朋友不是我们警察队伍里的人吧?”
我笑:“对,他不是。”长歌不是我们警队的人,老朱这本有着诸多我们内行用词的本子,自然也不能随便让他看的。
“我问你答吧!”我想了想,“他是我同学。况且,这鬼剃头,也正如你所定性的,只能说是个事件,还不能说是个案子。”
“这倒也是。”朱所长笑着点头,“说吧,想知道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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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问一答……这反倒令平时与人随意交谈时都习惯用上各种疑问句的我,愣了一下。因为,这鬼剃头事件,我们到底是想要了解些什么?
对于我这么一个神经外科的门外汉来说,还真是扎扎实实撞到了墙。
我扭头,冲长歌努了努嘴。长歌会意,嘴角往上微微扬起,笑着对面前坐着的朱所长说道:“其实,我们主要就是想了解下,那些被剃了头的死者头皮上,是不是被画了些奇奇怪怪的花纹?”
朱所长没有拿正眼看长歌,反倒是沉下脸来,一本正经地扭头对我说道:“小夏,你要确定你这位朋友知道了这鬼剃头案件的细节后,不会对之后我们侦破该案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咯!”
我连忙点头:“没什么问题的。之前你不是也三番两次说了吗?这只是个事件,还不能算是案件。”
“那倒也是。”朱所长这才舒展开了眉头,“如果这是个刑事案件的话,我早就带领同事们把它给破了。要知道,我现在也不是以前在刑警队待着的那愣头青年龄了……”
我见他有点跑题,忙冲他点头:“没错,没错。你看,我们还是先说回主题吧!”
“得!那,这位小同志,你刚才问我啥问题来着?”看来,队里的人说的没错,这朱所长的记性确实一般。
长歌依旧笑着:“我就是想了解下死者裸露的头皮上,画着一些什么花纹?”
“嗯!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朱所长忙不迭点头,“要侦破这个案件……哦,不,是事件,首先就必须从那些头皮上的花纹入手。之前我们所里有两个刚调过来的大学生,跟我在出事那天上坟山。他们倒好,第一个事就是钻进了草丛寻找所谓的犯罪嫌疑人足迹什么的……”
我只得再一次尝试把他拉回来:“老朱,说重点,什么花纹?”
“我不是在说吗?”朱所长冲我翻白眼,接着自己也笑了,“你看我,和你这刑侦科班生在一起,就老是想聊些专业的东西。你们问的花纹吧,怎么说呢?有点像……有点像我们读书时候做的几何试题里面的那些几何图形。”
“能冒昧地问下,你能靠记忆画出那些花纹吗?”长歌小心翼翼地说道。
朱所长摇头:“那怎么可能,都过了几年了。不过……”他从茶几上拿根烟点上,咧嘴笑道,“不过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咱干警事的,事无巨细记下来总归是个好事。所以,我这本子上,倒是还真有那两次我们上去看现场的时候画下来的那些花纹。”
说完他又拿起了旁边那本笔记本,犹豫了一下,最终在上面折了两个角,盖住了他写上去的那些个歪歪扭扭的字,朝我和长歌递了过来。
是一个并不规范的半圆,半圆里面,有三个黑点,并有线条将之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形状有点古怪的三角形。另外,还有一条横穿于三角的粗线。这条粗线像是之后添上去的,甚至还有点歪歪扭扭,显得非常突兀。
“晓波,你这位朋友看起来就像是个做学问的,或许可以明白这画的是什么吧?”朱所长说的自然就是长歌。
“嗯,我在这方面也是外行,只是……只是觉得有点像而已,也不敢肯定。”长歌边说边用手指了指图案上的那半圆,“朱所长,这半圆是在死者头部的哪个位置呢?”
朱所长挠头了,接着叼上香烟狠狠吸了几口,最终指了指自己头顶偏右边的位置:“这个位置,半圆的走向是这样。”他边说边在自己头上比画了几下,最终自顾自地点头,“对,就是这么个位置,这么个大小的半圆。”
“怎么样?现在可以说说你的想法了吧?”我对皱紧了眉头的长歌问道。
长歌摇了摇头:“真不敢确定什么,只是有点像。”他顿了顿,最终咬了咬牙,“晓波,之前我也听说过一些传闻,说被姚沫杀害的死者,头部都有个窟窿。那个窟窿在哪一个位置,方便让我知道吗?”
我脑子里“轰”的一响,紧接着抬起手,用手掌贴合到之前朱所长用手比画的头部的位置。半晌,我沉声说道:“被姚沫杀死的死者的头部伤口确实就在这个区域内。”
“等等,你们说的姚沫,是不是就是这些天里正在全市大规模搜捕的开颅人屠姚沫?”朱所长也一下伸长了脖子,“嘿嘿!不会是……不会是开颅人屠案,会要与我们这里的龙流涎鬼剃头事件并案吧?”
我连忙冲他摇头:“可别这么武断,目前看来,应该只是巧合……”说到这儿,我脑海中,那张王栋拍回来的与林珑有着几分相似的女人相片瞬间跳了出来。
我顿了顿:“朱所长,今晚我会和我朋友上龙流涎上去看看,如果真有什么需要你帮助的,我再给你打电话可以吗?”
“没问题。”朱所长重重点头,“今晚我在所里值班,你有啥事,我二十四小时待命就是了。”
“对了,我想问下这山丘镇的医院里,有没有神经外科大夫啊?我想找他们问点事。”长歌插话道。
朱所长摇头:“就是脑外科吧?咱这儿没有。这么高级的科室,只有市里面才有。对了,咱海城市人民医院的脑外科不是很有名的吗?”
他的这句话,让我想到了戴琳,她正是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的医生。紧接着,我又想起,之前掏出手机给朱所长打电话时候,手机上显示有未读信息。而我之前给戴琳发完信息后,寻思着她不会回信,所以也没记挂这事。
我连忙拿出手机,按开收信箱,发信人竟然真是戴琳。
今晚我一个人在家。
我的心往下一沉。戴琳回的信息,是应允了我今晚可以去她家。但这一会的我,还在山丘镇,准备上这么一座叫作龙流涎的坟山,并很有可能要在山上过夜……
我将她的这条信息删除,长出了一口气:“长歌,我们还是先上山去看看。如果真如之前那面馆老板娘说的,山上很少有人留宿的话,那我们也不一定需要在上面过夜了。”
“但是我觉得,我们今晚还可以在那山上随便走走看看。要知道,这条线摸下去的,线的那一头很可能就是你所心心念着的连环杀人犯姚沫。”长歌扭头过来,对我如此说道。
这时,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转瞬而逝。莫名的,我有了一种预感,他似乎在实施着某一项计划,而这计划,又似乎与我相关。
朱所长想要打听我们今晚具体有哪些行动,他愿意做帮手,被我婉拒了。接着,他又提出让我们的车停在派出所的院子里,他开所里的警车送我们到山下。毕竟谁都看得出长歌的是新车,而去往龙流涎的路已经到了镇外,不太好走。
与之前坚持要将车开过来时态度不同,长歌这会儿倒是关心起自己的爱车来了,反复问了好几次路况如何之类的话,言下之意,是可以考虑接受朱所长的提议。但最终,还是被我拒绝了,要求自己开车过去。原因有二。首先,我今晚这趟差事在目前看来,能确定下来的依旧只是找寻长得像林珑的一位上山女子,并不是警事。那名女子是否还在这山上,也不一定。
至于,第二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我还是想着晚上能够开车赶回海城市,回到那位我并不想太过亲近,潜意识里又渴望与之亲近的女人身旁。
所以,我连忙说不想麻烦朱所长,并解释如果送我们过去了,我们回来时候又要去山下接我们,挺麻烦的。到王栋送完摩托车赶回来时,朱所长也不再坚持了,在派出所院子里一再叮嘱有什么情况随时给他打电话,然后和我们挥手告别。
开车的是王栋,这家伙一路上嘴也没停,有一句没一句继续说着这龙流涎上的事,但也没有个新的信息透露出来。所幸去往龙流涎的路虽然不太好,但路上没车,也开得顺利。当我们抵达龙流涎下时,刚好五点。
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个土包。毕竟在我们珠三角,又有几座真正算得上山的山呢?我们将车停在山下一块专门开出来的平地里,给了戴红袖章的老头十块钱停车费,然后站在那块写着“龙流涎”三个字的大石头前抽了根烟,便拔腿上山。
路上还是没人。王栋便给我们耐心讲解,说埋人一般都是上午,烧纸这些也都要在节日。再说了,这龙流涎上虽然有着传说——真龙护佑,但始终是个坟山,平常人不遇白事,也不会来这么个鬼地方的。
他说到“埋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不由得深吸了口气。再加上周遭也弥漫着一种肃杀的气氛,深秋的风儿刮过来,在这么一个埋了诸多死者的地方,似乎应该称之为阴风阵阵吧?这风刮得令人不寒而栗。
一路上长歌却没有说话,只是不时抬手,看看自己的手表。我留意到他这个动作后,便也刻意多看了几下时间。五点半,我们就走到了王栋所说的位于山顶的空地,并看到了他所说的那所道观。只是,与其说是道观,不如说是一家农家乐来得实在。就一小院,小院里有一座三层楼高的白色小楼。门口还拴着两只羊,放养着一群鸡鸭。王栋小声嘀咕了一句:“或许这庙里的斋饭也走了样,可以点菜现杀现做呢!”
我白了他一眼,率先走进了院子。一抬头,只见那栋小楼大门上,还真挂了块匾,上面赫然写着“龙流涎大殿”五个大字。旁边的邵长歌扭头问我,和我对视一笑,为这地方上简单粗暴的民间文化所折服。
一个穿着一件很花哨的长袍的老头,冷不丁从大殿里钻了出来。他的长袍有点滑稽,袖子是灰色棉布的,胸口却是绿色间白色条纹的,好像一个围裙一般。
接着,他将双手在身上擦了擦,伸到身后摸索了一下……我所以为的围裙,居然真是个围裙,被他解下来往旁边一扔:“两位施主,是来住店呢,还是吃饭?”
我看了看他那不长不短的头发,也不知道他称呼我们施主,并问上这么一句俗世里的话语,是将自己身份摆放在僧或道或俗的哪一方,便只能笑着说道:“这位大爷,怎么称呼?”
王栋却没有给时间让这老头回话,他从我和长歌身后钻了出来,冲老头大声喊道:“刘叔,是我,又上来了。”
被称为刘叔的老头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没了,冲我们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来了生意,原来是你这小子。怎么了?早上你们做白事时,落了什么东西在山上?”
王栋赔笑:“没。就是我这两同学,过来我们山丘镇玩。咱这也没啥好玩的,所以就领他们上这龙流涎来看看。”
刘叔依旧板着脸:“没地方看了,跑到坟山上来看?有啥好看的呢?”
长歌往前跨出一步:“听说,你这里有干净房间,可以开给善男信女过夜。”
刘叔一愣,那脸倒是变得很快,笑容即刻再次爬上了面容:“有的,有的。不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收住笑做虔诚状,“不过我们这些客房并不是营业用的,而是方便上山来拜祭先人的孝子孝孙,或者信真龙的老头老太的。有些简陋,你们这些年轻人可能住不习惯。”
“没关系。我们也是听王栋说了真龙的故事,所以想要在这儿沾沾龙气。”长歌连忙说道。
刘叔:“那就是要开三间房啰,一间一百二,开三间我给你们个优惠价,三百块钱怎么样?”
长歌点头:“没问题,就三间。”说完这话,他掏出钱夹就要给钱。
我伸手拦住了他:“开两间吧!我晚上……晚上可能还要赶回市里有点事。”
长歌愣了一下:“之前你也没说有事啊!况且……况且今晚……”他说到这儿住嘴了,用有点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他的这一表情,令我越发感觉今天的他有点异常。要知道,我们今天特意过来要找的女人,如果确实是在山上的这个所谓道观里住着,一会我们和这刘叔套个近乎后,就能够问出结果,甚至还可能见到,所以完全没有必要非得在这过夜的。又或者,这龙流涎鬼剃头事件,既使真与开颅人屠案有一些关联,也不需要在今天晚上去摸索什么,明天白天过来也可以再查的。毕竟,从山丘镇到海城市一个来回也就一个多小时而已。
我开始意识到,这一刻站在我面前的邵长歌,或许有了什么不想让我知晓的目的。只是,他又有什么事是不想让我知晓的呢?他心心念着的只有一个林珑,而我之所以与他跑来山丘镇,也是为了林珑。那么,他没什么事是需要对我隐瞒的才对。况且,能有我帮着寻找林珑,对他而言应该是求之不得。
我没说话了,扭头避开了他的眼睛。一个如他般的心理咨询师,是能够从人的眼睛里解读出很多信息的。
“看情况吧!实在不行,我就回去一趟把事给办了,之后再赶回来也行,反正来回也就这么一个多小时。”我这么说道。
站在我们旁边的刘叔反倒急了,以为我们是嫌这里条件不好或者太贵的缘故,连忙对我们说道:“嘿!不行的话,我再给你们优惠二十,两百八怎么样?放心了,这山上虽然就我老汉一个人管着,但房间里收拾得可干净了,被褥都是半月一洗。”
王栋笑了:“刘叔,你上来承包这招待所以前,可是镇上出了名的邋遢。现在在这儿说半月一洗,谁信啊?”
刘叔抢白:“反正我一会开给你们的房间,都是刚洗过刚换上的干净被褥。两百六,再少我也不做这个生意了。”
长歌从包里掏出几张钱塞到了他手里:“行了,你也不用给我们说什么了?多的算我们给你这庙捐的香火钱。对了,有斋饭吧?给我们做点呗!”
刘叔喜笑颜开:“有的,有的,正在做。”
我心里一动:“正在做?是……是还有其他人在这里住,要吃你做的斋饭吗?”
“有啊!”刘叔点头。
我不动声色:“他们几个人啊?可别把菜一起炒,我们仨吃的要单独做。”
刘叔弯腰去捡地上的围裙:“就一女人。况且也还没开始炒菜,一会我自然会把你们的饭菜分开做的。”说完这话,他伸手从那大殿门口的一张桌子上拿了个本子递过来:“看看,这是菜谱,要吃什么菜自己点。”
王栋嘀咕道:“不是斋饭吗?”
刘叔笑:“斋饭也想要你们吃得香下次才会再来嘛!再说了,栋子你又不是不清楚,我这实际上就一小客栈而已。”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偷偷瞟了一眼邵长歌。他望向刘叔的眼神开始变得发直,喉头抖动了几下。我知道,他是因为知道另一位住客是女人的缘故……
“我……我们一会……一会,会不会见到另外那个女住客啊?”他终于开口说道。
“没问题啊!”老刘点头,“她就在后面帮我淘米呢?”说完这话,老刘伸长脖子,对着后面大声喊道:“夏小妹,夏小妹,出来下,领你见几位有缘人。”
后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谁啊?”
脚步声由里往外传来。
我看到,长歌长吸了一口气,甚至用手将西服微微整理了一下。
一位满头白发的矮个子老妇,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有缘人!”刘叔对她笑着说道,“能在这么个夜晚,齐齐聚在龙流涎上过夜的,都是有缘人。那歌词里怎么说的来着?有缘千里来相会,百年修得同船渡。”
叫作夏小妹的老妇点头:“是,是,也算是缘分。”
王栋瞪着大眼:“这……这就是今晚在这留宿的女……女人。”
老妇笑了:“你得叫我大妈。”
我有点尴尬。扭头望向长歌,并指了指自己的手机。长歌虽然与我有七年没有在一起,但毕竟是发小,自然猜得到我想直接拿出王栋拍的相片上前问询。
他点了点头。
“对了,刘叔,我还想向你打听个人。”我边说边从手机里翻出那个酷似林珑的女人的相片,朝他递了过去,“是我们一位老同事,我们就是听她说起过这里很灵验,才想要来这住一晚的。现在她从我们单位离职,断了联系,也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来您这里辟谷?”
刘叔接过手机看了看:“这姑娘挺眼熟的,好像是来过……不过,又好像不是在我这里见过。”
“那是在哪里见过呢?”我追问道。
刘叔想了想:“也应该是在龙流涎上见过的,但绝对没在我这里住过。”说到这里,他将手机朝我一递,扭头对着手里拿着那本菜谱的王栋说话了:“点好菜没?都这个点了,我要赶紧给你们去做了。”
站在一旁的那满头白发的老妇却“咦”了一声:“照片里的姑娘我年初上山给我那死鬼老公扫墓时,好像见过一次,长得不差,可身板挺厚实的,好像还是个哑巴。”
“哑巴?”我忙望向老妇:“你说这个姑娘是个哑巴?”
“是啊!她好像还是个不会哑语的哑巴,我邻居就住过一个哑巴,我会一点哑语。但上次我见这哑巴姑娘后,用哑语和她聊天,她冲我摇了摇头,转身就走了。看到你这照片,我才想起来。”说完这话,老妇跟随着往后院去的刘叔走了。
有一个酷似林珑,又有着厚实如男人身躯且屡屡现身于这龙流涎的神秘女子。并且,见过她的人认为她是个哑女,但作为一名哑女,她又不会哑语。
我深吸了一口气,秋天山顶的空气进入鼻腔后,迫不及待钻向了人骨子深处。我隐隐觉得在这龙流涎上,或许有一些谜底是关乎林珑,又或许关乎姚沫的。
想到这里,我又望向了邵长歌。而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大步朝着挂“龙流涎大殿”扁额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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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上已经迈入大殿的长歌,小声问道:“怎么了?”
长歌看了我一眼,接着抬手指向这大殿左边的那面墙:“如果,林珑或姚沫来过,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他们来过的痕迹。”
我扭头,只见那边挂满了很多层红色的绸子,与大殿正面供奉着的几尊道家大神雕像背上披着的披风一样的材质。绸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三三两两连在一起,似乎又不是一次性写上去的。
王栋也跟了进来,见我们看着那面墙与墙上挂着的红色丝绸,便忙解释道:“这是功德壁,作用和其他地方的功德簿差不多。咱山丘镇民风彪悍,所以这道观落成后,很多人捐了香火,都想在这墙上留个字。后来这里的老道就想了这么个馊主意,挂上红绸,大伙都在这红绸上留字。写满一块,又加一块,也算是循环使用这功德壁的好办法。”
我笑了笑,大致明白了长歌之前那句话的含义。我率先往前走去,并对身后的他俩说道:“那现在,我们就用点蠢办法,看看能不能在这上面找到林珑或者姚沫来过的痕迹。”
长歌叹了口气,默默跟上。王栋却对着这大殿供着的那三位大神跪下了,很严肃地磕了几个头:“老君啊老君,我们就看看,您老不会介意的!”
这间被命名为“大殿”的房间有一百多平方米,却只有一盏100瓦左右的灯泡孤零零地挂在中央。深秋的天黑得比较早,就算是我们这南方滨海小城也难以幸免。面对着好几面四米多高写满名字的红绸,想要在其间找出我们所想要的字来,很有些吃力。
尽管如此,我们仨还是一横排站在这堵功德壁前,认真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且潦草难看的签名。所幸位置比较上的红绸上空空荡荡。而一人高的位置,我们略微靠近点,还是能够借助微光将一个个签名看个清楚。
这样层层叠叠的红绸,有四五十块吧。到老刘喊我们去后院吃饭时,我们仨也还只翻了不到小半。我忍不住对王栋嘀咕了一句:“就一座坟山,有这么多香火吗?”
王栋笑:“问题是,这道观是新中国成立前就砌在了这里,破四旧那会儿,镇上几个老太婆把当时已经有了三四十块的红绸偷偷藏了起来,之后政策放开了,才重新挂出来的。”
“难道这上面有些签名,还是几十年前的人留下的吗?”我问道。
“可不是吗?”站在一旁等我们随他去吃饭的老刘也笑着插话道:“你们瞅瞅那些看不清的墨汁印,大部分都是旧时候的人留下的。如果贴在鼻子上闻,还能闻到墨汁的臭味。”
“也就是说,越往后一点的绸子年代就越远啰?”我扭头过来。
“都打乱了。现在的人用的笔小,写出的字也小,占地方不多。写大字的旧绸子上还有很多空白的地方,所以都被再次挂出来,给现在的人写写,也是好事啊!”老刘答道。
我又看了还在那些绸子上仔细寻找的长歌一眼:“喂!听到没?几十块这样的红绸,几十年的人们在上面的签名。就算找到了林珑确实来过的痕迹,又有什么意义呢?走吧,走吧!先去吃饭吧。”
长歌回头,对着我微微笑了笑:“问题是,我回来的这一个多月里,连林珑去过哪里的痕迹,也没有捕捉到丝毫呀!”说完这话,他摇了摇头,跟着我们朝着后院走去。
刘叔与那位老妇并没有和我们一起吃饭,而是在后院一旁的厨房里摆了张小桌子自顾自地吃着,小声说着话。老妇望着刘叔的眼睛,始终是眯眼笑着,有着情愫从中溢出。而世故的刘叔看对方的眼神中,也洋溢着丝丝情义。
他俩的亲密举止令我内心深处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柔软,又开始微微蠕动。天已经暗了,我与戴琳约定的夜已来临。看来,我又要与之错过了。
长歌始终没有说话,静静地端着饭碗,静静地咀嚼,静静地吞咽。我突然间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滑稽,滑稽到将时间耗费在帮助他人寻找他错过了的女孩身上。而自己?却正在错过与戴琳共处的时刻。对于戴琳而言,我错过的本就很多,皆因我的不想承担:错过了她的白天、她的美丽;也错过了她的悲伤、她那孩子的离世。我脑海中似乎出现了一幅画面——看似骄傲独立的她,蜷缩在医院的某个角落里,手里拿着孩子的病危通知单。那一刻的她,脸上应该布满了泪痕,心痛到无法呼吸。她应该想要有个肩膀靠靠……也只是想靠靠而已。
我猛地站起了,冲长歌和王栋说道:“我今晚还是要回海城,明天一早就回来。”
长歌愣了一下,他似乎想要我留下。但他又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留下来陪着他在这里过夜?最终,他还是掏出了车钥匙朝我递过来,并小声说了句:“那你明天一定得回来,我们……我们还要一起在这山上找找那个奇怪的女人。”
我点头,接过了钥匙,往山下走去。
夜晚山间的风很凉,那轮弯月旁,有一层黑纱时不时将它遮住,又时不时让它普照。布满了坟墓的山林里,树枝与树枝碰撞着,沙沙作响,宛如死者的轻吟。
总不能等到失去后,才想要紧紧握住。
也不应该等到再也无法再见时,才心心念着伊人的美好。
正如林珑与长歌的故事。
那树林里,树枝与树枝继续碰撞着,沙沙作响,宛如死者的轻吟,又宛如那布满坟墓的暗影深处,有某人跟随着我行进着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