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说:“你去死吧。”
“我不会再问一遍了。”
“杀了我,接下来死的就是你。然后你就永远都找不到了,不是吗?”
“所以你确实留了备份。”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蜘蛛张开流血的嘴巴想要大喊。但瑞弗又用枪柄砸了他一下,将他击昏,确保了他的沉默。
哈桑应该是昏过去了。任何人被斧子敲那么一下都会昏过去的。库里用的是斧头的钝边,用斧柄狠狠地击打他的额头。应该是三十秒之前的事了。形势在这段时间内发生了改变:拉瑞沿着小路走远,库里转身去追上了他。弥漫着苔藓味的冰冷空气里回荡着他的呼喊声:你这个愚蠢的胆小鬼……
库里手中的斧头无力地垂下。他们正在争吵——他们已经不再是活宝三人组了。他们现在是劳莱和哈代,是斯坦和奥利。又闹出了一场笑话。
有趣的是,被砸了一下脑袋竟然让他的思路变清晰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有一个瞬间哈桑假装相信这是真的,开始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他想:他应该站起来。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嗯,这样好多了。
他的腿在打战。站起来后他才意识到周围有多么开阔。虽然树木丛生,却没有墙壁阻隔,头顶上是一片无垠的天空。他现在能看清了,树枝的轮廓变得分明起来。太阳肯定也在天空的某处。哈桑已经想不起来上次看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
他开始走路。
地面就像是海绵,踩在脚下的感觉很陌生。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双腿发软,但更主要是因为这里是森林。但哈桑还可以继续行走,他还能动。他几乎跑了起来。关键是要看着脚下,看着地面,这样他就会有一种自己跑得比实际速度更快的错觉。
如果他此时回头,就会看到库里和拉瑞停止了争吵,转而冲向哈桑,库里手中还拿着斧头。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尽可能地跑远。无论他是在向着森林深处进发,还是即将跑到开阔的马路上……不,后者似乎不太可能发生。茂密的树林层层叠叠,很难穿行,但这由不得哈桑。他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动作。想到这里,他突然被绊倒了,两只手撑住地面,钻心的疼痛让他大喊出声。疼痛比他弄出来的动静更加致命。
他终于转过了头。原来他没能跑出去多远,比他想象中近得多,只有他期望的一半左右。如果他现在朝库里和拉瑞扔出一把椅子,就能砸中他们。那两人都盯着他。
哈桑发誓他听到了库里绽放笑容的声音。
脚步声匆匆经过了韦布的办公室,瑞弗终于松了一口气,松开了蜘蛛的衣领。蜘蛛瘫倒在地毯上,显然已无法继续谈话。
瑞弗等待着,但外面一片寂静。他突然想到,真正的执行员是不会发出声音的。他们的特别之处可不只是那身制服。想到这里,他突然灵光一现。于是他花了两分钟实践自己的想法,然后才开始继续搜查。
这里有整整七个书柜的文档和文件,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墙面。每一个柜子里都至少有上百份文件,而瑞弗要在三分钟内找到他需要的那份。一般这种文件都会放在柜子上,而不是锁在某个抽屉里。于是他先试了试抽屉,里面只有一些破烂,只有一个抽屉上了锁。瑞弗从蜘蛛的口袋里翻出钥匙,但是抽屉里只有银行账单和一本蜘蛛的护照。他丢下钥匙,重新开始搜查书柜。他记得去年提交的训练报告装在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文件夹都是黑色。剩下的分别是橘色、黄色和绿色。他随手抽出一个黑色文件夹,右上角标注的名字是艾尼斯。这应该是一个姓氏,于是他开始翻C开头的文件,找到了一个卡特怀特,但并不是他。他又翻了翻R开头的文件,但是没有找到瑞弗。然后又找了P开头的“评估”文件,虽然确实有不少,但没有一个是他的。
他后退了一步,观察一整面墙,嘴里念叨着:“蜘蛛啊蜘蛛,你到底把文件放在哪儿了?”然后嘟囔道,“伦敦规则……”韦布自己说过,他遵循伦敦规则。所以如果他在泰维纳的指示下搞砸了国王十字车站,肯定会留下证据,这样他才能保证自己不会遭遇同样的下场。这是一个聪明的决定,因为泰维纳最擅长的就是把曾经的盟友扔给看门狗。
“蜘蛛啊蜘蛛……”
伦敦规则。但他还说了别的什么。瑞弗在回忆中寻找蛛丝马迹,门突然打开了。执行员冲进了办公室——真正的执行员。他的手枪对准了瑞弗的脑袋。
***
库里并没有笑。他听到哈桑的尖叫声后转过了头,看到哈桑试图逃跑,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对拉瑞喊了一句话,一句近乎威胁的命令,然后冲向了哈桑。
拉瑞站在他身后。他知道那个家伙只会傻傻地留在原地,庆幸自己不用参与行动,希望自己可以直接消失。
我不干了,我退出。
胆小鬼。就是因为有他这样的士兵国家才会打败仗。不,他甚至不敢上战场,只会信誓旦旦地吹牛。
但库里在战场上。如果拉瑞不知道该选哪边站,那是他的问题。而斧头的好处就是:它不需要重新填装子弹。
我们要把你的头砍掉。
这是他的开战宣言。
他的右脚突然踩到了什么又湿又滑的东西,一瞬间他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去,斧头飞向天空——不,这些并没有发生。他没有摔倒。他和自然融为一体,左脚紧紧地抓住了坚实的大地,胯部旋转的角度恰好维持住躯干的平衡。现在他跑得更快了,和猎物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他真希望那个巴基佬能回头看到刚才的那一幕,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我们要把你的头砍掉,放在网上直播。
但是哈桑还在继续跑,跑得像个小女孩,又仿佛一只受惊的老鼠,四处鼠窜。
库里放慢了脚步。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值得慢慢享受。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追逐的快感。
我们要把你的头砍掉,放在网上直播。
尼克·达菲用一只手挡住了话筒,说:“他们抓到人了。”
“在哪儿?”
“韦布的办公室。”
泰维纳看向兰姆,兰姆耸了耸肩:“如果我的手下真能派上用场,就会是你的手下了。”
“为什么去韦布的办公室?”她问,然后又说,“算了。”她转而对达菲说道:“告诉他们,不管那个人是谁,先把他带到楼下。通知韦布来找我。”
“他在路上了。”
“谢谢,你可以先出去了。”
达菲离开了,路上又对耳麦说了几句。
泰维纳说:“无论刚才发生了什么,那都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希望你好好享受了今天早晨的阳光,因为接下来的一周里你都见不到它了。等你回到地面上时,你已经签完了认罪供词,以及任何我递到你面前的文件。”
兰姆坐在她对面,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他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想说,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天哪,你家蜘蛛好像很喜欢彩色领带。”
她身后的门打开了。
“当然了,我家瑞弗也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打领带。”
看来他用来和昏厥状态的蜘蛛互换衣服的时间并没有白费。瑞弗·卡特怀特从头到脚都穿着韦布的西装,脖子上系着韦布的领带。他关上身后的门,胳膊下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哈桑不能回头,也无法看向前方,只得看着地面。他看着地面上的树根、石头和凹凸不平的起伏,寻找那个把他绊倒的罪魁祸首。而对于其他威胁他生命的危险,他只能听天由命。
“玩得开心吗,巴基佬?”
库里一步步逼近他。
“游戏该结束了。”
哈桑想快点起身,但是失败了。他把最后的一丝力气都用来逃跑,用来继续向前,不要停下。他要从森林中逃走,逃开这一切。他要永远比这个想要用斧头取他性命的纳粹领先一步。
想到那把斧子,他又感到一阵战栗。他本该借此振作起来,但他实在太累了。
他努力站起身来,脚下忽然一沉,险些再次摔倒。一根树枝拦住他的脚踝,差点将他绊倒。短短几秒钟里他两次死里逃生,但他气运已尽,一根树枝打中了他的脸,他踉跄几步,跌倒在一棵树下。虽然没有受伤,但也足够将他留在原地。他的腿不听使唤,身体也不协调,他真的没有力气了,无法再奔跑了。哈桑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面向那个杀人凶手。
库里站在土坑对面,微微喘着气,露出了鬣狗一般的笑容,牵动着脸上所有的肌肉——除了眼睛。他缓缓地挥动着手中的斧头,仿佛在展现他精准的控制力。拉瑞并不在视线范围内,也没有电子相机和三脚架。但哈桑还是有一种结局将近的预感。库里已经不再需要录像了,他现在更想直接动手。他现在只需要那柄斧头,只要斧头和哈桑。
但即便如此,哈桑使出全身的力气还是无法移动半分。
库里摇了摇头:“你们这群人的问题就是,你们对森林一无所知。”
而你们的问题是……哈桑想道,你们的问题是……你们的问题实在太多,根本没法用简单的一句话概括。你们最大的问题就是有你和你这样的人,就这么简单。
库里向前踏了一步,走进土坑里,然后从另一侧出来。他把斧头从一只手抛向另一只手,猛地挥了一下想要吓唬他的猎物,然后恰好绊倒在哈桑避开的那根树枝上,面朝下摔到了地上。哈桑惊讶地看着库里吃了满嘴的泥土和枯叶,被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震撼了整整一秒钟,才注意到那把斧头落在了他的脚边。
虽然双手被束缚,但他还是瞬间将斧头捡了起来。
犯错?一败涂地还差不多。
他想起了蜘蛛·韦布那天说的话。就在他发表过“伦敦规则”那套演说之后。一败涂地还差不多。谢谢你,蜘蛛。这是一条线索。
他手里文件夹的标签就是一败涂地。
“而这个,”他对泰维纳说,“这就是你让蜘蛛把我烧掉的原因。”
“烧掉?”
兰姆说:“孩子还小,喜欢乱用术语。”
“我要喊达菲进来了。”
“请便。”兰姆说道。他又在折腾那根香烟了,香烟和瑞弗手中的文件夹在他眼中的地位相差无几。但瑞弗还是等到兰姆对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之后才继续。
他说:“去年冬天我参加了评估测试。”
“我记得,”泰维纳说,“你搞砸了国王十字车站。”
“不,是你搞砸了才对。你让韦布告诉我错误的信息,让我去追一个假目标。一个你预先安排的假目标,而不是我应该追的目标。”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那次演习之前我还有另一次评估测试,任务是跟踪一位公众人物,为其建立侧写档案。”瑞弗说,“我原本的目标是文化部长,但他前一天晚上突然中风,进了医院。于是我把目标换成了你,觉得这样能显得我更积极进取。但是你猜怎么着?”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了几个月前拍的照片,也就是国王十字车站演习之前的那天。“照片里你去了一家咖啡厅,还记得吗?”
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摆在大家面前。照片里的咖啡厅是一家星巴克,戴安娜·泰维纳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瓷杯。她旁边坐着一个留着平头,穿黑色外套的男性。第一张照片里他用手帕捂住了鼻子,看不清脸;但是第二张照片里他拿开了手,是艾伦·布莱克。
“他当时应该正准备去卧底吧?那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泰维纳没有说话。兰姆和瑞弗能看出她正在盘算,好像即使在这样一间玻璃房里,她也能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逃出生天。
兰姆说:“你发现卡特怀特拍的照片后立刻采取了行动。国王十字车站那次本来应该直接把他踢出局的,但因为他家里有个传奇人物,你最多也只能把他送到斯劳部门。当你的计划开始实施、阿尔比恩之声开始活动之后,你把希多·贝克也送了过来,为了保证卡特怀特不要动什么歪脑筋。考虑到他外公的身份,他肯定会有所行动,对不对?”
她并没有回答兰姆的问题,而是说:“我让韦布处理掉了那份文档。”
“他学得很快。”
“你到底想干什么,兰姆?”
兰姆说:“管理层一般都是特工出身,这是有原因的。这样他们才知道该怎么处理各种问题。你一败涂地,就算是故意想搞砸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别说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瑞弗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她看向了他。这让他明白了特工和管理层最根本的差别:当一个特工看着你时,如果他足够专业,你根本不可能意识到。但如果是管理层,你就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像火烧一样,让你的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毕竟是老家伙的外孙。“如果哈桑死了,”他说,“你就无路可逃了,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不只是在局里,整个世界都会知道你干了什么。是你那个愚蠢的计划害死了哈桑。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钉在十字架上。”
泰维纳发出了半是哂笑半是冷哼的声音。
她对兰姆说:“你想亲自教他认清现实,还是我来?”
“你已经教训过他了。”兰姆说,“现在再补理论课有点晚了吧?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会怎么做。”
她等待着。
他说:“如果哈桑死了,我会在卡特怀特做他认为有必要的事时保护他。”
瑞弗又学到了特工的一个特点:如果一个特工想要引起注意,他一定会成功。
过了一会儿,泰维纳说:“如果那孩子得救了呢?”
兰姆对她露出了鲨鱼般的微笑。“如果他得救了,我们可能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毕竟我们还可以互惠互利。”
他脸上的笑容说得很明白:只有一方能从中得利。
“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哪儿。”她说。
“我的人在找他。要我说,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他完蛋了。”他看向瑞弗,“你觉得呢?”
瑞弗说:“我觉得还是不要拿这种事来开玩笑比较好。”
但他默默地想道:哈桑的生还概率是百分之五十。那孩子能活到午饭时间的概率最多只有百分之五十。
库里断断续续地呻吟着,他的脚扭曲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也许他扭断了脚踝,哈桑想道。一个人摔断了脚,另一个人被绑住双手,这下他们终于可以公平对决了——前提是哈桑手里没有拿着一把斧头的话。
总的来讲,现在是哈桑占优势。
他狠狠地踩住库里的手,将斧刃悬在他的头顶。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他说。
库里说了什么,但是淹没在了满嘴的泥土和疼痛的呻吟中。“给我一个理由。”哈桑重复道,将斧头抬高了一英寸。
库里扭过头,吐出嘴里的泥土和树叶。“脚……嗯。”
“我听不懂。”
库里又吐了吐嘴里的东西。“脚疼。”
哈桑手中的斧头放得更低了,尖锐的金属碰到了库里的太阳穴。他用斧刃紧紧贴住库里的脑袋,看着他闭紧了眼睛,身体因恐惧而绷起。他不禁想道:此刻库里内心的恐惧,是否就像不久前的自己?也许是吧。但哈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这件事能改编成笑话吗?观众会爱听吗?库里正在经历他曾经施加给哈桑的恐惧,观众能理解吗?也许不能,也许只有亲历者才能理解。
哈桑用力将斧头贴近库里,一丝鲜血淌过他的面颊。
“你刚才说了什么?”
库里哼了一声。
“你说什么?”
他又哼了一声。
哈桑紧紧地抓住斧头的手柄,蹲了下来。锋利的斧刃紧贴库里的头部。他狠狠地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库里说:“动手。”
但他说的也可能是:“别动手。”
哈桑等待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六英寸。他希望能看清库里在想什么,让他不用把这个人的脑壳掀开也能明白那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但是没有用。根本没有可能。于是他又凑近了一些。
“你知道吗?”哈桑说,“和你同为英国人让我感到耻辱。”
然后他站起身,离开了这里。
他走回车子所在的位置,沿着小径回到马路上。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也不在乎。他很渴,很饿,也很累——这些都是危险信号。他浑身又脏又冷,这也很糟糕。但他的双手已经自由了,因为他用斧头斩断了绳索。恐惧也不再蚕食他的内心,他把那些情绪都留在了森林里。他还活着,没有人拯救他,他拯救了自己。
当然,也有乔安娜·林莉的功劳。
他看不到拉瑞,但是这不重要。他同样看不到兔子,也听不到鸟鸣声。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但他还没走上马路,前方就亮起了耀眼的灯光。明亮的椭圆形把树木照成了一片片蓝色。很快人群就呼喊着冲向了他。
“哈桑·艾哈迈德?”
有人轻轻拿走了斧头,手臂搀扶着他。
“你是哈桑·艾哈迈德吗?”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我是。”他对他们说道,“我还活着。”
他们听到这个答案似乎很开心,哈桑想道。然后任由他们将他带回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