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阿特丽斯长得越来越大,母亲的不安也越来越大。似乎没有什么不会惹恼她,尤其是我的父亲。
“你女儿和你说话呢。”父亲走神时,母亲总这么说。
“啊?”父亲应声。
我的父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吵架的?很难说。只记得开始以后,似乎从未休战。父亲要不要给比阿特丽斯读睡前故事?他们为此吵架。父亲要不要辅导我的家庭作业?他们为此吵架。拍拍头就足够了吗?他们为此吵架;父亲是否该出席我的校园活动?他们为此吵架。父亲出差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为此吵架。最后,母亲搬进了我和比阿特丽斯的房间。她有时候蜷在比阿特丽斯的床上睡,有时候在我的床上睡。不过多数时候,她都蜷在地板上睡觉,面朝窗户,眼里是星光。
每过一年人们都说,母亲更显年轻了,甚至更像个孩子了。她的手似乎变小了,脚在鞋中晃晃荡荡。比阿特丽斯和我长大了,母亲却在变小。那时我以为,是因为她和我们一起睡,才变得越来越像我们。等我知道真相,为时已晚。
每天晚上,母亲都会在我们的每只手腕上缠一根绳——绕三圈,在掌根正下方、两根骨头中间地方打一个复杂的结。这些绳结是麻花结、螺纹结和连环结串就的小小奇迹。有时像花,有时像星团,像物理课本上描绘时空的插图。母亲试过一个又一个结,不同材质,不同款式,不同手法。她查阅写满验算和图示的笔记,翻阅成堆的编结书稿——每一本都卷了边,画了线,空白处涂满了潦草的笔记。她说,她想找到一种方法,让绳结的效力至少维持一周。我发现手绳躺在地上,挂在床边,系在比阿特丽斯的头发上。母亲曾经一尘不染的家,如今到处都是碎绳。
“妈妈,”某天早晨,愤怒冲上我的头脑,“非要这样吗?”醒来时,我嘴里叼着手绳,母亲还坚持着为我的手腕系上新的结。我要抽回手,她却笑着,握得很紧。
“你不觉得这些结很美吗?”她将三圈手绳扭在一起便结束了,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说,“可是为什么要打结?”
母亲打了个复杂的弯折,然后编出了几片三叶草叶子,每一片叶都嵌在前一片叶上。她聚精会神,舌尖搭在唇边,鼻孔微张,开口时,她更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我的曾曾祖母从爱尔兰移民过来时,腰上系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家族里每对夫妻的婚姻结,可以上溯十二代。绳结是奇迹。”她眯起眼睛,把手绳的一端绕进结的底部。她无意回答我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让我心烦。母亲继续说:“绳结把夫妻系在一起,你明白吗?新家庭也是一样,每一环,每一线,每一卷,汇在一起,有了形状,可以挡住任何磨难。绳结的力量很神奇。”
“我不想戴,妈妈。”我说,“如果对你来说没差的话。”
“你要戴着。”母亲说,她的眼神僵住了一瞬,又变得柔软,“就把它当成爱的绳结吧。”她用大拇指指肚按了按,“因为我爱你。”她穿过走廊,往楼梯走。
我看向比阿特丽斯的手腕,她的绳结已经散了,那是几秒前刚系好的。“好吧,有点不妙。”我嘟囔着,不让母亲听见。
我的疑问没有阻止母亲打更多的结。我再没问过这件事。我自然也不会问她为什么睡在我们的房间。在我家,提问是无用的,到处都没有答案。
那年秋天,比阿特丽斯也要上学了,母亲拿出针线筐和卷尺,小心翼翼地改制我的旧校服套衫,以适应比阿特丽斯的小身板。和同班同学相比,我的个头很小,不过,比阿特丽斯更娇小。她又轻又快,爱跑爱跳,动起来像安了弹簧,生了翅膀,蟋蟀似的在每间屋子蹦跶。
(噢!回忆总会戏弄我们,不是吗?母亲希望比阿特丽斯能静静待在一个地方,好让她能缝衣服。但比阿特丽斯在屋里蹦来蹦去,不管母亲的要求。我想到那个词:蟋蟀。那一瞬间,我发现回忆钉住了我,不,淹没了我。那是四岁时,我在门外偷听,姨母为母亲的伤疤擦油,母亲讲了提托诺斯的故事,那个故事关乎被遗忘的爱,关乎干瘪、枯萎、皱缩成壳的健康与青春。我记得母亲低沉的呻吟,记得润肤油、香水和病痛的味道。姨母的指肚在母亲身上来来回回,她背部的肌肉随之张弛。姨母提到,想把母亲变成蟋蟀,永远保护在她的口袋里。我摇了摇脑袋,试图驱散这些回忆。然而,它们牢牢扎在那里,过去与现实交缠,无情地扭成了不可破的结。无论如何拉拽,也无法解开它。)
“我一定要上学吗?”比阿特丽斯闷闷不乐。
“对。”母亲回答,一边缝制校服,“还有,别再闹了。”“我真的要去吗?”比阿特丽斯还在问。
“对。”母亲说着,嘴里衔着别针,拇指勾住比阿特丽斯的腰带,试图拉住四处跑蹿的妹妹,“每个人都得上学,这是规矩。求你了,安静一会儿。”
“我安静,”妹妹说着,又扭又跳,“我最安静啦。”她继续蹦蹦跳跳。
1英寸约合2.54厘米。
校服裙需要改短两英寸 ,还要大幅收腰。我懒得问母亲,为什么不能买一件新校服给比阿特丽斯。父亲的薪水很高,母亲常说,他很能养家,但是他不喜欢母亲把钱花在妹妹身上。
八月尾声,潮热难忍。学校将在半月内开学。父亲又出差了。母亲拒绝提这件事。我们两点出发,去学校参加为新生举办的柠檬水聚会,比阿特丽斯将在那里见到她的老师。聚会应由全家人参与,请柬是送给格林先生和格林夫人的,上面用粗体字写着要全家出席。
“爸爸呢?”我问,心里感觉不满。我也不想去。我想去图书馆,母亲最近一直不允许我去,至于理由,她不想说,我也不能问。前几年,我可以在图书馆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来去随心。去图书馆的路不远,我也认得路。母亲想培养我的兴趣,此外她和图书馆馆长——老得不可思议的吉津斯卡夫人私交甚好。有时候,我看见她们站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深入聊着政治学、逻辑学和几何学。我自学了数学课程,母亲和吉津斯卡夫人都鼓励我。有人说我该为大学做更多准备,但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喜欢这里的声音,我喜欢数学,喜欢学习。最重要的是,我就是喜欢图书馆。我喜欢手指滑过书脊的感觉,喜欢把看不懂的书带回家,希望有朝一日能看懂它们。我还知道,索尼娅在每个周末下午都泡在图书馆。想到她,我肚子里似有蝴蝶在扑腾。有朋友的感觉真好。
但是后来……图书馆越发成为禁地。我只能在有人陪同时前往,不能停留过久。母亲和吉津斯卡夫人似乎闹了矛盾。又或许,是母亲单方面不情愿。她被沮丧和怨恨绑住了,而馆长似乎没有留心这点。她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如常向母亲问好,在忙里忙外时展露出短暂的和善。
聚会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一边,有些不舒服。手腕上的结已经松开了。我把它藏在羊毛衫的袖子下面,不让母亲看见。我不想和校长说话,也不想和我的老师说话。我只想去图书馆。我看了看母亲,她远离众人,独自站在一旁啜着柠檬水。其他母亲和母亲凑在一起,其他父亲们也凑在一起,老师们在群组间穿梭。修女老师有点像喜鹊,其他老师有点像褐色的小麻雀。比阿特丽斯在孩子堆中疯跑,成了一道糅合了速度、力量与色彩的虚影。她比所有人都更迅捷、更灵敏,其他孩子要追她很是费力。
快结束的时候,比阿特丽斯的裙子脏兮兮的,发辫也散开了,明亮的发丝在头顶飞作一团,仿佛光晕。
母亲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至少我们试过了。”我们正准备离开时,校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格林夫人,感谢您的到来。”校长阿方斯先生说,“格林先生没能参加,有些遗憾,或许可以下次再来。我们非常高兴能收您的……您的小女儿做学生。”他的话里微微有点犹疑。
“当然。”母亲面无表情地说,她迟缓地眨了眨眼。一下子,气氛变得冷却、紧张。阿方斯先生的脸变白了,丢了神色。他往后退了一步,母亲站在原地,再次缓缓眨了下眼。我从未见过如此危险的眼神。阿方斯先生紧张地清了清嗓子,缩起肩膀。母亲身体虽小,却看起来压他一头。我抿住嘴唇,脖颈的汗毛如士兵般挺立。“我很难相信,已经走到了今天。”母亲无视了校长的不安,继续说道,“毕竟,时间过得飞快。”她平静地笑着。阿方斯校长张开嘴,好像有话要讲,但什么也没说出口。母亲叠着双手,依然面无表情。我感到我的后背开始冒汗。
阿方斯先生空泛地比画了几下,咕哝了几句天气,然后就走远了。他和其他父亲们握手,拍拍他们的背,纵声大笑。远离了我母亲后,他如释重负,仿佛有股热气散出了他的身体——我站在原地就能感觉到。
母亲没有流露一丝情感。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叠,看着校长的撤退。又是一次缓慢的眨眼,她的唇边泛起一抹微笑。
我们一路沉默着往家走。走到通往图书馆的路时,我突然站定,双手插兜。我看着母亲。索尼娅在里面,我能感觉到。
“求你了,”我说,“就去一小会儿,我很快就回家。”
母亲扬起下巴,不是看我,而是望向图书馆。吉津斯卡夫人站在门口,正和一位老先生聊天。那天室外很热,但老先生还是穿了一身棕羊毛的夹克和长裤。他们的上衣翻领上都有纽扣,但我看不清上面的字。他们和紧张地走进图书馆的人打招呼,四下张望着,似乎在看这些人是否遭到跟踪。图书馆的门口贴着一行标语——“会面日!”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会面。母亲眯起眼睛,我看到她引起了吉津斯卡夫人的注意,后者向她点头微笑。
母亲面如冷石,她摇了摇头。
“求你了,妈妈。”我说。
母亲转过身去,我察觉气氛里升起一股寒意。“今天不行,”她说,“你也不能自己去。”她牵起比阿特丽斯的手,继续向家中走去。
她不解释,我也不问。我问与不问,并没有差别。我的手捏成拳头,插进口袋,跟上她们。怒气在我身后盘旋,如积聚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