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谈论金钱、女性的私处、特定的疾病一样,谈论龙被视作无礼的行为。然而,种种迹象表明1955年的大规模化龙事件并非麻烦的终结。尽管学校试图使学生相信他们的说辞,尽管对化龙事件的叙述已不再有多少争议,尽管新闻媒体拒绝报道其他化龙事件,也就是大规模化龙日之后的化龙事件。
然而,尽管存在着文化的禁忌和含混的措辞,还是有一些自发性化龙案例,打破了表面上的沉寂,进入了公众的视野。
例如,1957年的夏天,有一对姐妹带领九名女童子军前往佛罗里达大沼泽地,进行为期两周的探险活动。九名女孩都是十三岁,都是迈阿密的富家女儿。两姐妹未婚未育,共同抚养失母的外甥,他的母亲——她们的妹妹——消失于1955年,从此再未被提起。毕竟,人们不会聊起这类往事。十五岁的外甥热衷于童子军活动,虽然其性别不符合女童子军探险的要求,但这个男孩经验丰富、身体结实,能在危险的旅途中提供帮助,这让很多女孩家长备感安心。
探险队没有归来。搜救队在荒野中仔细搜寻,却一无所获。倒是在几个月后,有一群渔民乘平底船探索沼泽,某天一早,他们被一声来自密林深处的惊叫吵醒。他们发现了一个男孩,赤身裸体,饿得半死,在水边胡言乱语,不知道一个人待了多久。
“消失了!”他一遍遍重复,尖叫声弱了下来,变成痛苦的嘀咕,“全都,全都消失了。”
他没有独木舟,没有装备,没有帐篷,没有救生工具。他身上一丝不挂,只有一双被奇怪地当作了手套的袜子。巡逻的人试图问出一些信息,好找到失踪的女孩,可是男孩瞪着大而无神的双眼,嘴里凑不出完整的句子。他被送往医院,住院的六个月里,他无休止地喊着母亲。
一年后,某队巡逻员在做每年的鳄鱼数目清查的时候,发现了一处遗迹,他们认为那可能是女童子军最后的营地。那里杂乱而偏僻,距离他们的计划路线很远。根据官方报道,即最终透露给媒体的内容,他们发现了一堆焚毁的帐篷撑杆,三艘被砸凹的独木舟,另有两艘被撕成两半的纸糊似的独木舟。他们还找到了女孩们用厚皮革缝制的野营椅,上面绣着每个人的名字。
官方报道中没有提到,而我后来才知晓的是,每个女孩的背包里都有一本日记。这些日记原本是童子军活动的一部分,女孩们将之装订成书后可以换取活动的奖章。至少有几个月,每个女孩都写得很认真,她们工整地记下日期,用小字勤勤恳恳地描述每天发生的事。每本日记的日期都始于1956年12月,止于1957年5月14日。此后,女孩们没有在本子上留下任何文字,而是开始画龙。巨龙,幼龙,摧毁高楼的龙,与鲸同游的龙,在针尖舞蹈的龙,畅游于银河系旋臂的龙,课桌上的龙,汽车里的龙,洗碗碟的龙,击落导弹的龙,横行于军队、政府或家政课教室的龙——没有文字,没有解释,没有写明目的,只有龙。
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女孩们出了什么事。不难想象会有些猜测,而提出猜测的人也受了不少批评。有人说他们在讲死者的坏话,有人说他们的想法太过阴暗。其中一些人甚至因此丢了工作。毕竟,大规模化龙事件已经成为历史,大家都应该走出阴影了。女孩们仅仅是失踪了,这个说法省事得多。
新闻播音员说:“全世界的父母都应吸取教训。”然后,这件事就此翻篇。
1958年的冬天,女孩们失踪一年多后,亚拉巴马州南部某大型渔业公司的黑人女性雇员组成工会,罢工了数个月,要求管理层保障薪资公平,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终止种族歧视的行为。公司的领导者们渐渐对负面的新闻报道和员工们的坚持感到疲惫和恼火,便纠集了一些已卸任的执法官员和当地其他愤愤不平的男人,以警示罢工者。他们要瓦解工会的意志,好在签协议时使对方服帖。
“她们以为自己是谁?”领导说着把信封分发给大家。信封里是免责承诺书和满满的现金。“先生们,我相信大家,一定能掐掉问题的苗头。”
信封的分量令人愉悦。男人们一面说他们愿意无条件帮忙,一面笑嘻嘻地把钱塞进口袋。
罢工者用路障和帐篷封锁了一条进出工厂的路。她们在帐篷里商量策略,组织祷告,分发食品和物资。她们单独留出一个帐篷,用于临时照料孩子。帐篷内的桌子堆满了家烤的面包和罐装的烤豆子,还有一个不断补充的大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炖菜,方便大家随时盛走,带给家人吃。女人们日夜守卫着帐篷,以棍棒和正义武装自己,她们坚信公道终将胜利。她们已经准备好随时发起必要的罢工。
公司雇来的男性打手们决定在平安夜发起攻击。他们想,那时候的人更少,而且没有什么比即将到来的假期更让女人分心——这是常识。
“小菜一碟。”他们计划着行动流程,发出大笑,“就像从大孩子的手里抢糖吃。”他们喝下几瓶威士忌,气势汹汹地走入黑夜。
此后,无人见过他们。
有人传言听到了枪声。还有人说发生了异常的地震,楼房摇晃,碗盘摔落,道路塌陷,震感据说从赫伦贝蔓延到了蒙哥马利。
第二天早晨,帐篷已经焚毁,桌子掀翻在地。数月以来,炖菜桶第一次变冷。地上散着酒瓶的碎片、细枝一样被折断的猎枪,以及男人的鞋。另一头,罢工队伍却还维持着,且壮大了。周边教区的女人们来帮助清理现场,修补物件,并将武器存放在街对面坚不可摧的街垒中。
公司则否认见过失踪的男人们,否认知晓他们的计划,否认那些信封、金钱和免责承诺书。最重要的是,公司否认了罢工起初的对抗,声称“只是沟通不善”。公司召集媒体,大张旗鼓地签订新的合同,他们坚持要媒体留下西装革履、面带微笑的白人男子大度地与穿着工装的黑人女子握手的照片,只因他们全盘同意了罢工者索求了数月的条款。
照片中的女人们没有微笑。她们的脸微微上扬,一道突如其来的光遮住了她们的眼睛。
此外,在1959年的5月,洛杉矶某家酒吧的顾客说,在一场半正式的变装舞会中,发生了一件奇事。三名妆发精致、衣着靓丽的舞者上了台,称这是她们人生最重要的表演。色彩与光芒交相辉映,她们蜕下漂亮的皮囊,惊呆了面前的观众。舞台上,崭新的龙的身体舒展开来,一个接着一个,多彩的龙鳞在灯光下闪烁。她们仨都很迷人,观众屏住了呼吸,一些人跪倒在地,更多的人哭了。那个时候,许多变装表演者尤其擅长在困难、暴力甚至古怪的环境中进行艺术创作,没人阻止她们的表演。音乐继续,舞蹈继续,变装后的龙踩着每个节奏,唱着,跳着,在雷鸣的掌声中结束了表演,又谢幕不下十次。然后,她们穿过天花板的漏隙,消失于夜色。酒客们抬头,看到她们列队飞走,庞大的身躯越发渺小,如坚硬、持久的光刃割破夜空,消隐于众星之中。旁观者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美丽的场景。
最终,在1959年的新年前夜,在全国各地的六百多场假期聚会中,狂欢者们报道了一到两次化龙事件。没有破坏,没有混乱。只有叹息,只有颤抖,只有渺小的身体变得庞大后,突然发出的喜悦呐喊。
每个她都看向天空。
每个她都没有回头。
媒体没有任何报道。再一次,无法被提及。世界的目光只能投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