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厌恶敏感的化龙话题，另一头，整个国家掀起了一场短暂的讨论，人们想厘清原委，却浅尝辄止。讨论很困难，化龙者似乎都是女性，而且大规模化龙事件也关系到母职的私密性。事实证明，尴尬比新知更有力，羞耻是真相的大敌。
然而，1955年的大规模化龙事件所涉及的人数之多、范围之广，其对国家的人口、劳动力、经济和家庭结构的影响之大，的确要求一场全国性的讨论。哪怕这讨论多么简短、错误和引人不适。在学校，尽管有教职工抵制，我们还是全盘按美国卫生、教育及福利部的课程方案授课，不论公立学校还是教区学校。然而，接下来的一年半内，课程方案经历了多次大幅修订，学生们时常得丢掉过时的课本（事实上，我们应该烧掉它们），代之以更新的课本，然后这些新课本又会被取代。大规模化龙事件后的最初几周一片混乱，我三年级时的老师玛加丽塔修女讲授的是最早的释义：龙，可能逃自地狱，也可能是在世界范围的正邪较量中，由邪恶力量（大概指苏联人）从恶魔之门释放出来的。龙吞噬了美国的一些母亲，其理由尚不得而知，也可能无从得知。毕竟谁敢质询一条龙呢？质询龙的想法自然是异想天开，但大多数人仍在那天带来的后果中挣扎——燃烧的建筑、遇害的丈夫、半毁的家园，以及街上因失去母亲而哭泣的孩童。新闻主播极尽所能地拼凑着人们的讲述，坚韧的记者再一次助美国摆脱困境。
卫生、教育及福利部的部分官员，乃至某些国会议员，更希望公众相信后来所谓的吞食理论，因为这样就无须追寻原因。我到现在也相信（特别是现在），倘若化龙事件的规模更小，那么当局封杀新闻的步调会更一致，早期散播错误信息的行动也会更坚决。毕竟，这做法曾经奏效。然而，任何宣传口径，无论多么强大，都难以招架百万目击者的力量。正因此，还是有极少数的事实冲到了大众面前，哪怕它们内容模糊、语境缺失。
在我读完小学四年级，也就是化龙事件后的一年多，新闻、课本和苦恼的老师们终于对该事件的真相给出了趋于一致的解释：具体来说，在某个平平无奇的4月下午，642987名女性并没有被龙吞食，相反，她们化身为龙。在同一时刻，所有人变成了龙。她们把一切抛在身后：婴儿车里的孩子，烤箱中的佳肴，晾衣绳上飘动的衣服。
化龙事件最开始的短短几小时内，发生了一些吞人事件。当时，已经变成龙的女人震惊于自己的变化，她们在慌乱中适应庞大、锋利、发光的龙身带来的欲求和形变，因而行事稍有越界。尽管电视机中的布道者始终声称被食者包括孩童，但其实没有任何孩童被龙吞食。相对地，共有6000多位丈夫被吞，另有约18000名丈夫在办公楼烧毁时被严重烧伤。死者中包括：552名产科医生、6000多名各路宗教人士、几十名青年工人、来自9个州的27个家长教师协会的全体成员，还有几十名办公室经理、工厂主管、政客和警察（可见子弹显然不能伤到龙），甚至还有一大批退休教师和学校辅导员。
然后，就这样，龙离开了。
许多龙飞向群山，尤其是阿尔卑斯山，这给旅游业带去了永久的影响。许多龙定居大海，除非潜艇或雷达偶尔探知到它们，新闻很少会予以关注。也似乎是从那时起，她们就勉力保护如今已颇为繁盛的蓝鲸群。其他的龙，有的在荒无人烟的岛屿结伴成群，有的迁至南极，有的栖身雨林，还有的飞向天空，探索宇宙。
有几条龙仍坚持露面，哪怕姐妹已经飞走，它们也不愿离开家和丈夫。她们试着重新系上围裙，站在锅台边，忙着洗衣铺床、准备晚饭，等着伴侣在一日将尽时归家。不难想象，偌大的身形和剃刀般的利爪让家务变得非常难做。每次喷嚏和打嗝，她们都会吐出火焰。尽管如此，她们还在坚持，带着刚化好的妆容和新出炉的饭菜，试探性地问丈夫：“亲爱的，今天过得怎么样？”一如从前。
可惜，这一类龙妻的丈夫，自然是那些不愿生活被颠覆的人。正如人们所想，那些大吼大叫、责备不断的丈夫是坚持不了多久的。不过也有少数丈夫，可以温和地和妻子讲话，告诉她们，他们都理解，他们会扛过婚姻中的千难万险，他们的爱不曾减退。这些丈夫的确已经尽力。然而到最后，龙妻已经做不来家务，生活也变得难过。她们发现自己的目光到处流转，越过房屋，越过庭院，越过梳洗打扮的琐碎日常。她们发现她们的视野愈加宽阔，容得下天空，也容得下天外。她们越是向外看，就越是渴望；她们越是渴望，就越要谋划。直到某天晚上，丈夫们回到家中，看到烤箱里的晚饭、冰箱里的餐食，以及餐桌上有些烧焦的纸条，上面写着：“亲爱的，谢谢你的努力。但是我们都明白，这样的生活已经无法继续。”
丈夫们徒劳地寻找着妻子，却一无所获。她们不会再回来了。
据统计，1955年大规模化龙事件带来的破坏令人难以想象，国家一时陷入困顿，全国被失落、惶惑与悲伤所笼罩。纵观全国，几乎所有人都至少认识一户受灾家庭。举国上下，空前哀痛。而上至国家，下至社区，乃至每个家庭，大家对化龙事件的态度整齐划一——虚伪、消极、冷漠。我们缺少指引，你明白吗？没有一致、可行的方案，也没有坚决的行动。这是不可言说的损失。许多人选择绝口不提。
我母亲自然是绝口不提的一个。那天之后，她再未提过她姐姐的名字，从未。她也不再提姐夫，他消失了，可能是被吞了。当然，母亲也从不讨论化龙事件。而我父亲只会说“那边的，声音小点”，或者“我的袜子到底在哪儿”。母亲卖掉了家里的电视机，还“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了收音机上。父亲一看完报，她就马上把报纸扔掉，不让我碰。我们家缺乏信息和解释。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情境，我只能自己发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