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沫既是偷榴杧千层的锁匠之子,也是迷恋莎士比亚的水电工,平凡到让人觉得太过平凡,奇怪得又让人说不出他的奇怪。第四个受害者终被确定,深藏在若干人内心深处的情爱故事,那姑娘身躯已然冰凉,人世不再。
心理干预(psychological intervention)是指在心理学理论指导下,有计划有步骤地,对特定对象的心理活动、个性特征、心理问题施加影响,进而引导对象朝着预期目标变化的过程。心理干预的手段包括心理治疗、心理咨询、心理康复以及危机干预。
. 13 .
我回到学院路8号的时间,是五点一刻。路上和邵长歌通了电话,他已经做好了功课,等我过去后一起回学校吃饭,然后我们会早点到礼堂,为晚上的心理干预做准备。
远远地,就看见他孤零零的身影,站在这冷清的街道边。他换了套铅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衣与同样灰色的领带,使他显得越发斯文。而本就修长的身材,在这秋风中孑然一身,似乎有点凄凉。
他冲我笑,仿佛中午经历的一切都已翻篇。他要我将车停在路边,提议走路去学校。我犹豫了一下,寻思着今晚七点半开始的心理干预应该也就一个多小时,而市局通知的会议是在晚上十一点,时间上并没有冲突。于是,我采纳了他的建议,将警服脱下放到车上,拎出件皮衣套上。临要关门,我又猛然意识到什么,再次上车,在里面换上了一条牛仔裤。
海城市的深秋,天暗得早。曾经热闹过的学院路上,只有落叶不时地急匆匆掠过。这一气氛让我觉得很不好,我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会在他那阴郁的世界里一再深陷。
“下午功课做得怎么样?”我问道。
“还好。”长歌微微点头。
“哦。”交谈似乎就此冷场,我也一下找不出更好的话题来。我必须承认的是,尽管七年前的我和他,是那么要好,但心智真正迈向成人的这七年里,我们又始终形同陌路。于是,这一刻并肩向前的我与他,是熟悉却又陌生的。
那么,如果明天,后天……之后的某一天里,他终于找到了林珑,那么,林珑与他,是不是也会如此呢?
我还是想岔开话题。尽管这两天里,我脑海里也始终是林珑失踪这一怪事在来回纠缠。
“你现在重建的剧社,之后也是要在今晚这个小礼堂里演出吗?”我总算找出了一个话题来,并有点沾沾自喜。因为舞台剧,本也是邵长歌的兴趣所在。
果然,邵长歌笑了,他将双手伸到嘴巴位置哈了口气:“是,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五,我们的第一场舞台剧就要上演了。想不到现在的学生,对于舞台剧还能这么感兴趣。之前在国外时我还以为,文化在中国已经彻底遗失了。回来才知道,人们富了,对于文化的认可,再次回归了。这也是我之所以能够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便让剧社迎来第一场公开演出的原因。”
他搓了搓手,说:“也还多亏了另外一个朋友,一切才会这么顺利。对了,你上次见过他,姚沫。嗯……你还说人家这名字挺有意思的那位。”
“那个水电工?”实际上我对这个叫姚沫的人印象很深刻,但还是故意迎合着他反问了一句。
“是他。不过,也不要叫人家水电工,他是学校工程部的副部长。”长歌继续笑着,“刚才我不是说国人的文化素养越来越高了吗?姚沫可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他的身边也没有几个对歌舞剧感兴趣的朋友,可偏偏他迷莎士比亚迷到疯魔。和他聊起莎翁的每一个剧本,他都信手拈来,甚至有些细节比我还要熟稔。”
他的笑继续着,似乎在缓缓地变味:“我这二十几年所认识的人里,和我一样对莎翁如此痴迷的另一个人,就是林珑。”
我扭头,发现他的笑有点牵强,且苦涩。
“晓波,上次我好像和你说过,当我第一次在学校见到姚沫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常亲切。我想,可能也是因为他和我,和林珑一样喜欢莎士比亚的缘故。要知道,你对某一个人的著作太过沉迷,久而久之,你就会承载他的思想。”长歌顿了顿,“我想,姚沫就是一个和我,和林珑一样,承载着莎士比亚思想的人。”
“承载着莎士比亚思想的人。”我重复了一次他这句话,也是因为邵长歌对姚沫的这句评价话语,令我对姚沫的看法,一下好了不少。我相信,对于莎翁故事中的悲喜能够那么深爱的人,不可能坏到哪里去的。再者,将姚沫视为反叛者的锁匠,本就没有给我留下好印象。那么,我也应该将姚沫对锁匠的反叛,理解成他对于碌碌无为于旧城区深处那种平庸人生的一种对抗。
“长歌,你们那第一场舞台剧,我肯定会来看的。”我这么说道。
他停步,转身冲我歪头,苦笑被他深埋了:“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逼迫你。要知道你这么个工作繁忙的刑警,约会放鸽子可能性是很大的。”
我耸肩:“总之我答应你就是了。这两天你也看到了,我并不是很忙,才会有这么多时间陪你到处瞎逛。”
邵长歌摇头:“晓波,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真实目的。今天上午我到学校时看到了两辆警车停在女教师宿舍楼楼下。顾琴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公安局应该还没下最终的定论。所以,你小子这两天泡在这边,更多的是想通过我深入海城大学,尝试搜索某些线索吧?”
我被他说中了,感觉有点狼狈。但对于刑侦这一职业的消极心态,又令我忍不住反驳:“照你这么说的话,我三番两次帮你找寻七年前就不见了的林珑,也是企图通过找寻林珑来捕捉顾琴案的线索吗?”
长歌笑了:“谁知道你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呢?又或者……又或者你是因为找不到线索闲得慌而已,嗯,还真说不定就是这样呢。”
可就在这时,我脑子里蹦出了老教授对我说,顾琴曾经接受过邵长歌催眠治疗的事情来,令我在这时本应放松的大脑,又不自觉地绷紧起来。我望向和我并肩的邵长歌,他那干净且烫过的衬衣领子,后颈上修剪得很是整洁的发楂儿,表明他精心打扮过……
也就是说,我所以为的备受相思之苦煎熬的他,可能并没有那么痛苦。但同时我又意识到一点,来自他爷爷辈、父母辈的那份优雅,本就决定了他在任何时候,都会注重小节,并一丝不苟。
是的,七年了。这七年的时间,正是男孩真正成长为男人的七年。我无法知晓这七年里他所经历的一切,自然也无法知晓七年后的他,哪一部分是真实的?哪一部分又是假的?
“你和顾琴很熟?”我问出了我一直想要问的话。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和她一起坐飞机回的海大。之后……”他顿了顿,“之后就没有太多交往。”
我咬了咬嘴唇,面前的男人在对我说慌,而且还说得如此自然。
“但是据我了解,你和她的关系,并不是你所说的这么简单。”我终于对他发难了。
“是吗?”邵长歌的语调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令我在这一刻有种感觉,觉得他的虚伪能够令他的所有小心思,都不会流出丝丝毫毫来。
他继续朝前走着,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如何回答我。几秒后,他叹了口气:“晓波,我的职业是什么?”
“大学讲师。”
“嗯!”长歌点头,“但我还有一个身份,海城大学心理救助中心的一名心理咨询师。心理咨询师的职业操守中的第一点,便是要死死守着来访者的所有秘密的。当来访者走出心理咨询中心的大门,我和她们就是陌路人了,甚至在马路上遇到,也要如同生人般擦肩而过。那么,我刚才对你的回答——顾琴和我没有太多交往,这是实情。因为撇开咨询师与来访者的关系,我和她真没什么来往。况且,作为我的一名病患,一名来访者,她接受心理治疗的每一个诊时里发生的事情,都封存在我作为心理咨询师的诊疗笔记里了。晓波,我是一个有独立思想与自己的逻辑思考能力的人。如果,她与我的会谈中,真有某些能够对你们调查她的死因有帮助的信息,我早就透露给你了。你现在说的话,让我觉得,你这几天接近我的原因,更大程度是想利用我找出更多关于顾琴死亡的线索。甚至,你还怀疑到我。”
“长歌,她对你有意思,这一点你不可能不知道吧?你怎么能说与她只是极为普通的朋友关系呢?”我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小,因为我自己也参加过心理咨询师的诸多培训,知道这个职业的操守。所以,我继续深挖其中的线索,似乎真的有点小人。
长歌摇头,步子却依旧是那么不疾不徐:“晓波,我能不能要求你,在顾琴的问题上,今天的这次对话,就是你与我之间最后一次关于她的对话?逝者已逝,我们不可能令她再生,所以,在背后议论一个死去的人,会令我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好的,我答应你。”我回道,“但也希望你理解我的职责所在,线索到了你身上,我必须往下查,而不能因为你与我要好,而就此断了。”
“嗯。”长歌没再看我,“移情,精神分析中的一个用词。在催眠疗法与自由联想法为主体的精神分析过程中,来访者会对心理咨询师产生一种强烈的情感。这一情感,是来访者将自己过去对生活中某些重要人物的情感投射转移而生成的。”
“你的意思是顾琴对你产生的爱慕情愫,其实只是她对过去某个爱人的情感转移?”我插嘴问道。
长歌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提问,他好像自言自语般继续着:“移情的三种频度最高的表现方式分别是——依存性、恋爱情感转移和两面情感。依存性,体现为对于双亲的感情转移到心理咨询师、教师、医生、上司等人的身上。两面情感,则是来访者的爱与憎、想接近又想回避、相信且质疑这样的相反情感的同时转移。而顾琴对我,就是典型的这三种表现中的第二种——恋爱情感转移。”
我没再插嘴,安静地听着。
“她有过一个男友,是她在国外留学时认识的。两个人当时感情很好,顾琴很依赖对方,也一度以为自己会和对方携手走到人生尽头。顾琴说那男孩很上进,或者也可以理解为那个男孩比较功利,始终希望留在美国不再回来。最终,男孩为了留下,与一位年岁不小的美国女人结婚了,而顾琴一个人拉着并不多的行李,登上了回国的飞机。她的所有情爱,都留在了大洋彼岸的那块土地上。”
邵长歌说到这里,再次将手放到嘴前,哈了口气,并搓了搓:“晓波,而我的身份,似乎正好嵌入了她那深爱的男人的角色里。留美归来,甚至和她一起从北京转机,回到海城,再回到学校。这一系列过程,不正是她所一度憧憬过的与她男友携手回国时,所要经历的一切一切吗?”
“所以……”邵长歌开始做总结了,“所以她那所谓的对我的情感,无非是对她曾经有过的爱恋的一次移情罢了。甚至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就算没有我与她的那几次心理咨询,她同样会对我有情愫,因为她潜意识里对于我的身份在她与她男友那段故事中会有替代情结。所以,我在对她进行催眠治疗的过程中,尽可能只以咨询师的身份对她进行开导,而杜绝了代入成为她的爱人,并反复告诉她一切都是末路,不可能重新回来。”
“满意了吗?夏警官。”长歌扭头过来,冷冷问道。
“不过……”我瘪了瘪嘴,“不过那姑娘其实也挺不错。”说完这话,我冲长歌笑了。
长歌迎合了我将这气氛带回到轻松之中的调侃话语。他耸了耸肩:“行了,打住吧,人家已经走了。”
“嗯!”我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不得不承认,若干个小小的又痛彻的情爱故事,深藏在若干人的内心深处。其中,也包括一个叫作顾琴的来过这个世界又离开了的姑娘的人生之中。只是,那个被她心心念过的男人,又会在多少时日后,才会知道曾经深爱过自己的那个姑娘身躯已经冰凉,人世不再了呢?
. 14 .
我们在海大食堂吃饭。
穿着精致西服的邵长歌与皮衣牛仔裤的我,个头都挺高。我们排在打饭的学生们中间,显得有点扎眼。不时,有路过的女学生们故作无意地扭头,偷偷打量我们。其实在高中时,我和长歌以及当时还并没有留长发的王栋看来,这都很正常。多年以后,男孩与男人的身份切换之后,我们所散发出的吸引力,已经变得更为浑厚了吧?
我俩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我们的晚饭。长歌依旧和以前一样,把盘子里的最后一颗米饭都塞进肚子里,不允许遗漏。有时候我都怀疑邵长歌或许有着强迫症。但他的专业又令他在很多时候展示出来的,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苛刻大于病态的强迫。
走进礼堂时,是六点五十分。两个一看就知道是学校领导的老者早早地在那里候着长歌。瞅见他后,便搭着他肩膀,往后台走去,似乎有一些事情需要对他交代。临分开之前,长歌指了指二楼:“晓波,你去楼上吧。一会所有需要接受心理干预的教师,都会在一楼坐着,二楼不会安排听众的。”
我点头,并冲他竖了个拇指,示意要他加油。
长歌回报了我一个微笑,往后台走去。
我转身,往周遭打量了一番。海城大学有很多建筑都有了不少年月,这礼堂应该是中苏关系稳定时建的,明显有着欧洲歌剧院的风格。二楼的观众台不大,边上还有着隔出来的小小空间,或许最初是当作贵宾包房来布置的。
也就在这时,从礼堂外面走进来三四个女人。一看就知道她们并不是学生,年岁都有三十出头吧?这几位女教师也看到了我,她们急匆匆地低头,往后排角落里的座位钻。我这才意识到,尽管礼堂里即将坐满的都是平日里站在讲台上对着学生大声宣教的灵魂工程师,但这个夜晚,她们的身份都将有所改变。
她们或多或少都有了些心理障碍。之前那位本来生活在她们身边的美丽女人,用另一种方式,钻进了她们的世界。
我忙收拢了自己四处打量的目光,甚至微微欠身低头,令自己不会显眼,快步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间走去。楼梯是木质的,有股子久远的木头才会有的腐朽味儿,却又很好闻。也许这股味道,便是无法真正被定义出来的书卷味儿,令我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口。
到了二楼,我看到了姚沫。
是的,坐在二楼看台最前排角落位置的人,正是姚沫。他那乱糟糟的头发,只需通过头部的背影就能断定是他。况且,二楼安静且空灵。姚沫所给我的第一印象,也正是如此。
他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相反,此时望向空荡荡舞台的他,似乎正沉浸在某一种遐想或沉思当中。我犹豫着要不要小声咳一下,证明我的到来。但最终我没有,因为我在这空荡荡的空间里,依稀捕捉到了男声轻微的细语声。而这细语声的发出者,只可能是那不远处坐着的姚沫。
我往前走去,一边努力捕捉空气中回荡着的声音的内容。随着我一步步前进,那细语声,最终清晰可辨了。
“留心,那跟在我背后的鬼。不要闹,史墨金!不要闹,你这恶魔……”
他的细语到此打住了,因为二楼那木质的地板,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吱吱”的声响。姚沫扭头,看到我。于是,我连忙冲他微笑:“你好,我们,我们好像上次见过吧?你姓……”我故意做出思考状,掩饰着我的尴尬。
“我叫姚沫。”他站了起来。相比较而言,今天的他比之前那天的他,显得大方与自然很多。
“我记得你,也听邵老师提起过你。你是夏警官,你也来听邵老师今晚的课吗?”他的目光朝我裤子上瞟了一眼,并快速收回。这一细节,令我庆幸自己最终换了条牛仔裤的决定。
“是。”我冲他点头,也尽可能令自己的神情自然且亲切,“不过今晚的这一场,不是叫作课程吧?而是大型的心理危机干预。”
“对,对,是叫作心理干预。”姚沫站起来,半弓的身子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我坐到他的身旁。他的这一细微动作,令我对他又多了一分好感,因为他大可不必为唐突而至的我起立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他那位酗酒的养父。一个粗鲁到让人厌烦的糟老头子,竟然能有一个在如此细节上都有着礼数的养子,着实让人有点意外。
长歌对姚沫的评价又跳了出来——一个承载着莎士比亚思想的人。
我回报他微笑,走到了他身边,和他一起坐下:“你也对邵长歌今晚的这场大型心理干预感兴趣吗?”
他摇头,但紧接着又忙不迭地点头:“想看看而已……想看看邵老师所说的这种心理干预是怎么个回事。再说……”他扭过头,朝着舞台又看了一眼,“再说我……”他回过头,苦笑,“我没什么朋友,下班后一般也挺闲的。邵老师说今晚在这里有这么个活动,我就来了,也许,也能学到点什么东西吧?”
说到这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那苦笑也在脸上收住了:“对了,夏警官,不会是今晚的这场心理干预活动有什么忌讳,不允许我这么一个外人来旁听的吧?”
我被他问蒙了。按理说,大型的心理危机干预的人数都是有要求的,因为心理咨询师会针对现场的人数,来考虑是否带助手以及如何把控节奏。所以,今晚这次心理干预,确实是需要提前报名并填写表格反馈信息,以便于心理师制定计划的。
但最终我冲他瘪了瘪嘴:“没什么问题吧?我们只是在二楼听听,不会有影响的。”
姚沫笑了,他应该从我这话里听出了我和他一样,是这场心理干预的围观者。
“也是!我们只看看,说话小声点就是了。”他反倒开始安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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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干预(psychological intervention)是指在心理学理论指导下,有计划有步骤地,对特定对象的心理活动、个性特征、心理问题施加影响,进而引导对象朝着预期目标变化的过程。心理干预的手段包括心理治疗、心理咨询、心理康复以及危机干预。
邵长歌今晚要操刀的,就是一场很典型的危机干预。并且,像这种一次性对上百人进行的干预,对咨询师是有很高要求的。
心理危机,指由于突然遭受严重灾难、重大生活事件或精神压力,使生活状况发生明显变化。尤以出现了用现有的生活条件和经验难以克制的困难,导致当事人痛苦、不安,甚至伴有绝望、麻木不仁、焦虑,以及植物神经症状和行为障碍的情况。所以,心理危机干预,就是针对处于心理危机状态的个人及时给予适当的心理援助,使之摆脱困难的过程。
在海城大学这次的案例当中,心理危机的事因,是顾琴的尸体在水箱里高度腐烂事件。女教师宿舍楼的102位当事人知悉自己那一周的生活中,竟然会被一具腐尸渗入,之后才普遍出现了焦虑不安,进而有了噩梦。一般来说,每个人对于严重事件都会有所反应,但不同的人对同一事件的反应强度及持续时间不同。这种反应过程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被称为立即反应,当事人出现麻木、惊慌、否认或者不相信。我们正常人在突然听说噩耗时,不自觉地说出一句“这不是真的吧?”这一反应就是典型的立即反应中的否认。
接下来是第二阶段,即完全反应。当事人会感到激动、焦虑、痛苦和愤怒,也可有罪恶感、退缩或抑郁。而这一阶段,便是最需要心理干预介入的阶段。只有顺利地度过这一阶段,人们才能进入第三阶段——消除阶段——接受事实并为将来做好计划。
楼下陆陆续续走入礼堂的女教师,正是在第二阶段出现了诸多不稳定情绪的当事人。不得不承认,就算是男性,在意识到自己在整整七天的时间里,喝着有顾琴融入其中的开水,用有着顾琴完全渗入的水洗漱……这,确实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应该要开始了。”姚沫将头往前探了探,小声说道。
我看了下表,才七点十分。或许,姚沫之所以说出这么一句并没有太多意义的话,更多的是让我与他在这一刻并排坐着时,不要太过冷场吧?
“你到海城大学工作多久了?”我随口这么问道。
“七年。”他也随口这么回答道。但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加上首尾是七个年头,正儿八经算起来,我到海城大学工程部只有六年多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六年出头,是的,我在海城大学待了六年。”
我默默地点头。他对于与我本应随意的交谈,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这般随意的一句问答里,他也尽量追求着清晰与精确。
也就是这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脚,似乎朝着门的方向挪了挪,紧接着,他又将脚往回收拢,缩到椅子下面。
我皱了皱眉,警察的直觉告诉我,面前的这个姚沫在害怕。他主观意愿想与我愉快轻松地交谈,且也在尝试与努力。但骨子里的他,对于与我的接触,又有着抗拒,甚至想要逃避。
他害怕的不是我,而是我警察的身份。
也就是说,他害怕警察。
我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喜欢观察被调查者的侧面,因为人们面部的表情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令之成为面具,掩盖掉真实情绪。但侧面所能窥探到的部位包括两下颌、嘴角以及眼角的肌肉,总是能够暴露出更多信息。
“姚沫,你被警方处理过吧?”我选择了单刀直入。甚至,在我问出这话的时候,手臂和小腿都已经暗暗使上了劲。因为我不能担保面前这位本就对我保持着警惕的男人,在接收到我的这一刺激后,会不会突然间做出某些我意料之外的举动来。
他并没有动弹。相反,他停顿几秒后,回报了我一个耸肩。这一动作,可以解释为他在听到我的问话并思考了几秒后,较之前有所放松。
“有被人送进过派出所,但没有被处理,因为……”他叹了口气,“因为那时候我年纪还小,犯的事也不大。”
他扭过头来:“很多年以前了,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偷过任何人的一针一线。”
盗窃?他养父是个锁匠……我脑海中快速浮出这两个信息。
我面无表情:“不介意给我说说吧?”
他苦笑:“那年我才十七岁……夏警官,我父亲是个手艺人,他总觉得只要有一门手艺,一辈子就可以过得安稳快乐。所以我只读完了初中,就进入社会跟着他学他引以为傲的手艺了。那两年,也有点叛逆,总是与父亲吵架,吵架后就离家出走。没钱吃饭,便去偷,被发现后就被扭去派出所了。”
“偷了多少钱?”我问道。
“没拿钱。”他连忙说道,“只是偷了几盒蛋糕。当时……当时那蛋糕店的收银台里是有现金的,我没拿。”
我打断了他:“姚沫,你说收银台里有现金,但你并没有拿,难道当时收银台里没有人吗?”
他点头:“我是半夜进去的,那蛋糕店里确实没人。”
“你怎么进去的?”我明知故问,等待听他自己说出他养父所引以为傲的是一门什么手艺。
“我翻墙进去的。”他说这话时,表情平和安静。他没有说谎。
“哦!那之后又怎么被抓了呢?”我也依旧语气温和安静。
“出门时被人撞见,身上又带着那几盒蛋糕,算是人赃并获吧?”他苦笑着,“派出所的警察把我关了一宿,第二天通知我父亲过去领人。我父亲脾气不好,在派出所里当着人面,把我打了一顿。”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年纪小,关在那小黑屋子里的一宿,想了很多,越想越害怕。接着被我父亲揍的那顿,也揍得挺惨的。之后我只要一看见警车就有点害怕。这件事也算是对我起到了很好的警示效果吧。”
“哦。”我点了点头。有很多小孩子初次犯错被处理后,都会从此改过。司法的真正目的,本也是改造人,而不是惩罚人。
对于姚沫的这番话,令我对他之前的一些质疑,算是有了答案。况且,这答案也说得过去,所以,我似乎也没必要深究什么了。
“几盒什么蛋糕啊?能美味到令当年的你铤而走险。”我笑了笑打趣道。
这一刻的他,似乎也放松了不少,他回报了我一个微笑:“榴杧千层。”
“嗯!我不喜欢闻榴莲的味道。”
这时,楼下的台子上出现了邵长歌与另外两位中年教师的身影。他们站在舞台一边,正在说着什么。
“邵老师的这次讲座将在十分钟后开始。”礼堂的音响里传来这么一句话。
姚沫笑了:“嘿,夏警官,刚才你不是说今晚上这堂不应该叫讲座,而是应该叫什么大型心理危机干预吗?”
我瘪了瘪嘴:“或许他们将之称为讲座,能让今晚这102位有着焦虑症的教师们稍微放松点吧!”
“哦!”姚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