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确定母亲是什么时候决定侍弄菜园的。我对此没有任何清晰的记忆,菜园似乎是突然就有了。园子里有菜床和手搭的爬藤架,还有芳香馥郁的香草丛,那味道沾染在我们的衣物上,甚至飘到了街区的尽处。父亲不喜欢菜园,他说那里有太多的灰土和蜜蜂。菜园不对称,也缺少秩序。草地更干净些,家里的除草机也花了一大笔钱,为什么母亲不多加感激呢?为什么又要去折腾菜园呢?家里上上下下,还不够忙的吗?但是母亲从未问过父亲的意见,所以他也没法阻止。等到大家意识到母亲在照顾菜园时,已经有了土豆、蒜薹、挂藤的西红柿、枝蔓横生的西葫芦花,还有六排伸枝展叶的玉米。菜园的小棚似乎一直在那里(是母亲自己搭建的吗?一定是),还有院边成丛的芦笋和大黄。
“你什么时候开始搭菜园的?”某个星期六的下午,父亲问道,他拿着威士忌、雪茄和报纸走进院子。母亲交给他一把锄头,让他打理菜地边缘。父亲盯着锄头看了一阵,似乎想弄懂如何使用。最后,母亲失去耐心,自己动手。
“园里的菜,你已经吃了有一段时间了。”她说着,没有看他,“但我也料到了你不会注意到。”
父亲没注意到的事情有很多。他花在工作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我长得越大,他在我身边的时间就越少。每天早晨,父亲都会在敞开的大门前停下,亲吻我们的面颊,然后再去上班。那是一天中唯一的亲吻,就在外人可能看见的地方。他沿着街区漫步,一路哼着歌,曲调回荡在道路和房屋之间,缭绕在空中。待他转过街角后,一切又重归寂静。每天,母亲都会拼命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晚饭总是在6点15分准时上桌,母亲会为父亲倒好一杯黑麦威士忌,无论他那时是否到家。
总之,母亲坚持认为,菜园主要是为我妹妹建的。那时的比阿特丽斯,是一阵活泼喧闹的风,需要一些东西拴住她。春去秋来,她俩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菜园里。母亲还给她穿上了手工缝制的连体工服——
我屏住呼吸,她太像我姨母了。
我在说什么?我没有姨母。我从来都没有姨母。比阿特丽斯是我的亲妹妹,一直是我的亲妹妹。
——然后,母亲让妹妹为一小块地除草,拔蒲公英,或者在院子里来回推着独轮手推车。母亲种了辣椒、西红柿、胡萝卜和豆子,还有香草、茄子和各种瓜类。
读完六年级的那个夏天,花园急剧扩张。母亲自己锄了新的菜床,搭了新的棚架。她不停地腌菜,不停地装罐。她把能做的都做成酱,胡萝卜和甜菜也不例外(这两款酱都出奇地美味)。
第二年,七年级即将结束,夏天向我们敞开怀抱,院子三分之二的土地都成了耕地。比阿特丽斯已经五岁,仍然是小小的身量,仍然像一阵旋风。她在我和母亲之间来回穿行,像只萤火虫,灵动着焕发光和热。母亲用柳枝做精巧的结,为豌豆搭了繁复的网架,还给瓜果编了篮子。黄瓜在巴沙木和金属丝网搭就的精致穹顶上生长。西红柿藤缠在结实的木架上。她还把木屑耙进沟里,上面摆了三条长凳,累了可以歇歇。她终日都在劳作,便顾不上屋里的事,尤其是每年夏天的时候。她的肩膀越发结实,皮肤也晒黑了。她的鼻梁上长了雀斑,父亲总是为此皱鼻子。
“天天待在外面,这对你不好。”他说,“我的午饭呢?”他的午饭在冰箱里,上面盖着餐布。母亲又告诉了他一遍。他嘟囔着,说什么吃冷食对身体不好。母亲没有理他。
6月下旬的某个星期六,天气炎热。菜园刚进入收获的时段。我们还在吃着去年夏天做的酱、腌菜和干香草。当时我看不出这事有任何意义。母亲不知道菜贩吗?为什么我们要整天围着菜园转?
那天,我不自在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汗,更糟的是,我闻到了汗水的味道,此前的夏天从未这样。我知道我之前一定也出汗,但是我从未感到尴尬。腋窝下面湿透了,后背湿透了,内裤也湿透了。母亲同样大汗淋漓,她翻动覆盖在植物根部的烂叶,抱走一捆捆杂草,晶莹的汗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两侧锁骨窝也盛着汗珠。我只要看着她便感到窘迫。
母亲给我列了家务清单,我需要做完家务,才能去朋友家。索尼娅,索尼娅·布洛姆格伦。就连她的名字都让我兴奋,这名字有隐藏的字母,有让我笑着念出它的魔力。索尼娅,索尼娅,索尼娅。她和我不在同一所学校,因为她的外祖父母是路德宗的信徒。她从来不提她的父母,她从不说他们的事。但是我猜到了。
索尼娅的外祖父母曾住在苏必利尔湖南岸。他们俩都是艺术家,为儿童读物画些漂亮插图,或做些其他项目。他们搬到了我们这座小城,一是方便索尼娅自己步行上学,二是索尼娅的外祖父肺部有疾,需要常看医生。他们在我们小街的对面租了房子,就在街区尽头,和我第一次看到龙的那座房子相隔七栋(多年过去,那里仍然杂草丛生,被木板封住,只是鸡舍里还住着一帮被解放的快活野鸡,偶尔有野猫来猎杀它们)。
(第一天在一起玩的时候,索尼娅就问过那房子的事。她当然问过——那种众人默契的死寂,她不可能不害怕。我想告诉她,那里曾住着一位小老太太,她会送我豌豆、草莓和鸡蛋。我想告诉她,那迫人的炎热,欲来的暴风,和她冷不丁的一声“噢”。我想告诉她那之后的寂静,以及我可怕的失落感。可是我说:“我不知道。”看得出来,她不相信。)索尼娅发色浅金,双眼细长,眼距有些宽,暗褐色的瞳孔衬得皮肤更显惊人地苍白。大多数日子里,她是我唯一愿意交流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我想见到她,或是我需要见到她。事实上,见面的渴望总是藏不住。我无法用语言说清,我没有那套语境。我只是想见到我的朋友。
我挣扎在无尽的家务中,像酒后失意的人,幻想自己是推石上山的西绪福斯。在我小的时候,母亲常年因疾病而疲惫不堪,如今有用不尽的力气。她的园艺工作无休无止,一如她对我的期待。
“我可以收工了吗?”我说着,蹲在刚用手指挖的小沟边,把小得可怜的胡萝卜籽放进去。比阿特丽斯大步穿过园里的垄沟,向世界宣告,她是全世界玩得最开心的小女孩。
“就你最牛。”我嘀咕着。
比阿特丽斯没有注意到我的坏心情,她走到我身边,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蹲下来,屁股贴着脚跟,双手叠放在膝头,指关节顶着下巴。她待了格外漫长的一分钟。我没有看她。我只是把小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沟里,咒骂那些粘住手的籽粒。我牙关紧咬,鼻孔大张,弯腰劳作,尽量不叫出来。比阿特丽斯扭头向我,脸蛋靠着指关节。她还是没有动。
终于,她问:“这是什么呀?”
我发出声音,像咕哝,像呻吟,也像叹息。“胡萝卜。”我喃喃道。
比阿特丽斯探身,眯起眼睛看种子。“它们不像胡萝卜呀。”
我从手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一粒种子,规整地摆进沟里。“它们之后就是胡萝卜。种子看上去安安静静,没有生命,只是一个小黑点,但那是它们在骗人,它们想成为另一种东西。很快,它们就会破皮,发芽,然后变得……更大。”尽管天很热,说这段话却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想到了姨母。我努力不去想她。想到姨母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种子为什么会这样?”比阿特丽斯问。她站起来,爬到老树桩上。有时候,个子小让她烦恼。
“万事万物都这样,都会发生变化。先是一种模样,然后变成另一种模样。活着就是这样。你也和从前不一样了。我记得,之前的你特别小,我都可以把你放进口袋。”
比阿特丽斯想了一会儿,说:“我是种子吗?”
“有可能。”我说。我捏起小撮泥土,小心盖住种子,以免把它们埋得太深。
“我会变成什么呀?”比阿特丽斯问。
“胡萝卜。”我答。
“不,”她摇头,“我不要。”
“好吧。”我种完一排胡萝卜后站了起来,肩膀有些酸痛,“那你会变成大象。”
比阿特丽斯笑起来。我擦干脸上的汗水,也跟着笑了。她一笑,我的心情总是会马上变好。“我不要!”她叫喊着,然后爬上了我的后背。我背着她打转,直到我俩一起倒在草地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家务清单——我还要翻动肥料,采摘豌豆。我叹了口气。
“好吧,那如果你不想变成胡萝卜,也不想变成大象,那么唯一的选择是变成……”
我停顿片刻,烘托气氛,比阿特丽斯却失去了耐心。
“一条龙!”她声嘶力竭地喊道,“我要变成一条龙!”她回到树桩站好,张开双臂,仿佛那是翅膀。
她很快就尝到了苦果。母亲二话不说,起身大步走来,只手抱起比阿特丽斯,把她带回屋里。比阿特丽斯被吓得忘了哭泣。我望着她们远去的身影,嘴巴也忘记合上了。
这段记忆被我封存起来了,我当时不知如何看待这件事。这是一段激烈而危险的回忆。我记得泥土的气味,记得蜜蜂飞过菜园的嗡鸣。我还记得远处野鸡的咯咯声,我的邻居曾住在那边,却无人再度提及,仿佛她从未存在。我记得家家户户门口的榆树,记得在树上鸣叫的山雀、红雀,以及零星的乌鸦。我记得我有多么不舒服——皮肤在刺痛,在撕裂,身体冷热交加。仿佛我的躯体不再适合我,有些事变了。
我爱我的妹妹。我的表妹。我的亲妹妹。
她长得像我的姨母。我没有姨母。我想念我的姨母。
我想见到我的朋友,我的索尼娅。我的索尼娅,索尼娅,索尼娅。为了不可名状的理由,一想到她,我的皮肤就焕发光泽,我的心怦怦跳,时快时慢。有朋友真好。
朋友。
那一天,那个瞬间,我知道“朋友”一词不足以解释我的感受和她之于我的意义,但是我没有其他的词语来解释自己。我缺少语境。这是另一件不能提的秘密。
母亲在屋内和比阿特丽斯对喊。我想去找索尼娅,可是母亲的怒火把我死死困住,我没有办法走开。
有些时候,大地之骨可以感受到,它们遭到了未经允许的打破重组。我莫名地生气,我此前这么愤怒过。我在书上读到过“盛怒”这个词,但是从不知道它的感觉。我骨头发烫,我腹部发烫。我把小石子踢进草丛。
母亲走出来,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她站在我之上。她看起来变大了。这不可能,一定是我记错了。我母亲身量很小。但是那一刻,她如一座将倒的高塔,脸上蒙了层阴影。
“不合适。”她压低声音冲我说。
“可是,妈妈。”我开口。
“不合适,”她重复道,“不许在家里这样。”
“可是,我还没——”
“还要我再说多少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我。一次,手掌刮过右脸。不痛,却很吓人。母亲从未打过我,从未。我望着她,张口结舌。“不合适,不要再那样了。”可是母亲说的是哪件事?比阿特丽斯提到龙的事?她才五岁!她肯定不是有意的,而我什么都没有做。当然,母亲肯定意识到了自己是多么不可理喻。为了换个话题,我想给她展示一排排整齐的胡萝卜,每排都用固定在地上的绳子做了标记。眼前的场景却并非如此。不知为何,绳子的结散开了,绳子也成了碎段。此外,豌豆的爬藤架也变得松散,豆藤凌乱落了一地,本该托着南瓜的吊篮也掉在地上。所有东西都散开了,甚至还有我口袋里的结。
我检查过了,所以我知道。
我注意到母亲也在检查。她面色煞白,神情紧绷。她合上眼睛。
“好吧,看起来又要忙一阵了。”
我们已经忙了好一阵。
那天,我没能去找索尼娅。
公元785年,一个名叫安格斯的年轻神父来到拉斯兰岛的基尔帕特里克渔村,定居在当地的教堂。他是村里第一位会写字的教区神父,因此他有职责仔细记录这段在遍布岩石的荒凉海岸上度过的日子。他并非熟练的写作者——他的笔尖在盖尔语和拉丁语之间游走,偶尔掺杂了一点古诺尔斯语和威尔士语。数种语言纠缠在一起,极令人费解。尽管如此,他的记录依然重要。这既是维京人来袭后,该岛唯一留存的文字记录,又是安格斯本人围绕这场灾难的罪己书。
在岛上的时间,安格斯潜心研究绳结技艺。在一个处处都需要绳结的渔村里,钻研绳结并不是件稀奇事,既是为了实际生活,又是为了神秘活动。绳结可用来制作渔网和保护牲畜的围栏。绳结也可以固定索具,让渔船在几乎无休止的风暴中得以幸存。渔民将外套和斗篷的羊毛编织成结,好在出海时御雨保暖。基督徒们知晓并认可绳结蕴藏的魔力。女人们打绳结,是为了提高捕鱼的效率,保护出海的船只,驱赶海上的鲨鱼。女人们打绳结,还为了祈求风和日丽,祈求子宫安宁,祈求邂逅真爱,祈求驱散仇敌。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标志性绳结。按照习俗,年轻的新娘会把丈夫和自己家族的绳结结合起来,设计一个新的绳结,以示新家庭的组建。她们也会为每个儿女设计特定的绳结。女人将这些绳结系在腰间或衣服里面,永远随身携带,一辈子不解开。
传说中,一群水龙守护着当时的基尔帕特里克。它们居住在港口和附近的水下洞穴。据传,水龙之间存在亲缘关系,每年都有一些青春少女走向海边,化身为庞大的野兽,潜入海浪,不再以少女之姿返回。人们时不时看见她们在海上冲浪、戏耍,照看父兄或前未婚夫的船只。她们留心大海,保护沙滩免受海盗的劫掠,免受希腊人、不列颠人和嗜血的丹麦人的偷袭。诗人为水龙作歌,设法将其刻于坟冢和城墙上,或作教堂壁画及彩绘文字的题材。安格斯如实地记录这些内容,如描绘海鸟和泥炭沼泽的细节那般。
其中的一则故事,讲述了一位拜访神父的失意青年,他叫莫伊。他爱上了一个女孩,希望成为她的新郎,却遭到拒绝。女孩的父母告诉他,女孩的姐姐已去了大海,将她的皮囊留在了岸上,女孩也会走这条路,事情就是这样。莫伊捶胸痛哭。他告诉神父,他心里没有其他人,她是他唯一的爱。如果她走入海浪,那他也会跟随,哪怕必死无疑。安格斯担忧青年的安危,也怕他的灵魂会永远坠入地狱,便将他送回家中,告诉他上帝将指明前路。安格斯翻看了他此前关于绳结的研究,经过了一个月的认真钻研(辅以详尽的笔记)后,他去到了青年的家。他教会青年一种绳结的系法,这个结一旦偷偷地系在女孩身上,便可以阻止她变身。她无法解开这个结,这就是绳结的力量。
绳结起效了。当周,二人结婚。
根据安格斯对婚礼当天的记述,可爱的年轻女孩泪眼婆娑,目光始终不离大海。她的纯真和对命运的高洁姿态,给神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安格斯成功挽救了一个心碎欲绝的莫伊,这一消息传开后,掀起了求结的热潮。男人们从岛上各处的村庄,甚至从更远的岛屿赶来,希望求得绳结,阻止变化发生。还有人求结以确保纪律,确保安宁,确保和顺,确保服从,确保举止间的幸福。最重要的是,求得一个绳结,让持有者找到海中的水龙,抓住她,拥有她,带回她。男人们成群结队跳进海中。不久,这里再不见鳞片闪闪的水龙嬉戏,再不见望向天边的明眸,再不见为渔船护航的狰狞巨口。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这个港口毫无设防。
公元795年,维京人入侵拉斯兰岛。那是一场迅速、残忍,几近完全的毁灭。火焰将基尔帕特里克夷为平地,原来的教堂与神父所住的小屋也不复存在。几乎无人生还。或许是奇迹显现,安格斯的笔记得以幸存。最后一条笔记完全由拉丁语写成,语言糟糕,但是内容可读。将死的神父写道:
“自认拥有力量,约束不该被约束的,选择不该被选择的,改变不愿被改变的心,是我的狂妄自大,完全是我的狂妄自大。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犯过的最严重的错。我想,愿为人们受苦的主,也不愿在来生忍受我的存在。或许本该如此。我将用我在这片大地上的最后瞬间,向我伤害过的人承认我的罪,祈求她们的原谅。对不起!海波上熠熠发光的女孩们,对不起!生出龙爪龙牙的女孩们,对不起!生出龙筋龙鳞的女孩们,迅捷、智慧而强大的女孩们!原谅我或记恨我,都已无甚差别。愿我最后一次悲伤的呼吸能成为证词,证明我对你们犯下的罪孽,证明男人的鲁莽与无耻。”
——选自《化龙简史》,作者H.N.甘茨教授,医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