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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个时代,化解孤独的成本很高

作者:钟宇 当前章节:104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3:52

智商高达179的天才孤儿,线索来自痴呆老法医,右太阳穴上方“5”字形的伤口,好像凶手刻意雕上去的某种印记。冰冷的神经外科女医生戴琳,在黑暗中闪啊闪啊的眸子和温热光滑的身体。

智力商数(Intelligence Quotient),简称智商(IQ),是通过一系列标准,测量人在其年龄段的认知能力的得分。这一商数由法国的Alfred Binet教授和他的学生们发现。他们根据这套实验的结果,将一般人的平均智商定为100,即为正常人的智商,根据这套测验,大多数人在85到115之间。之后他们还发现,智力是遗传基因控制的,人为无法改变。由于先天多种因素,人的智力发育会有所不同。

. 16 .

心理危机干预工作者,会使用有效的方法来处理危机,这些技术的使用需要自然、流畅,而不是机械的生搬硬套。同时,干预工作者还要能够将评估贯穿到整个干预过程中。

目前使用的最为广泛的干预步骤为心理危机干预六步法,依次是:确定问题;保证求助者安全;给予支持;提出可变通的应对方式;制定计划以及得到承诺。穿着灰色西服套装的邵长歌,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面带微笑,将这一系列过程缓步走完。他声音悦耳,节奏也把握得很好。尤其是在调动当事人将内心那些负能量的情绪抒发出来后,又始终控制着整体的氛围不致变成一场集体宣泄的失控现场。这一点,长歌做得尤为好。

最终,所有人都提交了接受干预后的新的信息采集表。从站在舞台一角的那位翻阅着表格的学校领导不时点头的表情上,我可以看出这次干预的成功。不得不承认,从海外回来的长歌,俨然已经成了一位化解心理障碍的专家。只是……只是,当长歌对着台下的所有人敬礼并收获掌声,然后往台下缓步时,我却感觉到这位能够医治别人阴郁心思的他,不一定能够将自己拯救。

“挺好的。”和我一样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姚沫这么小声说道。接着,他有点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并抬起手,将左手的袖子略微提了提,看了下手表。

“九点多了。”他好像自言自语一般说着,并扭过头来,“夏警官,我本周值班,还要去锅炉房看看。嗯!我就先走了。”

说完这话,他微笑着站起,冲我点头:“晚安。”

“好的!晚安,我也还要赶回局里开个会。”我配合着他这有点奇怪的客套,看着他转身,离开。

他平凡到让人觉得太过平凡,他又奇怪得让人说不出他有什么样的奇怪。

我站在礼堂门口等了长歌差不多二十分钟,最后却收到他一条短信:晓波,校领导还想和我聊点工作方面的事情,你先回去吧。

我一看表九点半了,时间上也差不多了,便回了他个信息,然后走出了礼堂。秋天夜晚的校园并不安静,男生与女生们或快步或缓缓地在其间穿梭,这一切,让我感觉心境变得很恬静,仿佛罪恶没有在这里发生过。路边的长椅上,不时能看到紧紧依靠在一起的情侣,这画面,在我自己大学生涯的几年里,是很少看到的。要知道我们政法学院和苏门大学主校区并不在一起,相比较而言,政法学院里长期充斥的,都是浓浓的男性气味,司法的不苟,本就让人无法拥有太多的感性,更别说此时此刻我所见的柔情似水的场景。

选择不一样吧?当我选择了追求从警这一理想,就注定与红尘中千丝万缕的情愫没有太多的干系。

我想起了长歌,想起了林珑。面前的校园林荫下,那双双相伴的人儿,似乎都在幻变,成了他们相拥的背影。

我想戴琳了。我加快了脚步,想赶快将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过完,然后触摸属于我们的情爱世界。

尽管,这情爱有点畸形……

我就是这么想着、想着,穿过校园,走到了学院路。我上车,发动,朝前行驶……

我再次通过后视镜去看我身后的世界,那精神病院的楼房耸立着,夜色中,宛如一个能吞噬世界的巨人。

我与巨人观女尸案专案组的其他成员都没有想到,和汪局、李俊、杨琦三人一起走进会议室的,居然会是一位须发皆白,目光甚至有点呆滞的老头。坐在我身旁的一位同事小声嘀咕道:“对眼。”

我愣了一下,扭头:“他就是鉴证科那位退了休的法医老冯?”

同事冲我点头:“就是他。”

“不是说他得了老年痴呆吗?”另一位同事插嘴道。

“咳!”李俊大声咳了下,并瞪了我们一眼,我们几个连忙闭嘴。

“今天临时召集大家过来,是因为尸检有了新的突破。这一收获,首先要感谢的是冯丰收同志的协助。那么,让我们用掌声对老冯说声谢谢。”汪局的声音洪亮,一群刑警回报的掌声自然也不低调。

老冯连忙站了起来,他冲大伙微笑着点头,然后咬了咬嘴唇:“能帮到各位同袍,本就是我老冯分内的事。大伙也应该知道,我这两年脑子不是很好使了,很多事儿时不时会想不明白。所幸靠吃药还能凑合,倒是再过几年,可能……可能就真的会变成个只会流口水的老家伙,啥事都整不明白了。”

他顿了顿,苦笑着说:“所以,觉得挺遗憾的是,很多我们以为会永世难忘的记忆,最终会敌不过这副皮囊的衰老。你最深爱过的人,无论当日你如何痴迷与眷念,到最后,你会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楚他的模样了……”

老冯说到这里,居然抬起手,擦了擦眼睛。会议室这一干粗枝大叶的刑警们集体蒙了,有点尴尬,不明白这案情分析会,怎么会变得像爱情电视剧里的场景。杨琦连忙拉了拉老冯的衣角:“师父,您又说远了?”

“有吗?”老冯一扭头,表情依旧有着莫名而来的忧郁,“小杨,我们今天不是开退休警察茶话会吗?”

“老冯,你先坐。”汪局吭声了,“还是让李俊和杨琦来继续做工作汇报吧?”

“哦!”老冯点头,“小汪,你妈生你那年,你爸率队捣毁了一个专门偷粮票的盗窃团伙,这事我都记得,难道你也觉得我糊涂吗?”

“师父,没人说你糊涂。”杨琦站起来扶着老冯往外走,“我们去走廊休息一会儿吧。”

“好吧!”老冯倒很听杨琦的话,跟着她往外面走去,嘴里还嘀咕着,“既然你们承认我不糊涂,那为什么不愿意陪我去拿我儿子给偷偷埋在海城河边的那把狗头铡呢?”

“咳咳!”李俊又一次发出有点夸张的咳嗽声,“那么,接下来还是我来说一下老冯和杨琦在尸检中发现的新情况吧?”

他环视了会议室中所有人一眼,声音依旧洪亮:“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海城大学巨人观女尸案是一起谋杀案了。我们已经将这起案子和七年前发生的开颅人屠案进行了并案处理。也就是说,潜伏了七年的开颅人屠凶手再次出手了。这次,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将这个蜷缩在海城某个角落里的王八蛋给揪出来绳之以法。”

“咳!”汪局发出和李俊一样的咳嗽声,“怎么说话的?”

“哦,不是王八蛋,是罪犯、犯罪嫌疑人。”李俊一本正经地说道。

会议细节就不一一言表了,毕竟警队也有纪律,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化为文字写出来的。新出的验尸报告大伙都简单看了下,杨琦在安顿好老冯后,也进来给我们就尸检中的事说了说。最新的发现是,在顾琴那具肿胀的尸体右太阳穴上方的头骨上,发现了一个和之前开颅人屠案里的死者头骨上一模一样的伤口。我很认真地看了看那伤口放大后的图片,那上面也有一个长度的标记,是一个高度五毫米、宽度一毫米左右的,有点像一个细长的“5”字形状的非常精致的口子。七年前那三具尸体的图片也被我摆在一起认真进行了比较,伤口几乎一模一样,都那么精致,好像是凶手刻意雕刻上去的一个印记。

“伤口是完全一样的,手法也是一样。但被提取走的脑部组织,可能不是同一部位。”杨琦很认真地说着,“尸体腐烂得太严重了,包括七年前的那三具,也包括这次海城大学发现的尸体。所以,我与师父不能确定脑部组织的丢失情况。”

之后的时间里,李俊又进行了一番布置与安排。对我,他只是敷衍地说了句要我在海大外围多走走。汪局可能也听李俊说了我的事,他始终没拿正眼多看我,或许,是对于我这么个想要半途离队的新兵有点失望吧?他的这一漠视,令我有点难过,低着头不敢和他们的目光接触,手里握着的笔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什么。

七年……

开颅人屠再次出现……

长歌出国……

林珑失踪……

我胡乱写着这么几句互不相干的短句,手里的笔却还在自顾自跟随着我那凌乱的思绪继续游走着。

姚沫进海大工作……

我突然间愣了下,之前,姚沫第一时间回答我对他进入海城大学工作的时间的提问时,答案是“七年”,但紧接着他补充的说明,却是对“七年”这一时间的否定。那么,他似乎想要掩盖自己与“七年”这一词汇的关系?

我将这几个短句子间画上直线连在了一起……

七年,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呢?

而也是这七年……去去来,来来去,这个城市中又发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事?又有多少人,在这七年里,来到这座城市,又离开了这座城市呢?

走出会议室后,我掏出手机,寻思着要不要现在给戴琳打个电话,告诉她我就要出发去找她。后来一想还是下楼再打,毕竟局里人多不太方便。刚走到电梯时,迎面碰到了贾兵,他手里拿着一沓纸,板着脸从走廊那头的审讯室走出来,看模样是带回了一个二进宫或者老油子之类的,审起来有点来火。

这家伙猛一眼看到我,板着的脸却一下子舒展开来,估计是脑子里又有什么小心思开始盘算:“嘿!晓波,有新线索。”

见我一脸疑惑,他连忙补上了一句:“关于林珑的。”

“爱说不说。”我冲他翻白眼。

“新线索啊!你怎么不兴奋呢?”贾兵坏笑着,“这次的线索可能不止一顿饭咯!”

我一本正经起来:“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你这种知法犯法的,属于严重情节,可以给你加到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里。嗯嗯,对了,还要并处罚金。”

“得!有诈骗犯跑出来逮着人只是讹诈一顿饭的吗?”贾兵看起来很不服气。

“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了,这次不止一顿饭吗?”我笑了,“我可以理解成为你这次想要讹诈的是金钱,甚至我的生命。”

贾兵耸耸肩:“停!你小子到底是科班出身,说不过你总可以了吧?那……”他做思考状,“那就当是你请的那顿饭,我和我媳妇吃得开心后给你附赠的就是。”

他正色下来:“林珑这丫头可不是一般的简单。”

“怎么说?”我问道。

“我昨晚回去后嘲讽我媳妇,说同样是孤儿院出来的丫头,那林珑就能考上实验中学,你就普通中学。谁知道,我那最不服人的媳妇说,人家林珑小姑娘能考上实验中学很正常。因为……”他又坏笑了,“晓波,叫声哥。”

我哭笑不得:“哥。”

“哎!”贾兵很是高兴,“她们孤儿院搞过一次智商测试,怕有孩子脑子不好。测试出来的结果,林珑的智商居然是179。”

“179!”我瞪大了眼睛,“你确定?”

“确定。”贾兵点头,“因为我当时和你一样不相信,还笑了我媳妇几句。今天上午,她通过教育局的一位朋友找到了当时那次智商测试的档案,拍了张照片发过来。乖乖,那林珑还真的是179。”

179……

179,意味着……意味着一位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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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力商数(Intelligence Quotient),简称智商(IQ),是通过一系列标准,测量人在其年龄段的认知能力的得分。这一商数由法国的Alfred Binet教授和他的学生们发现。他们根据这套实验的结果,将一般人的平均智商定为100,即为正常人的智商,根据这套测验,大多数人在85到115之间。之后他们还发现,智力是遗传基因控制的,人为无法改变。由于先天多种因素,人的智力发育会有所不同。

一般来说,高智商的定义分界线为130,大于或者等于这个智力商数的,便是我们称为高智商的人。我们这个年代里比较知名的几位高智商人士,如霍金(160);比尔·盖茨(160)等。伟大的物理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智商在200左右,他成功解释了光电效应,并创立了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对人类的文明推进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当然,我们也不能一概而论,将高智商的人就定义为伟人抑或能人。但他们在观察力、注意力、记忆力、思维力、想象力以及分析判断能力、应变能力这七个方面,肯定是优于普通人的。而林珑那179的智商,更是比霍金这种天才科学家还高上很多了。

在开车去往戴琳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林珑与她的这一智商的事,隐隐觉得一切都不那么简单了。戴琳所住的小区,是要跨过海城河的。在通过滨海大桥时,我寻思着自己似乎也不应该继续琢磨与这个即将弥漫着情爱的夜晚不相关的事了。于是,我将车速放缓,并按下了车窗,让凉凉的风吹进车厢。我深吸气,冷气钻入了我的灵魂深处……

我笑了笑,不久的将来,我就会离开警队。到那时,就不会再接触这些需要自己不断解谜的事儿,我的人生将步入正轨。

只是,到那时,我还会像现在一样,和戴琳保持着这层关系吗?

我不想继续往下响,手指很自然地按下了车载音响的按钮。

I’m a big big girl in a big big world.

It’s not a big big thing if you leave me...

我一愣,连忙切换到了收音机,深夜中专门解答两性话题的猥琐男人声音,在车厢中回荡开来。

我并不是很了解戴琳,正如她也并不是很了解我一样。我们在一次车友俱乐部组织的户外活动上相识,并很快跨过了男女之间的某些界限。她住在一面可以看到海城河,另一面看到海城河汇入的那片海湾的高档小区里,有一个两岁不到的女儿,以及始终带着她女儿住在复式楼一楼深处房间的妈妈……这些,基本上就是我所知道的她的全部。

哦,对了,她还是个神经外科医生——据说是最接近神的职业。至于这么个职业的女人,为什么能拥有这么一套房子?我想,应该是那位已不在她世界里出现的男人所给予的吧?

我将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戴琳买的车位是子母位,我要过来的夜晚,她就会把车停到里面一点,给我留出位置来。我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自己按开了单元的铁门,进电梯,到属于她家的楼层,用她给我的钥匙开门,进房。

也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客厅里没亮灯,属于戴琳的妈妈与女儿的房间方向的走廊,依旧安静,宛如无人秘境。我换上拖鞋,往楼上走,二楼的过道尽头有光透过来,那是戴琳坐在床边看书抑或听音乐吧?又或者,只是给我留着的光而已。

我踏上了楼梯,尽量不发出声响来,害怕吵到楼下的老小。可就在我刚走到二楼时,我好像听到一楼有某种细微声响。我扭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赫然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一台学步车里,正从那一楼的卧室门口抬头看我。

我没见过戴琳的女儿和她母亲,她们每次都好像故意躲避着我,似乎想要把这个家完完全全留给戴琳与我。

于是,这一刻的我愣了一下,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做出下一步举动。就在这时,从那卧室的房门后,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匆忙地钻了出来。她看了我一眼,又连忙低头,小声对学步车里的孩子嘀咕了一句什么,最后急匆匆地将孩子与学步车拉回了房间,并关了门。

一切,也就那么短暂的几秒而已,令还没反应过来的我,甚至觉得这一刻的所见并不真实。但……但是我在那短暂的几秒里,似乎还清晰地捕捉到了……捕捉到了……

那蜷缩在学步车里的孩子的眼睛,与普通孩子并不一样,她的眼距似乎有点宽,瞳孔很大,在微光下闪闪发亮,似乎还有点对眼。

唐氏综合征?

我再次看了那扇已经紧闭的房门一眼,那里,一丝光也没有留下,依旧安静,也依旧宛如无人秘境。或许,是我眼花吧?我没多想,转身朝戴琳的房间走去。

她卧室的门虚掩着,灯光就是从这虚掩着的门缝里透过来的。我推开门,发现房间里的戴琳歪着头靠在床边的沙发上,似乎已经睡着了。一本封面上写着《谁不是孤独,且一直到老》的书滑落在她浅色的吊带睡衣上,睡衣下面包裹着的,是一具美好且成熟的胴体,以及隐藏着诸多小小秘密的灵魂。

我感觉自己被融化了,即将融入这一瓢弱水。我转身想将门带拢时,正好瞟见卧室对面的书房里,似乎有一丝光渗出来,是还有什么电器没有关上吧?很遗憾,我是个处女座。于是,我缓步走了过去,发现确实是书房的电脑没关。

我挪了下鼠标,想要按下关机。这时,之前使用这台电脑的人所浏览的最后页面赫然出现了——“只用单纯的性爱能否留住男人的心”。

这一标题看得我有点凌乱,甚至脑海中一度出现平日里看似冷静冷漠的戴琳,蜷缩在电脑椅前盯着屏幕,思索着某些事儿时候的模样。

我关了电脑。

是的,我不想知道太多关于她的事,因为我与她之间,本也不过如此。她是一个漂亮迷人的女人,但,她比我大,还有个女儿,还有很多很多我不打算去了解的秘密。

我回到卧室,戴琳依旧熟睡着。一点多了,她等了我多久,我并不知晓。想到这里,我又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变得理性一点。情感付出得太多,在这个时代,本就象征着即将走入被动的深渊。

我走入洗手间,将浴缸的热水放开。接着,我褪下外套,再次扭头看了看熟睡中的戴琳。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蜷在沙发里的温热躯体抱起来,放到床上,并将床灯调暗,给她盖上被子。

就在我要起身时,我的脖子被搂住了。我扭头,看到灰暗灯光下戴琳那忽闪忽闪的眸子……

知道吗?这个年代里,化解孤独的成本很高。

人们都很害怕……

. 18 .

和之前一样,我还是在早上六点就起床,似乎潜意识里,总是想着赶在日出前,离开戴琳的家。又似乎凌晨之前的夜里所发生的一切,骨子里的我总是想将之否定,不管那分分秒秒中,收获到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

戴琳提出要和我一起出去。她说今天要去一趟殡仪馆,反正另一个同事也要开车,她自己就不开了。

我不知道她这理由是否真实。但在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在电脑上看到的她所浏览的页面。于是,我莫名有了一种抵触——她是否开始尝试走进我的生活与工作,进而侵蚀。但这一想法,我也不可能说出口。最终,我冲她点了点头,并早早地穿戴整齐,坐在卧室里的沙发上等她。

她简单化了个妆,然后拉开了衣柜的门。衣柜里整理得很整齐,但放眼望去,都是素色。她是一个不喜欢内心被人识破的女人——我心里暗暗给她定义着。

她挑出了一套浅灰色的套装,并当着我的面穿上。接着,她扭头喊我:“晓波,帮我把拉链拉一下。”

我“嗯”了一声,上前给她把背上的拉链拉了上去。

“很少穿这套衣服,穿起来不太方便。”戴琳这么说道。言下之意我懂,不过我会装木讷,不轻易接话。可这时,她那粉嫩的脖子上,昨晚与我缠绵时的吻痕还清晰可辨。

“这拉链是有点麻烦。”我小声说道。

戴琳笑了,她这一刻的笑,较以前我所接触她时的笑要自然不少。接着,我俩一前一后往楼下走,在门口换鞋时,她还单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这样方便弯腰穿鞋。我感觉得到,这些场景,或许是这个房子里曾经的那位男主人还在的时候,戴琳每天会与他做的亲昵举动。

“妈咪……”一个小小的声响在一楼通往卧室的那个走廊位置响起了。与此同时,戴琳那本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如同触电般快速弹开。

她有点慌张,连忙扭头。但身后回报给她的,是快速的脚步声与房门被合拢的声音。她再扭过头来时,之前那自然的笑意荡然无存,眉目甚至有点僵硬。

“晓波,我还是开自己的车吧!”她拉开门,快步往外走去。

我没说话,跟在她身后。一直到车库,她都始终走在我前面,脚步甚至越来越快,仿佛要奔跑,又仿佛是急着逃避。最终,我一把抓住了急匆匆走向自己车的她的手,并拉开了我的车门:“进去吧,我送你。”

她愣了一下,且停顿了几秒。最终,我感觉到我拉着的手恢复了与我在深夜缠绵时的柔软。

她坐在了副驾驶位上,自己系上了安全带。汽车开出了小区。清晨的海滨大桥上来往的车不多,车窗外能看到的海与天都很遥远,海天一色,天空蔚蓝。

“真是个不错的天气。”我微笑着说道。我这样的话语,会让她莫名阴郁的心情变得好起来吧。

她回报了我一个苦笑,并按下了我的车载音响,收音机里播放的早间新闻,似乎不是她喜欢的。于是,她切换到了我储存的歌……

I’m a big big girl in a big big world.

It’s not a big big thing if you leave me...

“想不到你这么个年轻单身汉,还会喜欢这么小清新的歌。”戴琳将手交叉放到了腿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她有所放松,或许是因为这首歌唤起了她的什么记忆。

“就这几天突然想听听而已。”我答非所问。

“不知道是昨天,还是前天,我好像在其他地方也听到过一次这首歌。”戴琳顿了顿,“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也很喜欢。那时候,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迷恋着宽厚的肩膀与成熟男人的胸怀……”她再次顿住了,并停顿了好久。

“晓波,你知道吗?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负责……是每一件事。也就是只有到那一天,你才会知道,自己不再是小孩。”戴琳缓缓地说出了这么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不想接话,双手握着方向盘,默默开着车。我又一次觉得我需要换个话题了,否则,身旁这个女人更为柔软的一面,在我面前将展现得越发淋漓尽致。而这些柔软,极容易激活一个男人的保护欲与责任感。

“对了,戴琳,你这两天在哪里还听到了这首老歌啊?”这话说出口,我都觉得自己与人聊起天来,应该就属于不怎么会找话题的那种人。而真正能愉悦对话的,都是与队里的那些刑警同事。

“不记得了……”戴琳想了想,回答道。接着,她或许也感觉得到我将话题扯开的用意了,将座椅放低,不再说话。

我们很快就开到了市殡仪馆的门口。我刚想停车,视线所及,赫然是王栋那辆吉普车正停在殡仪馆的院里。

戴琳:“我在这里下就可以了。”

我却直接往里面开去:“我正好去找找我的一位同学,他在这里上班。”

“哦!”戴琳点头。

“对了,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啊?”我伸手拿了停车卡冲她问道。

“没什么,就是昨天精神病院有一个突然脑出血死亡的病人,被送到这里来了。我和昨天一起出诊的同事,总觉得他的死因有点奇怪,所以昨天从精神病院出来后,晚上我俩又聊了聊,今天就约着一起来这里再看看他的尸体。”戴琳的手指在大腿上放着的皮包上无意地弹了两下,包里应该有一些她在进行尸体检查时用的工具吧?“挺可惜的一人,患上精神病以前,也是一名医生,而且还是在北京一家大型医药研发机构里工作的医生。”

“嗯!”我点头,“那你和你的同事为什么为了这点好奇,就不去上班,跑来这里看死人呢?”

“晓波……”戴琳将身子侧过来,“有没有人给你说过,其实你在与人正常交往的时候,也始终像警察在审讯一名犯人。”

我被她这么一句说得哑口无言。事实上,这样的情况,在之前也出现过很多次,包括在与长歌一起的时候,也被他谴责过。

不得不承认,警察这个身份,不单纯是一个职业。或许,它还可以是一种烙印,烙到了人潜意识深处的一个印记。

“他猝死的原因是脑出血,这也正常。但……但是在精神病院这么个地方出现一些导致脑出血发病的情况,如情绪激动、突然用力等,就让人匪夷所思了。”戴琳没有追究我的多疑了,头扭向一边,如同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道,“脑出血,是指非外伤性脑实质内血管破裂引起的出血。这种突发疾病占全部脑卒中的20%~30%,急性病死率为30%,甚至会到40%。不过,发病的主要原因与脑血管的病变相关,即与高血脂、糖尿病、高血压、血管老化、吸烟酗酒等有密切关系。通常在活动和情绪激动时发病。但是,昨天在精神病院猝死的这位病人,他每天还在接受着精神病的治疗,所吞服的药物起到的主要作用,就是控制他的情绪,令其稳定的。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刚服用了镇静剂的精神病人突然间亢奋到脑血管爆裂?这个问题,令我和我的同事有了兴趣。难道说,脑出血也会在病患情绪稳定时出现?”

“哦!明白了。”我小声应着,并将车停到了王栋的车旁边。

“晓波……”戴琳抓起了她的包,“另外,我虽然是神经外科的主任医生,但是外聘的,并不是医院的编内人员,所以,不用像其他医生那样按时上下班的。或许,你也没在意过吧?”说完这话,她拉开了车门,率先下车了。

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令我有点尴尬。我也跨出车门,扭头冲她笑了笑:“行了,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她回了我一个应付式的微笑:“谢谢你送我过来。”

“一会儿要我送你走吗?”

“不用了!”她耸了耸肩,往殡仪馆里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高挑,步伐也依旧轻盈。但这一刻,我在她身后,却似乎看到了匆忙,一种想要逃避某个人、某个环境或许某种情绪的匆忙。

知道吗?戴琳,这个年代,化解孤独的成本很高。

人们都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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