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弗朗西斯令人震惊的变化后,我们班的每个女孩,都依次在接下来的两年中迎来了月经初潮。我们学会了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提前把女孩带去卫生间;学会了在校裙后面逐渐渗出暗红的血的时候,迅速将羊毛衫系在她的腰上。我们开始随身带着小包,多装一点东西,随时帮助有需要的女孩。我们带着阿司匹林,带着口香糖,可能还有一小沓纸巾。我们替彼此放哨。即使我们并不算很好的朋友,但我们都明白,这件事超越了友谊——它更深厚、更古老、更重要。我们明白,经历初潮的女孩,无论此前如何,都会在变化发生时感到惊恐,害怕疼痛,害怕血色,害怕血量,害怕每一个月不可阻挡的侵犯。我们明白,这种惊慌值得关照,值得理解。
六年级行将结束的时候,我的月经初潮来了。当时是在学校,两个女孩飞快地将我带进卫生间,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围着我转,体贴地安抚我,帮助我清理干净。那天之前,她们不是我的朋友,那天之后,我们也没有成为朋友。我还是不会和她们坐在一起吃午饭,她们也不会请我玩四方格游戏。我不在意这些事。我天生明白,关于初潮的互动要比友谊更深厚、更古老、更重要。一个女孩用冷毛巾擦拭我的脸,另一个女孩教我如何用鞋带和袜子做一条临时卫生带,好托住卫生棉,再在衣服下面打几个巧妙的结,把卫生带扎紧。这种策略并不舒服,却很有安全感。
“回家以后你应该告诉你妈妈。”其中一个名叫莉迪娅的女孩一边说着,一边补涂口红。学校不允许学生涂口红,所以她选了一个和唇色相近的色号,这让她看起来好像没涂口红。我问她为什么要告诉母亲,她说:“这是练习。”
“我一定不会告诉母亲。”我直言相告。我向她们解释,母亲有多擅长保持沉默。
莉迪娅想了一会儿。“那你有姨母或者姑母吗?”她问,“或表姐什么的?”
有那么一会儿,我发现我在想玛拉姨母。几乎是同时,我的喉咙肿痛,双眼发烫。我咽下嘴边的话,转过身去,皱起了眉头。玛拉姨母已经不存在了,我提醒自己。或者至少说,过去的玛拉姨母不存在了。她宽阔的肩膀,不存在了。她紧俏的卷发、娇红的嘴唇、英气的站姿和放肆的大笑,都不存在了。我记得我小时候,她大手一挥,就把我抱上她的腿。我还记得,她用起茧的双手轻轻柔柔地抚摸我。我还记得,在化龙前些天,她的眼睛变成金色。如果她的身体变了,变得无从识别,那么我想知道,玛拉还是从前的玛拉吗?她抛却了旧日的生活,迈入充满龙鳞和龙筋、遍布愤怒和烈焰的世界,她还会记得我们吗?我不知道。而且,说到这里,有了不一样的乳房和令人烦闷的痘痘之后,我还会是我吗?如果我不能控制自己,我的身体还是我的身体吗?
我摇摇头。“没有,”我说,“只有妈妈。我根本没办法和她提这件事。”
乔伊丝同情起我来。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全家刚从加利福尼亚州搬到威斯康星州(她无休止地抱怨着这里寒冷,气势像是要起家创业,尽管当时已是气候宜人的4月)。“恐怕没有别的办法。总得有人替你买这些东西。你需要更多卫生带,还有卫生巾。紧要的时候,你可以自己来,但最后你还要考虑洗衣服的事,你得在家和学校备着这些东西,妈妈就是能帮你的人。”她把手伸进她的钱包,那钱包很大,如果摆放得当,可以装下整个图书馆。她拿出三块长方形的白色卫生巾,侧面印着蓝色的文字。“我从医务室偷拿来的。校医把它们藏起来了,换作是我,我会藏得比她还好。我还能再拿到一些,但是你必须鼓足勇气,把这件事告诉你妈妈。”
“我会的。”我感到头晕恶心,小腹和后背在作痛。我真想这几天赶快结束。“回家就说。我保证。”
我没说,但是母亲不知从哪里知道了。那天回到家,我的床上多了一沓奶油色的卫生巾,还有手写的使用说明。我没有问她这件事,她也没有说。这差不多就是我们的相处状态。
比阿特丽斯打量着其中的一片——那侧面印着蓝色的花体字,还有身着礼裙的女孩的剪影。她好奇地看着我。
“这是什么?”她拿着那片卫生巾问道,明亮的眼睛眯了起来,“是玩具吗?”比阿特丽斯快四岁了,看什么都像玩具。
“不是。”我说。我对她比平时更不耐烦。
比阿特丽斯靠在我的床边,下巴放在交叠的手上,问:“是给我的吗?”
我摇头。“不,是给大女孩的。”
“我们都是大女孩呀。”比阿特丽斯说。她爬上我的床,又爬上我的肩膀,敏捷如松鼠。“我们是最大的女孩!”她兴高采烈地喊。我用手臂搂住她的肚子,一起倒在地板上,疯狂地咯咯笑着。这让我暂时忘记了腹部深处的痉挛。
“来抓我呀!”她尖叫着飞奔出门。
“你等着!”我回应她。
我拿起卫生巾和使用说明,把它们放到衣柜最上面的一格,好方便从各处看见。没必要隐瞒母亲已经知道的事。我的头嗡嗡作响。我在衣柜前徘徊,目光飘向那块可拆卸的隔板。我突然很想念姨母,强烈的思念像一把鱼叉刺进我的脏腑。过去了这么久,我依然没有碰过姨母留下的物件。我没有端详过姨母的照片,没有读过任何一封信件,哪怕是给我的那封信,也没有翻开过那本龙脸封面的小书。我不太清楚原因。有时候,我会梦到隔板自己弹开,里面的物件尽数涌出——姨母的秘密,我的秘密,还掺着父亲和母亲的秘密,在全世界广而告之。每次做这个梦,我都会在喘息和冷汗中惊醒。
但是现在……
我回头看着衣柜。我跪在地板上,一点点地挨近。
“亚历克斯!”比阿特丽斯在客厅大喊,吓得我差点断了气,“亚历克斯!我现在就需要你!”
母亲也在楼下,正冲她发出嘘声。“亚历山德拉现在不舒服,”她稍微提高了些音调,“可能要洗个澡休息一会儿,才能好起来。”这句话末尾的音调又高了些,以确保我听明白。妹妹开始尖叫,我知道母亲把她紧紧抱进了怀里,正摇来摇去。“宝贝乖,宝贝乖,宝贝乖。”母亲柔声地哄她,“我们去公园吧,好不好?”我听见比阿特丽斯雷鸣般的脚步声穿过房间。然后,她们在身后关上了门,留我一人在安静中。
我的心跳渐渐平缓。我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盯着衣柜。
最后,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站了起来,去洗了澡。然后我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挪开隔板,拿出姨母三年前留给我的包裹。我解开包裹,手指有些颤抖,纸张在手中沙沙作响。我把信件整齐地在地板上摆成排,将每封信放在信封上,用指背轻轻抚平。
我不知道我在寻找什么。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即使她已经不在。
玛拉保存的这些信件中,有的字体圆润华美,落款是克拉拉;有的字体粗硬板正,落款是珍妮;有的字体烂漫活泼,落款是伊迪丝。有两封信的寄信人是甘茨博士,姨母在小册子上提到的那个名字。她指出了他的身份,还斥责了他。甘茨博士的字迹完全无法辨认,他的署名也极其潦草。我把它们放在一边,又拿起那本小册子。小册子页数很多,字体小得过分。显然,难以辨认的信和难以阅读的小册子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这叫我有些恼怒。我翻阅小册子,只看章节标题和插图。感谢五年级时来我们班的那位医生,让我对女性生殖系统的样子有了模糊的印象。但是我仍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子宫和卵巢画成一张龙脸。有章节的题目是“血与火的天赋权利:生物学的命运”,还有“女性之怒的潜在力量”,等等。书里面还有一些图标,以及数量惊人的拉丁语单词。我读六年级,阅读能力不错,但是这些单词实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我的手指摩挲过信纸,沿着纸面窸窣作响。我的手停在了玛拉写给我的信上。我屏住呼吸,拿起这封信握了一阵,拇指按着姨母亲笔写的我的名字——亚历克斯。她从来不叫我“亚历山德拉”,我不记得她有过。我从未想过因此感谢她。信还封着口,姨母的模样忽然填满我的脑海:别着发卡的卷发,娇红的嘴唇,破旧的工装裤,沉重的靴子,还有洪亮的笑声。姨母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提着一桶工具。我想象着,姨母趁比阿特丽斯在左腿上睡着,抽出那张信纸,写信与我道别。不,我下定决心,我还没准备好打开这封信,更别说读它了。我需要姨母来帮我,可是我当然不希望她再一次离开我。于是,我拿起了手边最近的一封信。信纸很脆弱,写信的人落笔谨慎,力求每一笔的完美。
“我亲爱的玛拉”,信上写道:
似乎又一次发生了。这次,我飞了起来。噢!飞起来的感觉。身下的海是痛楚的蓝,如天的蓝,天空的中心却是热焰。在我的体内有一股热焰,一日猛烈过一日,有时甚至以小时计。我哪一处不是在被烧灼着?我的精神、我的心灵、我的身体都在思念着你。我的一位姨母,你知道,她也在经历这种变化。我们一家人心知肚明,却都避而不谈。你会喜欢她的。她养雀鸟,在家门口卖雀鸟。它们有多彩明亮的羽毛和美妙的歌喉。她的雀鸟生意做得红火,主要是卖给富人区里百无聊赖的家庭主妇。她们渴求这种能完全属于自己的可爱生灵。我的姨母自己赚了钱,可以不靠家里花钱,她的丈夫忍不了这一点。有一天,她回家,像回到了恐怖的兽穴。她丈夫打开了全部的鸟笼,拧断了每只雀鸟的脖子,将它们美丽的尸身扔在地上。他把死鸟放在婚床上。真是可怕的事、可怕的人。她哭着去找她的姐妹,她们同情她,却爱莫能助。她们告诉她,丈夫是一家之主,如果他不喜欢这个活计,就别再跟他争了。我母亲也用同样的逻辑去解释我父亲的罪孽。为什么女人要这么对待自己?为什么她的姐妹们不管她?我从不理解。我觉得我姨母也不理解。
总之两天后,他们家的房子着火了。官方通报说,是爆炸的燃气掀翻了屋顶。姨父摔在地上,断了脖子。我了解得更多些。我一直觉得,是姨母的怒气让她起了变化,或许也果真如此。但是我呢,是不会生气的。
不过,我觉得变化是躲不过的。自从第一次,我的手触到你的手,我的唇碰到你的唇,世界便只剩下欢愉,欢愉,没有尽头的欢愉。是欢愉点燃了我,是欢愉让我的脊背痛苦地生出翅膀,是欢愉让我渴望本真的自我。但是,是爱让我停了下来,是爱让我囿于此身和此生,我永远会为你飞回家。我最爱的玛拉,有种渴望正将我撕裂,一分为二,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无论未来发生什么,玛拉,请你,请你一定要等我。或者,跟我走。
伊迪丝
我盯着这封信盯了很久。这时的我不过十一岁。我没有成体系的知识去参考,我无法理解我读到的内容。当然,我肯定不能问母亲。我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阅读其他的信。读过信后,我感到更孤独了。我捆好这些信件,塞进衣柜藏好,推回隔板,去浴室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