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名受害者被确认,入殓师送走的,是行走到终点的亡魂。二十年来,尸骨早已沉默,沉勾往事谁能记起?想得到的,苦苦寻而不见,看似峰回路转间,或是人间无数冤孽。
现代殡仪是一门新兴专业。该专业的全称是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课程包括殡葬文化;殡仪服务;殡葬卫生;挽联写作;殡仪应用文;火化炉原理;制冷原理等。旨在培养熟悉国家殡葬和殡葬管理的政策法规,通晓殡葬文化,掌握殡葬基础知识和火化操作技术的人才。而且,该专业对于从业人员的心理素质培养也是非常看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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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话术,都是王栋在他那独立办公室里,一本正经对我介绍的。尤其最后一句,他还故意加重了语气,彰显自己的卓越不凡。
我靠在一个窗边的沙发上,眯着眼睛听他吹嘘自己所从事的殡葬专业对社会进步起到的巨大贡献。旁边的茶几上,有着一个很精致的小刷子。我将小刷子拿起,在手里胡乱耍玩着,并不时瞟一下楼下那空荡荡的院子:“得了,你都这么牛了,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啊?”我随口这么问道。
“各个岗位不一样,看火化炉的和做殡仪馆管理的,收入相差很大。而……”王栋开始贼笑,小眼睛挤到了鼻梁上,“而我所做的美容这个岗位吧,是收入最高的。”说到这里,他打住了,故意卖关子。
我白了他一眼:“你小子在这殡仪馆天天和死人说话,是不是和活人交流已经出现了障碍啊?说半截留半截的。”
王栋摇头,继续贼笑:“晓波,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呢?我是赚死人钱的,总不能说当月死的人多,我的工资就多这种话吧?反正呢,走工资发下来的,一年税后二十万元不到,另外还有红包什么的……”
“啥?”我瞪眼了,“走工资发下来的二十万元不到?”
“是税后。”王栋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
“那每个月税前岂不是两万多了?”
“差不多吧?毕竟还要扣五险一金这些。”王栋顿了顿,“你也不要大惊小怪,每年那么多填高考志愿的,又有谁会选现代殡仪呢?就算他们提前知道收入有这么高,也不会这么选吧?所以说,冷门行业就是有冷门行业的优势,竞争小,偌大一个海城市,就一家殡仪馆,垄断经营,效益怎么会差。再说,再说我好说歹说也是个技术活,还能和艺术扯上点边。把死者都给画得美美的,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我苦笑了。要知道像我这样的基层刑警,每个月各种津贴加到一起,再扣掉社保住房公积金这些,拿到手也就五六千元。有时候破了个大案,有些奖金下来,可僧多粥少,总不能说只是弄这个案子的那几个人就把这奖金分了吧?给全队摊一下,也就一人多个两三百块而已。
王栋似乎看出了我心里的不痛快,扔了根烟给我,并将他那飘扬在脑门的几根长发往后脑勺的马尾捋了捋:“晓波,每个行业都有每个行业的憋屈。你瞅我,这么高高大大一个小伙,对象都谈不到,不就是因为这个职业吗?而你,人民警察,穿着制服往外面一站,人家小姑娘都得多看几眼。咱呢?制服上印着殡仪两个字,隔条马路人们就躲远远的。至于具体工作起来啊……唉,更是一言难尽。对了,你们市局不是新接了个命案,是海城大学的女教师自杀那个吗?听说那尸体都肿得跟个气球一样了,还被你们市局给折腾了一气,下午会送到我们这里来。死者的亲戚昨晚就托人送个红包到我们科室,说给女死者弄得好看一点,毕竟人家生前挺漂亮。多亏了我们的头儿还清醒,没接那红包,早上几个人在一起还在说呢?这种巨人观女尸给谁能收拾啊?也就古老头能上了。”
“也是时候要送过来了,再放在我们市局,还真会烂在那里。”说到这儿,我想起戴琳这趟过来,不也是为了一具尸体吗?
“对了,王栋,昨天是不是有一具从精神病院送过来的死者啊?脑出血死的。”我冲他问道。
王栋点头:“有啊,分给了我,他的家属昨天就过来了,下午要在大厅办白事。本来今早上就要去给他补个妆的,市人民医院神经外科过来俩医生,说要检查点啥?所以等他们走了再去收拾,否则,你栋哥我怎么会这么有空,和你在这儿唠嗑呢?”
“那死者有什么不对劲吗?”我又问道。
“没啥啊!挺瘦的,脑子有问题的人都特能折腾,瘦也正常。不过……”他挠了挠头,“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好像有着什么问题。”
“说说。”我催促道。
“他的脑袋很轻。嗯,也不能说轻,就是……就是……怎么说呢?人死了后,身子就软了。平时我们触摸到的活人的硬邦邦的脑袋瓜,像是个打着满满气的篮球。到死了后,篮球就变成了足球,没那么硬了。而昨天这个足球吧……不,昨天这个死者的头,反倒像是个放了气的足球。”
“脑袋很轻?放了气的足球?”我皱起了眉头,脑子里一下联想到开颅人屠那案子来。虽然自始至终也没有人告诉过我,开颅人屠案里,死者丢失的脑部组织有多少,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受害者的脑袋里肯定是有部分脑组织缺失的。而早上戴琳也说到,那死者是脑出血猝死的,也就是说脑部应该较正常死者来说,有积血或者充血情况,不可能反倒比正常死者的脑袋轻才对。
我站了起来:“王栋,我想看看那具尸体。”
王栋瞪眼了:“你当我们海城市殡仪馆是菜市场吗?你想看谁就看谁?并且,你自打进到我这办公室开始,就拿着我给死者打粉的刷子耍玩,也不征求下我的意见?”
我连忙把手里的刷子扔下:“去,你怎么不早说?”
十分钟后,我跟在王栋身后,踏上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和很多人想象的其实并不一样,殡仪馆的停尸房并不大,送进来的尸体如果不用在殡仪大厅举行追悼会的话,都不需要过夜,就直接送去了焚尸间。
王栋在负一楼的楼梯口,和值班的保安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那保安看了我一眼,转身从身后拿了一件白色大褂让我穿上。我依言套上,发现这白大褂胸口位置隐隐约约有一大团黄色的像是油脂的污渍,应该是之前留下的。尽管如此,还是令人有些许不适,很自然地将这些油渍往死人身上联想。这时,王栋也已经从自己提下来的大皮箱里扯出一件和我身上穿着的差不多的大褂套上,不同的是,他那大褂是浅蓝色的,左胸位置还真的绣着“殡仪”两个字。
“看毛!”王栋冲我瞪眼,“这就是我们的制服。”说完这话,他又拿出个像女人浴帽般的头套来,小心翼翼地把他那扎成马尾的头发塞了进去。
“栋哥就是喜欢扮帅。”一旁的那个保安咧嘴笑着说道。
“那你就给你家小姨子好好说说呗!”王栋扭头冲那保安贼笑,“怎么说跟了我也能解决个农转非,我这每个月收入多少,你小子也是有数的。”
“没办法,我那小姨子毛病多,对你这职业还是忌讳。”那保安收住了笑,正色了,“她说了,就算嫁个警察,天天担心守寡,也不嫁给入殓师,想着都瘆人。”
“就那出息。”王栋回头白了我一眼,走向了不远处那扇停尸房的大门。
我忍着没笑,跟在他身后往前。两个整天和死人打交道的家伙,一前一后迈向了死人存身的世界,一想想,这人生到处都是冷冷的幽默。
“吱吱!”那扇大门被推开了,迎向我们的,是有点刺骨的凉意和其间微弱的光。那微光来自最中间的一张好像手术台一样的台子上方,覆盖着的光源下方是一具全裸的尸体。
紧接着,我看到了戴琳,以及一位和她一样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她俩似乎并没有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沉迷在那具已经没有了灵魂寄居的身体里面。
“还没弄完吗?”王栋冲他们大声喊道,并按开了这太平间的大灯。瞬间,整个房间里亮堂起来,那一丝凉意似乎也消散了。
“你们做大夫的都这么省吗?我们这可不像你们医院,还要自己交电费。”王栋开着并不好笑的笑话,冲他们走去。
和戴琳一起的那个中年男医生扭头过来:“没,只开一盏灯,光覆盖的地方越少,注意力越容易集中,自然也看得越是仔细一些。”说这话时,他身边的戴琳的目光却落到了王栋身后的我身上。戴琳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她又只是对我微微地摇了下头而已。
我明白她的意思——尽管她对于在这停尸房里看到我有意外,但依旧保持着她一贯的冷静,并示意我不要在她同事面前表露我与她是相熟的。
我点了下头,不再看她了。王栋又吱声了:“你们这么个大早跑过来逮着这具尸体折腾,难不成还能把他给折腾得活过来不成?”
“王老师,我们想……”那男医生顿了顿,扭头看了身旁的戴琳一眼,“我们想,这个死者的死亡报告可能要重新做一下。”
“为啥?下午就要开追悼会了,怎么死亡报告又要重新做呢?”王栋翻白眼了。
“因为……”戴琳依旧躲避着我的眼光,“因为这个死者可能是他杀。现在,我们需要和警方联系。”
王栋眼瞪得更大了,扭头看我:“嘿,你的生意来了。”
接到我的电话十几分钟后,我们市局的同事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了。两辆车,李队和杨琦都来了,还有好几个专案组的同事。杨琦临进停尸房时,还小声冲我嘀咕了一句:“你浩哥一路上不住夸你,说科班生就是会来事。”
我脸有点发烫:“应该是可以和开颅人屠案并案的,那头部的伤口我看了,和之前那几起案件的一模一样。”
“嗯!”杨琦点头,提着她的工具箱大步走了进去。
这会儿,王栋还站在我身旁,瞪着他那双大眼小声说道:“确实还是你们做警察的神气。”
“是吗?”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跟着赶来出警的同事们身后,朝着停尸房大步走去。
死于开颅人屠手下的第五位受害者的尸体,在殡仪馆的太平间里被我们发现。受害者死亡的现场——精神病院的旧院区,也有一组同事赶了过去。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前天半夜三点左右,全身唯一的伤口就是太阳穴上方那个小小的“5”字形状的位置,而且这次开颅人屠索取走的脑部组织不少。杨琦认为,凶手应该是用一根类似于吸管一样的东西伸进受害者的脑子里面,吸取走了那一部分脑部组织。
她分析到这里的时候,另一位同事插了一句:“赵医生,你用吸管这个比喻,让人觉得那变态是用嘴将受害者的脑汁给吸走了一般。”
“不排除这个可能。”杨琦面无表情地回答道,“也是因为凶手这次的粗暴摄取,令受害者脑部大出血进而死亡。嗯!凶手的整个施暴过程中,受害者应该是活着的。”
潜伏了七年的连环杀人犯开颅人屠,终于在这个秋天再次来袭。而且,他在短短的十天之内,便出手了两次。这意味着最初看似普通的一起女教师自杀案,所带出的背后真相,狰狞可怕,且又庞大复杂。套用李大队的话说就是:“开颅人屠已经学聪明了,他想将自己的罪恶隐藏在若干起并不显眼的死亡案件中。”
是的,这是一个在沉寂七年的时间里,变得越发狡猾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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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和出警的同事一起走,而是选择留在了殡仪馆。因为我在这个本不该忙碌却又变得非常忙碌的上午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因为一个极偶然的机会,开颅人屠七年后被再次发现。那么,是不是可以进一步怀疑,在这七年里,他很可能还实施过其他的罪孽,只是我们并没发现而已呢?
戴琳和她的那位同事也随警队的人一起走了。王栋站在停车场和我一起目送他们那几辆车远去后,忽然转头盯着我,露出一种奇怪的眼神来,好像要把我看透一般。
我白他一眼:“栋哥,受刺激了?”
王栋笑:“晓波,我听说你们刑警队还在招收编外人员,你看我合适不?我给你们做编外呗!要块头有块头,要胆识有胆识。”
“行!工资两千五,补贴八百。好好干个十年八年,以后有机会让你转个正。”我也笑了,并作势要踹他。
王栋挺灵活地避开:“嘿,以前我还不觉得,刚才那会儿才发现,原来你这小子做了刑警后还挺有模有样的。对了!你不会无缘无故就留下来不走的,说吧,你还想了解些什么?”
我点头:“你过来干了几年了?”
“三年多,刚毕业时在风城殡仪馆实习了大半年,后来才考进来的。”
“有没有老点的……”我顿了下,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他这个职业,“有没有老点的师傅,在这里干这遗体化妆比较久的师傅,我想你帮我找个,随便聊几句。”
“晓波,一般人家都会叫我们老师,之前那个医院里的大夫不就是喊我王老师吗?”王栋收住笑,指着自己的大脸,“仔细看看,我们入殓师的正职也是化妆师,别师傅长师傅短的乱称呼,好说歹说我和我的同事也和艺术沾着边儿。”
“嗯!发型也像,搞艺术的都喜欢扎个马尾,显得邋遢。”我点头。
王栋也就没再贫嘴了,他朝着停车场那边看了一眼:“你运气也还算可以,古老头那辆破车也在,走,去他那里转转。”
说完,他便领着我朝着旁边的一栋小破楼走去,边走边说:“古老头是我们这里的元老,应该就是你想要找的那号人。下午你们市局要送过来的那具巨人观女尸,就是归他收拾。古老头以前在环卫局拉粪车,殡仪馆刚成立那会儿,没人愿意过来,古老头说来去都是脏东西,不如选个没那么恶心的,便调来了这里。他姐那时候在国营新民理发店上班,老馆长寻思着古老头的亲姐是个理发师,那他也总算是和美发美容挂上点边的角色,便要古老头做了入殓师。古老头刚开始还骂骂咧咧,说老馆长把看焚尸炉的轻松活留给了别人,脏活给了自己。后来干了几个月,发现收的死者亲属的红包还挺多,便没再吱声了,还开始钻研。二十几年下来,不管死成啥样的尸体,往他跟前一搁,三十分钟准弄得白里透红,干干净净。”
他说出“白里透红”这四个字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出电影里看到的那种惨白惨白挂着两个红脸蛋的死人模样。确实,谁会对如王栋他们一样的入殓师的化妆水平,抱有多美好的企盼呢?
王栋继续着:“所以说啊,这古老头,就是我们市殡仪馆的一块宝。我刚到这边来的时候,跟的师傅也就是他,学校里教的那些,很多都只能说说,真正开始在那张化妆台前上手,各种匪夷所思的死法应有尽有,便只有这种行业里的老师傅才有办法。”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热情。这时,我莫名想起了老丁,也想起了冯法医。他们,不正是这一刻王栋说的各个行业里的老师傅吗?至此,我对即将看到的这位姓古的老入殓师,心存期待了。我跟着王栋跨进了一栋小楼房,这里似乎太过破旧了,和不远处那几栋新建的殡仪馆大楼大相径庭。
我随口问道:“既然说得这么厉害,这古老头为什么被扔在这么个破楼里待着呢?”
“老头吗,总有些毛病,你想想,一个半辈子都和死人打交道的人,能不古怪吗?”王栋边说边往楼梯间走,“他不肯搬到新楼去,说自己要退休了,要离开殡仪馆了,送过了那么多人,都算是有过缘分的朋友,万一人家想回来瞅瞅,寻不到他了,也会失落。”
“确实挺多毛病的。”我竟然又想起了长歌带我去见的那位小学老师,似乎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不同的是,老师送走的都是刚走上人生征途的少年人,而这古老头送走的是行到终点的亡魂。
正聊着,二楼走廊那头就有人喊话了:“王栋你小子又在说你师傅的闲话!”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矮小的老头站在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叼着烟冲我前面的王栋笑。王栋连忙点头:“哎,师傅,我怎么敢说您的不是呢?这位是市局刑警队的夏警官,我同学。他听说我们馆里有你这么号神人,硬要来见识见识。”
“神人?”我在他身后小声嘀咕道,“怎么又变神人了?”
“我不是还没给你介绍完他吗?你急什么呢?”王栋回头冲我笑,并加快了步子。
这古老头倒也和善,递了根烟给我,招呼我和王栋进他办公室里聊。还别说,老头的办公室一百多平方米,装修虽然旧,但也还算气派,尤其是靠墙那一整排书柜格外显眼,上面整齐放着的,却不像书,厚厚的大本本,书脊上也没字。
“也不知道王栋这小家伙给你说了些啥,骗得你上来我这里,来来!我正好弄了点好茶,先喝一泡。”古老头招呼我坐下,并开始折腾他那偌大茶几上的一套精致的工夫茶具。
“别看了,这以前是馆长的办公室。搬新楼后,这边没几个人了,就让给了老古。再说,老古的书架也越来越多了,没有这么大个房间,也摆不下来。”王栋冲盯着书架的我说道。
“古老师喜欢看书?”我坐下,将古老头递给我的烟点上。
古老头摇头:“一辈子也没看几本书……”说到这里,他可能意识到我为什么这么发问了,便冲那书柜努了努嘴,“你说的是那一大堆玩意儿吧?嘿,不是书,那是相册。”
“相册?”我纳闷了。
“对啊!相册。”王栋话多,自然不会落下这么个插嘴的机会,“要不怎么说我师傅是个神人呢?每年市殡仪馆里烧那么多人,有模有样有东西留下的,占了绝大部分。但总也有些没名没姓,也没人记挂的。古老头,哦,不,古老师呢,就给所有经手过的有名儿没名儿的,都拍了照片,一一整理好,说是日后万一有人找来了,也知道他们牵挂着的人,是在哪个炉子里走的,也算有个交代。”
“没名没姓的?没名没姓的不应该都是首先交给警方才对吗?”我越发迷糊了。
“也不。”古老头边说边给我倒了杯茶,“福利机构每年总会送来些马路上冻死饿死的,医院也总有一些被扔在那里死了后亲人都没了影的,还有社工组织也时不时寻出一两具老死在家里的老头老太。唉,以前人们都穷,有这些没名没姓的尸体送过来,也说得过去,养不起也埋不起。倒是这几年,人们都有钱了,富裕了,没名没姓的尸体却是一年比一年多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日子过得好了,人和人之间反而疏远了,没有以前那么在乎身边人的生死了的缘故。”
古老头说这番话的时候,很随意,也很平静。但这一字一句听到我耳里,却莫名其妙生出了一种畏惧,对本应该隆重的生死演变成了冷漠的儿戏后的畏惧,对他话里溢出的人与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远的畏惧。紧接着,一个可怕的想法随之跳了出来。
“古老师,您……您……”我在犹豫是不是要问出这话儿来。“古老师,这几年里,有没有二十岁左右,又长得好看的无名女尸被送过来呢?”
古老头想都没想就径直答了句:“有啊,七年前就有过一具长得好看的女尸,是被人在水库里捞起来的,有好几个目击者都亲眼瞅见是她自己寻的短见。当时好像还登过报纸,但也没个亲人来收尸,放在太平间里有一个多星期,馆里出钱给烧掉的。”说完这话,他还摇了摇头,“也不是馆里掏钱,这钱还不是国家给出。”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有……有她当时的相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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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古老头在那一整排没有标注的书架上找七年前的相册那会儿,我一度拿出了手机,下意识地翻到了邵长歌的号码,但紧接着,我如同被突然打醒一般回过神来。
不可能真这么巧,也不可能就这么瞎猫抓死耗子一般找到林珑的。
结果也在我意料之中,那张遗留在古老头相册里的、没有了血色的脸庞,并不是我以为会看到的林珑。于是,我暗地里舒了口气,或者,我还是应该回到自己之所以要见老入殓师的初衷了。
“古老师,今天早上我听王栋说,死人的脑袋都挺沉的。而我们今天在殡仪馆里发现了一具疑似被人谋杀的死者尸体,脑部组织有缺失。王栋说他在前一晚就觉得这尸体有点不对,脑袋瓜比别人的轻。所以,我想过来问问你,这种情况之前有过吗?”说到这里,我又顿了顿,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表述能不能将我要询问的事由说清楚,毕竟像手感这种东西,是因人而异的,不一定其他入殓师都像王栋一样,会要留意死者脑袋瓜的轻重。
“我明白你想打听什么了。”老头笑了,“你也不是第一个跑来我这里打听消息的刑警。你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警察啊,都特想做点事,最好是每天都有个大案要案发生,然后被你们火线出击成功侦破。但实际上,又哪有这么多凶案发生呢?就算有,送到我们这里来的,十个也有七八个是已经被破了的。剩下两个没破的,凶手最终不也是被你们给逮了吗?你们刑警的口号叫啥来着?命案……命案……”他挠了挠头,后面半句挤不出来了。
“命案必破。”我为他把这后半句补上了,并有点小小的失落。而我的手,落在了古老头翻出来的有那张无名女尸相片的相册上,随意翻动了起来。呈现在眼前的,是若干张曾经在这人世间嬉笑怒骂过的脸庞,最后,他们都一一归于宁静,停留在这本相册中了。
冷不丁的,一张完全扭曲的脸,在我又一次翻页后第一时间跳入我的视线。应该是女人,因为有齐脖的短发。但整张脸,却明显是裂开成好几块后又被拼凑到一起的,口鼻也都模糊,只是几个狰狞的坑而已。至于那合拢的眼帘里,眼珠是肯定已不在了的,扁扁的,如同冒出一个蓄谋多年的气泡后黏糊糊沼泽中的深坑。而在这一页的最上角,贴了张白色的字条,上面写着“无名”两个字。这两个字的下面一排,有一串一看就知道是死亡日期的数字——19991121。
“咦,古老师,这个也是没人认领的吗?”我指着这张相片对又点上一支烟的老头问道。
“是。”他点头,并紧接着拍了下脑袋,“嘿嘿,别说,这个女人应该也是你说的那么个年岁,不过她当时整个脑袋瓜都摔得稀巴烂了,所以也分不出没死之前究竟长得啥样?”
“摔得稀巴烂?坠楼的?”我又问道。
老头摇头:“比坠楼可厉害多了,大清早从海城大桥上往下跳,下面正好有个载着游客上入海口看日出的游轮经过。这死者脸朝下直接摔在了那游轮的甲板上,整个脑袋像颗鸡蛋般摔得四分五裂,那整船本来高高兴兴出来玩的游客,都被吓迷糊了。”
“也是自杀?也是没人认领尸体?”
古老头:“嗯!而且这姑娘应该是因为感情的事儿自杀的,一尸两命,肚子里还有个四个月大的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那本已经放下的心,又一次被揪紧了。我再次死死盯着相片看,企图在那张被缝补起来的脸上尚且完整的部位,找出某些痕迹,来证明并不是我要找的人儿。这时,王栋也凑了过来:“怎么?摔成这样,还能找出什么重要线索吗?”
我摇头:“王栋,你记得林珑吗?”
“记得,邵长歌以前的那个女友,不是听说她在长歌去美国后就不见了吗?长歌这次回来还想再找……”说到这里,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话语戛然而止,嘴却没法合拢了,“晓波,你的意思是这个无名死者……”
说到这儿,他从我手里将相册拉了过去,死死盯上。半晌,他抬头,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了:“晓波,这……这死者真有点像她。”
我的心继续往下沉,仿佛有千斤万斤,甚至令我分辨死者照片上是否有林珑长相特点的能力也开始弱化。我再次按下手机,屏幕上是之前翻出来的长歌的号码。
我拨了过去。
“喂!有空吗?”
“刚下课。”邵长歌应着。
“你和林珑发生过关系吗?”我很直白地问道。
“晓波,你怎么了?”
我加快了语速:“你是7月去的美国,没错吧?在你去美国前,有没有和林珑发生过关系?我想知道的是,没有采取避孕措施而发生关系。”
长歌愣了,但紧接着他应该也意识到我之所以这样问,是有缘由的。于是,他也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有过,就是我出国前几天……”
我打断了他:“我在殡仪馆。”
“王栋那里?”
“是!”我顿了顿,“长歌,你过来一趟吧?”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长歌追问。
我咬了咬牙,并深吸了一口气。手里这张相片上的女死者自杀的时候,有着4个月的身孕。而她死亡的日期,正是11月,也就是邵长歌出国后的第四个月。
“长歌,你带张林珑的照片过来一趟。”
那边瞬间变得没有了一丝声响。短暂又漫长的几秒后,长歌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我很快就到。”
古老头似乎看出我们有着某些心事,但我们不说,他也不问。于是,在等邵长歌赶过来的那半个小时里,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略为尴尬的沉默。那沉默中,我莫名地觉得有点冷,就是上午在太平间里感受到的那种冷。而这凉意的来源,似乎正是我手里这收拢了无名亡者的厚厚相册。
王栋很快就从停车场将邵长歌接了上来。他们经过走廊的脚步声很急,好像在小跑一般。王栋在路上可能也和他说了什么吧?所以他进来后第一时间就走到我面前,蹲下,拿过了那本相册……
他本苍白的脸色,在那短短几秒内有所恢复。最终,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是林珑。”他抬起头来望向我。与此同时,他留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并连忙冲古老头微微点头:“你好!”
正叼着烟的古老头有点猝不及防:“你也好,你也好!”
长歌微微笑了,坐到了我旁边重复了一句:“不是林珑。嗯,还好,还好。”
“林珑的相片带了吧?”我径自问道。
“带了。”长歌连忙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过塑的照片来,“她大一时候照的。”
我接过相片。相片里的林珑,靠着一棵梧桐树站着,歪着头,脸上挂着微笑,眼神中满满的,都是浓浓的爱意,隔着照片都溢了出来。
“你给她照的吧?”我问道。
“是。”长歌回答。
“古老师,你给看看,这些年里有没有经手过这么一个姑娘?”我将照片递到坐在我身边的古老头手里。
“你们真把我当成奈何桥上的送路人吗?不是这个城市中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在我手里过的。”他嘴里这么说着,但还是掐灭了手里的烟,接过了相片。他将手伸长,让相片距离自己眼睛更远一点,应该是老花眼,距离远才能看清楚。
他没有第一时间否定,像想起了什么,将照片放下,伸手去旁边的台子上,将一个小小的眼镜盒拿了过来。
“不会吧?”他自言自语着,并一边将眼镜盒里的老花镜戴上,然后再次拿起那张相片,“嗯……”他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什么情况啊?”王栋有点猴急了。
“长得好像!”古老头终于放下了相片,“真的长得好像。”
“老古,怎么和你说话越来越累了呢?”王栋抢白,“有啥赶紧说?”
“和我以前的一个朋友长得很像,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古老头笑着摘下了眼镜,“不过,那姑娘死了已经有二十几年了。”
“哦。”王栋耸了耸肩,“这照片是七年前照的,你说的那位朋友,现在应该也有你的岁数了才对。”说完这话,他站了起来,对这场最终不过是一惊一乍的谈话,失去了兴趣。
我也点上了烟,将头望向那排书架,寻思着或许每一个亡人背后,都有着诸多故事,每一个也都跌宕起伏,只是我们不知晓罢了。
长歌却往前倾了倾身体:“这位老师傅,您刚才说的那位和相片里姑娘很像的人是谁啊?”
古老头笑:“叫莫莉,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以前市文化宫里拉大提琴的。嗨!当时追她的小伙能从这里排队到市政府大楼去,包括省里都有高干子弟是她的追求者。”
“你就瞎说吧!”王栋回过头来咧着嘴乐,“人家没事还会跑到我们殡仪馆来排队?也不嫌晦气。”
古老头白他一眼:“我这是比喻。”
长歌轻咳了一下:“老师傅,这莫莉现在还在海城市吗?”
古老头摇头:“不在了,早不在了,人都不在了。唉,也是冤孽啊!”
“冤孽?”长歌重复着这两个字。
古老头点头道:“莫莉结婚后,有一次和老公吵架,也不知道是闹了些啥,失手将她老公给杀了。要搁在现在,调查走访下来,她们小两口那么恩爱,怎么会是故意的呢?但当时……”古老头顿了顿,“嗨,当时正赶上1983年严打。电力局院里一个半大小子抢了别人三毛五分钱都给毙了,还别说莫莉这种是真真实实犯了命案的。”
“这莫莉有孩子没?”长歌这句问话让我一下转过了头来。既然长得和林珑酷似的莫莉与她丈夫都死了,那他们的孩子,岂不是要送到……
“好像……好像有吧?”古老头挠头了,“又好像没有。”
王栋又着急了:“你不是说这莫莉是你朋友吗?怎么连人家有没有孩子都不知道呢?”
古老头咧嘴笑了:“是朋友啊!那年月,街面上天天走动的人,又有谁不认识谁呢?我那时候还天天早上拉个粪车满大街去摇铃……对了,这不是有位警官在吗?要他回他们局里查一下不就可以了吗?”
长歌便径直扭头看向我:“方便吗?”
我摇头:“二三十年前的案子,那时候又没电脑,资料都是白纸黑字记在纸上,况且还已经结案了。长歌,我不可能因为要帮你找回前女友,去档案馆里翻已经封好了的卷宗吧?”
“可是……”长歌从桌上拿起了林珑的相片,“可是老师傅说的这位叫作莫莉的女人,如果有孩子留下来,很有可能被送进了孤儿院。也就是说,那孩子也很有可能就是林珑啊!”
“长歌。”我将他的话打断,“你到底是想找林珑,还是想找出属于林珑的一切。”
“或许,林珑还有其他亲人,是我们不知道的呢?或许……或许她现在只是搬去了她的亲人所在的城市去了呢?”邵长歌的眼神中闪出期盼,甚至还带着乞求。
我站起来,说:“长歌,我是你的好朋友,但不代表着因为是你的好朋友,就必须滥用我的职权,帮你扯你那情情爱爱事儿中纠缠着的乱麻。况且,我已经为找林珑这事做了不少了。”
“晓波,你这是说啥呢?”王栋也连忙站了起来,打着圆场。他将手搭到我肩膀上,“长歌不是把你当兄弟吗?能帮就帮,不能帮也没什么的,不是吗?”
长歌被我抢白后,脸色也不好看了。他扭头,不敢看我了:“晓波,那……那……那这些天辛苦你了。”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了。但或许是这几天里太多的事堆在一起的缘故,好像胸口始终有团东西堵着,无法疏通。最终,我转身朝门口走去,并留下一句:“我试试吧!查到什么我给你打电话。”
说完这话,我人已经到了走廊。王栋从后面追了上来:“晓波,你看你,这都是干啥?留下,中午我请大伙……哦,不行,一会还要收拾一具尸体。要不晚上……晚上一起吃饭。”
“我看情况吧?”我随口应付着,继续往前走。
“晓波,晚上一起吃饭吧?”邵长歌在我身后也说话了。他努力装作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一般,大声说着:“前两天就答应要请你吃饭的。”
我回头了,冲他们挤出笑来:“看情况吧,我怕下午有事。能确定的话,我到时候给你们打电话。”
他俩点头,我往楼下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