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转眼间我已经读到五年级。在外人看来,我家是一个平凡而完满的四口之家——一位母亲,一位父亲,一对姐妹。
没有人提及我的姨母,她是个禁忌。与此相反,人们赞美我和比阿特丽斯每天穿的裙子和羊毛衫,这些衣服都是母亲精心缝制而成的,饱含她的爱意。人们赞美母亲的精致与美丽,赞美她苍白的皮肤、娇红的嘴唇,还有轻盈的身体——仿佛一阵狂风就能吹走她。人们赞美她饰有手工蕾丝边和毛线花的帽子,还有光洁的鞋面。人们赞美正派、可靠的父亲,说他是家中的顶梁柱。人们赞美母亲种下的金盏花,它们沿着门廊排成笔直的一排。还有精心修剪的玫瑰丛,它们开在窗外的花箱。出门在外,母亲微笑示人,父亲也微笑示人,我和妹妹学着如何不动脑筋地面露喜色。在家的时候,母亲和父亲从未对对方笑过。我记得除非有要事,他们其实很少交谈。
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情况又发生了变化。化龙事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相关话题却再次成了不甚体面的禁忌。这种情况不仅限于我家。在所有语境下,龙都是人们讳莫如深的主题。相较于谈论龙,人们宁愿穿着内裤上教堂,或和邮递员聊月经,或在广播里谈论性事——虽然没有人真的这样做。
所谓外部邪恶势力(如苏联人、中国军队,以及在麦卡锡议员的听证会后漏网的激进托洛茨基主义者等)并非化龙事件的始作俑者。事实上,化龙似乎是一种发生在特定女性身上的生物变异,当时还不清楚此类变异有多普遍。当人们明白了这些后,任何关于龙与化龙的议论,以及对将来的务实思考,都变得更加令人为难。
当孩子们举手提问和龙有关的事时,大人会脸红。
化龙的话题突然从新闻节目中消失了。
那年9月末,老师圣司提反·马特修女告诉我们课堂里来了一位客人。他是安格斯·弗格森医生,留着浓密的胡子,有一双黯淡的灰色眼睛。当时还很暖和,他却穿着一件厚重的羊毛大衣。他一只手提着医疗包,另一只手提着大皮包——我们很快知道,那里面装满了教具。他向我们的老师浅浅鞠了一躬,然后高傲地扫了我们一眼,没有与我们对视。
我们被分成男女两队,男孩们留下与医生在一起,女孩们被带到了家政教室,去制作桌面收纳盒,即一种用硬纸和布套制作的硬纸盒。我们把这些材料组成一个漂亮的盒子,其方形区域是放回形针的,长方形区域放铅笔,较宽的区域用来放剪刀、量角器等大件物品。老师要求我们每人制作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好朋友”。这里说的“好朋友”,就是班级里的男孩。我们每个人在做手工时都被安排了一个男孩。我已经记不得我的男孩是谁了,我只记得我故意搞砸了这个任务。
男孩们结束之后,换我们进入教室。排着队离开时,他们都不敢看我们的眼睛,脸红得像糖果一样。一个男孩在颤抖,另一个男孩在捂着嘴窃笑。
“好了,先生们。”医生站在教室前面一动不动地说。男孩们安静下来,鱼贯而出。
我以为他们也会被带去家政教室。可是没有,他们被带到了室外。他们得释放活力,修女老师边说着,边把他们赶到外面。
像老师吩咐的那样,我们规矩坐好,双手握在一起。医生什么都没说,他在等修女老师来。我们知道,未经允许,我们最好不要开口讲话。终于,圣司提反·马特修女匆匆走进教室。
“感谢您的等待。”修女老师对医生说道,她没有理会我们。大胡子男人严肃地对她点点头,然后瞥向我们。“噢对,”老师说,她的脸突然又红了起来,“小姐们,今天的主题是女性健康。弗格森医生是本地的相关权威。他的视角很不一样,他既是医学博士,又是哲学博士。所以,我们可以从实践和伦理两方面探讨你们将要面对的问题。”
修女老师停顿下来,清了清嗓子,手不自觉地理了理头纱。她皱起眉头,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肯定听说过……变化,一些让你们感到好奇的……变化。”她舌头打结,双颊发烫,然后她单凭着意志,强行抹去了这片红色,代之以严厉的神情。她坚定地点点头,恢复成燕麦粥的脸色,世界重归正常。
我们坐在课桌前,双手紧握着。我和同学们之间交换着困惑的眼神。没有人叫我们举手回答问题,可是我想提问。困惑在教室中越积越大,像密闭车库中排不出的废气。姨母说过,如果任由废气累积,那东西会害死你。我举起了手。显然,其他女孩不会这么做。修女老师和大胡子男人交换了一个冷酷的眼神,我把手又举得高了些。修女老师耸耸肩,点了我的名字。
“嗯,亚历山德拉。”老师语气冰冷。
“是亚历克斯。”我说。
她短暂地闭上眼睛,舒张鼻孔深吸了一口气。“亚历山德拉,你想问什么?”这本该是个问句,听起来却像谴责。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我听说,很多女孩子上了五年级,就要开始戴……用具了,我很高兴我们终于能……”“提问到此为止。”修女老师迅速插话道。
“我就是想知道,我们要讨论的变化是什么……是女孩们的成长变化吗?还是……一些其他的变化?能烧坏房子的那种。因为……”
“你够了。”老师的脸颊涨得通红。我还以为她会在胸前画十字,但她并没有。
“课堂上偷笑的,罚四天课后留校;打断老师讲话的,罚停学;发言低俗的,”修女老师猛然看向我,“直接叫家长来校,面见我、弗格森医生、阿方斯先生,甚至包括安德森神父。”她继续提点我,“心有疑虑,就掏出你的念珠,专心祈祷十年、二十年,用这么长的时间好好思考。你会宽慰些,庆幸当年没把愚蠢的想法说出口。要诚心感谢圣母一再地阻止你出丑。现在,医生,您可以开始了。”她向讲台示意,骄傲地走到教室后面。
接下来的五十分钟有点模糊不清。我还留着所有的笔记,包括那天的。即使是那样的情况,我也还是一名好学生;即使是那样的情况,我也还把笔记记得很好。
我们学习了很多关于授粉的知识。“显然,你们能明白其中的关联。”医生说道,但我们并不明白。
我们学习了种子发芽的过程,以及花在植物生长周期中的作用。学习了雄蕊,它是花朵隐秘而复杂的组成部分,其花丝如屹立不动的哨兵;还有雌蕊,它幽暗的世界,还有被称为“柱头”的黏腻诱人的入口。说实话,五年级的我听不懂“柱头”这个词,还以为是“猪头”。我们还学习了自然中的变态现象:从蝌蚪到青蛙,从柳叶鳗到成年鳗鱼,从瓢虫幼虫到瓢虫成虫,从毛毛虫到蝴蝶。他向我们展示了各种动物骨骼的图片,复杂的人体内分泌系统图,以及一张女性生殖系统图。我想到了姨母送我的那本小册子,它还藏在我的衣柜里,它的封面是子宫和卵巢幻化成的龙脸。我还没有读那本书,也不确定以后会不会读。
医生短暂地合上眼,他举起了手。我了解到,在1955年的化龙事件发生后,他曾重返被烧毁的房子。他的家门上是火焰烧灼后留下的字句:“我想过吃掉你,可是我不想冒着消化不良的风险。多谢你干的好事。”街坊们对此避开目光,所有人都假装没有留意这句话,可是大家都看到了。
“小姐们,我想问问你们:蝴蝶会记得毛毛虫时期的幸福吗?蝴蝶会满足于树叶上的惬意生活吗?大概率不会。青蛙会记得蝌蚪时期的日子吗?会记得在某处僻静的池沼、在青蛙的呵护下无忧游荡的生活吗?我觉得不会。它们被迫经历变形,跳进禽鸟的血口,事实上,大多数蛙都死了。在自然界,个体生物的死活无足轻重。同样,自然界中的变态现象无可阻挡。毛毛虫或许可以决定横穿英吉利海峡,可以决定去跑马拉松,可它不能决定是否要变成蝴蝶。它受生物法则的支配。但是你们不一样。目前,科学上仍无清楚的解释,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我所指的那种变化,同时受生物规律和自我意识的双重影响。有证据表明,这种变化是可选择的。如果是这样,我务必要再三强调,我恳请在座的女士们做出明智的选择。毕竟,邪恶的形式多种多样,有些形式更加显眼。我认为我们不需要再探讨什么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们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稍晚些的时候,男孩们回到教室,和我们一起上数学课。下课后,正当我们准备去体育馆时,我的同桌女孩玛丽·弗朗西斯·洛津斯基站了起来,惊恐地发现她的校服背面沾满了厚暗的血迹。她和一旁的女孩发出了尖叫,后座的男孩被吓得昏倒在座位。修女老师马上赶来她身边,一只手臂搂住她,把她扶出了教室,一边走还一边柔声安慰她。第二天,弗朗西斯走路的样子怪怪的,她避开我们的目光,提到了有关卫生带的事,但又不说清楚那是什么。第三天,她的脸上长了六颗大痘。
弗朗西斯变了,我们都看到了。但她仍是弗朗西斯,她也记得从前的自己。不同于弗格森医生口中的毛毛虫,她记得她自己,记得变化之前的生活。所以,医生在这一点上错了。他还说错了什么呢?接着更离奇的是,弗朗西斯的变化还在继续。她开始抱怨内衣的肩带,身上的气味也有所不同,脸上时不时冒出更多的斑点。每隔几周,她眼睛下方都会出现蓝灰色的半圆。她开始化妆,并因此惹上麻烦。她的上唇有了浓黑的阴影。她的身体胀得愈加大,校服衬衫眼看要被撑开,紧绷绷的接缝处像是要拼命拉住一切。走廊上,男孩子跟在她身后,就像一群小鸭子,步步紧跟着鸭妈妈。
每一天,她都会发生一点变化,她越来越不像我们此前认识的弗朗西斯,越来越像是我们将要认识的弗朗西斯。
我们非常清楚,任何一处变化,都不是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