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背负有不属于我们自己的回忆。
又或许,我只是在说自己。我拥有不属于我自己的回忆。这本是不可能的,然而,却是真的。
童年记忆中的姨母玛拉,是一个高大的女人。穿着低跟靴的她比我父亲还要稍高些。她曾是占据我的生活最多的大人,直到她化龙、消失。我印象里,她套着阔腿裤,无袖衬衫系在腰间,修长的手指抵在眉前,目光紧随着划过天空的飞机。她下巴尖尖,眼睛大而深邃。她有强健的肌肉和灵巧的双手。对于如何完美地拼接零件,她有敏锐的直觉。
她爱我,她爱比阿特丽斯,可是在我眼里,她最爱我的母亲。我想,或许是母亲总能引走姨母的爱。在姐姐的心中,母亲是最亲爱的宝贝。
据我所知,姨母差点在工作时化龙。那天,她一直有所预感。
玛拉是汽修厂里唯一的女员工。她的老板是个驼背的男人,长着红斑的脸上总挂着紧张兮兮的笑。他不下二十多次试图解雇玛拉,想把这个职位留给一个顾家的男人。结果每次他都攥着那油腻的帽子,乞求姨母回去工作,因为没有她,他们玩不转。
(另外,他们都了解我姨父,知道他连遭解雇,知道他与酒瓶的缠绵。他们认为姨母不逊于任何顾家的男人。)
大规模化龙日当天,姨母蜷缩在休息室的木椅里,完全瘫在那里,双臂环抱大腿,两只手紧紧握住脚踝。她在挣扎着。目击者说,那一整天,她都攥着一张照片,直到相片被揉得皱巴巴的,浸透了汗水。那张照片上是母亲、比阿特丽斯和我,我们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平常,那张照片会被镶进蓝相框,摆在她的房间里。她有一位叫厄尔·科特基的同事,也喝酒,但人很不错,还善于观察。他说,他看到她从相框中取下照片,带在身边。他看到她把照片从口袋里拿了又放,有时将它按在心口。他看到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拇指摩挲每个人的脸。
很多很多年后,我才有能力寻访姨母曾经的同事,寻访那些尚在世间的人,询问当年的事。过去这么长时间,许多人难以将他们的痛苦宣之于口,他们心里的伤太深了。他们爱玛拉,人人都爱玛拉。许多人只是抬起粗糙的老手,掩面哭泣。
我记录了每一次对话。我是科学家,知道数据的重要性。采访过程有些曲折,老人们说的内容偶有出入,然而,他们提供了一个关键事实:那天下午1点钟左右,玛拉从一辆旧卡车底下拉出工具推车,把她的修车工具整齐地摆在地上,手按着心口顿了一会儿。然后,她看向老板,说:“叫你的小伙子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吧,我以后用不到了。”说完她就走出了门。
那些男人不懂她的意思。“我们以为是女人的私事,以为她还会回来。”她的老板阿恩·霍尔芬森在当地报纸对此事的唯一一篇报道上说。许多年后,阿恩·霍尔芬森对我说的是:“我看到了她的眼神。我向上帝祈祷,全心全意地祈祷,祈祷她还会回到我们的身边。但是她没有。这么多年过去,我仍然后悔,怎么没有求她留下。可能我们开口,她就会留下,也可能她会昏了神而吃掉我们,而不是她那白痴丈夫。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她知道,我们有多希望她能留下。”
直到如今,我脑海中还会浮现那天的姨母。我看到她把车留在汽修厂,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往家走去。我看到她停下,无情地望着焚烧的房屋一栋连着一栋,望着一位不幸的丈夫跑到院子里,跑到大街上;一条愤怒的龙在路中央低飞,紧撵着他和他被熏黑的裤子。
我看到她回了家。
我看到她送走保姆,温柔地告知她不用再回来。
我看到她抱起比阿特丽斯,摇晃着哄她睡觉。每次亲吻女儿的额头,她都会闻到婴儿头上的香味。
我不在场,我当然不在。但是我能看到,我能感受到。在脑海,在梦境。我的视线偶尔游移在脑海中的这些秘境里。这些记忆不是我的,又属于我。
在这份并非来自我的记忆中,我看到姨母流连于婴儿床前,手指拂过比阿特丽斯潮湿的卷毛,然后安静地关上婴儿房的门,蹑手蹑脚穿过走廊。我看到她停在客厅,手抵在胸前,抬头望向窗外。她脱去男式靴,脱去连体工作服,脱去贴身衣物,脱去皮肤,又脱去她的生活。她以尖牙、利爪和烈焰向丈夫致意,而后冲上高天。
我爱姨母。
我无处悼念她。
然后我失去她。
我的小表妹,比阿特丽斯——
对不起,我的口误。
我的妹妹,她一直是我的亲妹妹。我没有表妹,我没有姨母,更没有被吞噬的姨父。
看吧,当我们清醒时,说谎是如此简单。
但入夜后,我的梦境不会说谎。梦连着梦,那里有化龙的姨母,我看到她和其他龙一起生活,在大海,在高山,在雨林,在月亮。有时候,我梦见她和其他龙一起,翱翔天际,远及深空,双眼吞下整个宇宙。
比阿特丽斯不知情,我的母亲从未告诉过她。毕竟这不重要。我们是亲姐妹,我告诉自己。比阿特丽斯和我是亲姐妹,我告诉所有愿意听的人。
我们一直是亲姐妹。
我们永远是亲姐妹。
就是这样。
马里兰州,贝塞斯达
警察局
部门:_________巡警:_________
警员:N.斯科菲尔德和B.马丁内斯
报告日期:1957年6月15日
报告时间:上午10点25分
警员接到任务,前往玛丽戈尔德路309号执行当天早晨签发的逮捕令。一名警员负责接触一男一女两个人。该二人身着“垮掉一代”的服饰,经查实,二人非本区居民。二人试图阻止警员进入屋内,在双方发生短暂冲突后逃走。进入屋内后,警员发现了几个塞着文件的箱子,许多书架已被搬空。目前难以估计屋内有多少材料已被转移。另有六名疑似学生的年轻人企图阻止警员拿走剩下的箱子。随后,一名警员联系了亨利·甘茨博士,他是一名内科医生,曾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院工作。他是我部门在案嫌疑人,曾多次接受警方的问询。警员向甘茨博士出示了逮捕令,表示有资格扣押相关证据。几名年轻人对此提出抗议,且对警方构成了明显的威胁,但局面因一位年长女士的出面而得到缓和。该女士是海伦·吉津斯卡夫人,她自称是威斯康星州的图书管理员。经该女士指引,年轻人平静地离开了现场。之后,警方在现场收集了相关物证,并以非法持有和传播淫秽物品的罪名逮捕了甘茨博士。图书管理员拒绝离开现场,警方被迫将她一并拘留。她放弃了保持缄默的权利,希望警方能将以下证词记录在案:“先生们,生物学、科学研究及基本的事实并无伤风败俗可言。将求知的努力视作伤风败俗,你们是在犯傻。比无知更无耻的,只有故意的无知。你们应该逮捕你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