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娅和他的外祖父母住在一栋神奇的房子里,至少在我眼中是这样。他们搬来之前,这房子用的是镶灰边的白墙板,屋顶是黑色的,在街区毫不起眼。房东是个粗枝大叶的单身人士,住在小城的另一头。只要他们按时交房租,房东就不太在乎他们把房子刷成什么颜色,或怎么处置这栋房子。他们搬来不到一个月,房子便焕然一新:白墙变成黄墙,每扇窗都镶着不同颜色的窗框,门上画了花朵;房内,有的房间画着童话森林,有的房间画着挪威的草场,有的房间画着精灵蛰伏的山峰,还有的房间画着湖岸,似乎是苏必利尔湖——他们深爱和想念的家乡。索尼娅的外祖父母各有一间工作室——外祖母拿下了主书房,外祖父在车库里添了柴炉,给地板刷了明亮的漆,装了宽敞的窗户,还放了把安乐椅以供静思。他们欢迎我们参观他们的工作室和工作过程(这同我父亲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从未去过他的办公室,不知道看他工作是什么感觉)。
同索尼娅一样,她的外祖父母也有深褐色的大眼睛;同索尼娅一样,他们的头发也曾是浅金色的,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花白了,同粉红的头皮一起散发出淡淡的光。
在我的多次拜访中,从没人提起过索尼娅的父母。整座房子里,只有一张他们的合照——一张存放在普通相框里的六平方英寸快照。厨房的照片墙上都是家人的照片,这张照片就被挂在底部的角落。索尼娅没有提过这张照片,她的外祖父母也没有。但是我知道,那张照片上是她的父母。照片似乎拍摄于索尼娅第一天去幼儿园的时候,她牵着父母的手,咧嘴大笑,嘴里缺了颗牙。她的父亲穿着木工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桶工具;母亲穿着漂亮的高跟鞋,平整的裙子,合身的夹克,发髻上固定着檐帽。我后来才知道,她的母亲是威斯康星大学某心理学教授的研究助理,地位显然很高。索尼娅分别握着父亲和母亲的手,但我注意到,她还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母亲的夹克外套。父亲慈爱地望着她闪闪的金发,母亲却看向天空,脸上露出向往。
索尼娅和我抓住一切时机待在一起。比起去我家,我远更喜欢去她家。在她家的时候,她的外祖父母给我们画纸、画布和颜料桶,教我如何按自己的意愿运用画笔,如何从开阔平面上的一条线看到整个世界。在我家的时候,母亲教我们针织的技艺(索尼娅比我更擅长这些),还有按照《妇女家庭杂志》上剪下的食谱做菜。母亲很喜欢索尼娅。比阿特丽斯对我这位朋友的态度摇摆不定,或是明晃晃的嫉妒,或是热盈盈的喜爱,没有中立的时候。索尼娅为比阿特丽斯讲挪威的故事,那是她外祖父母的出生地(尽管他们幼时就已移民,对挪威印象寥寥),还有她父亲的家乡。事实上,她父亲的小船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冰岛和挪威之间的水域,人们推测小船就长眠在那片水浪之下。
“他去那里做什么?”有一次我忘乎所以,脱口问了索尼娅。
索尼娅把手指放在唇边,停了一会儿。最后才开口:“去找某个人。”然后是一阵沉默。
索尼娅还教比阿特丽斯画画,教她理解面部的结构,教她用铅笔涂画眼睛的技巧,教她画树,画鸟,画小型的哺乳动物,乃至画仙女和精灵。(我注意到,母亲对此并无异议。我还注意到,每次妹妹想要画龙,索尼娅都会将画纸揉成团扔掉。“现在不行,小忙人。”索尼娅说。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情绪,没有责备,没有羞愧。妹妹不能画龙,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就像下雨时必会淋湿一样。)
刚上八年级的时候,我在学校数着分钟度日,只等放学铃响,就能再见到索尼娅了。我的课堂作业做得不好(不过家庭作业还不错,成绩在班里依然名列前茅)。我分心,我走神,我画画。我给索尼娅写字条。我草拟计划,期待有朝一日与她一起探险。老师们先是发火,后是发愁。终于在10月的第一周,我的家长被请到了学校。
只有母亲来了。我记得她的面容更显苍白。大家围坐桌旁,我的英语老师安杰莉卡修女和校长阿方斯先生坐在母亲对面。我单独坐在一头,两条胳膊紧紧抱在胸前,脸拧成一团。
我的母亲,天啊,她带着文件来了。她解释我在家里有多努力,她展示了我9月完成的所有卷子、课题和作业,全都拿了优秀的成绩。她说我在图书馆看了大量数学和物理的课程录像,授课老师清一色是哈佛、牛津等远近闻名的学校的大学者。她还带来了一封由图书馆馆长签名的信,信中说我最近一直在琢磨数学书上的问题集,难度比课堂上教的大得多。信里还推荐我去参加一个我不甚了解的项目——母亲其实还没有同意这件事,不过她认为今天有必要给老师展示一下。我没说什么,但还是把这事挂在心里了。她请老师们看了我在课余时利用馆际互助借到的课本所完成的课业。
“如果她上课走神,”母亲语气温和,“我觉得我们可以想想,是不是因为她在课上感到了无聊,她是否需要更多挑战。我上学时也有过类似的问题。我被允许进大学学微积分时只有十四岁,和我女儿现在差不多大。高中毕业时,我已经学完了数学专业的一大半课程。我们或许应该考虑,我女儿是不是也在走这条路。”
听我母亲讲话时,安杰莉卡修女和阿方斯先生一脸的包容,仿佛在听一个孩子在努力解释她为什么仍然相信仙女的存在。
“夫人,您的数学学位对主妇的生活有什么帮助呢?”安杰莉卡修女说。
房间内的气氛降至冰点。母亲的眼睛仿佛两块黑石,嵌在大理石般的脸上。我屏住呼吸,感到口袋里的结稍有松散。
“更何况,准确地讲,我们讨论的根本不是你,格林夫人。当然,每个人都为你的成就而自豪。但是你也看到了,这也是一个问题。我们不得不停止公布考试成绩,因为男孩们看到她在课堂上游手好闲,却仍然拿到了最高分,这根本没顾及他们的感受。我问你,人们会如何对待一个漠视他人的女孩呢?”
“也会……漠视……她。”母亲缓慢开口道,似乎这几个字有千钧重。她的双眼似乎睁大了些,也变长了些。这或许只是我的想象。她两手握在一起,变尖的指甲尖嵌进了手背的皮肤。
“还有这个。”安杰莉卡修女紧抿着薄薄的嘴唇。那是一个文件夹,里面的东西见证了索尼娅不屈的努力,她花了许多小时来教我如何成为一名更好的艺术家。我有很多画着索尼娅的画:沙发上的索尼娅、凳子上的索尼娅,还有花丛中摆弄发梢的索尼娅。索尼娅在水上舞蹈,索尼娅伫立山巅,索尼娅翱翔天空。我的绘画技法拙劣,我也没有艺术家的眼睛。但是我画得很真诚、很热情,我拼了命地想提高画技,渴望留住一些可爱、诚挚、真实的时刻。我喘不上气来。我受不了我的画在安杰莉卡修女的手里,我受不了任何人看它们,甚至碰它们。就算其他东西不属于我,这些画也是属于我的;就算我道不明理由,这些画也是为我私有的。我尝试用不同字体在画上写下她的名字,施展不同的风格。“索尼娅,”我在画上写着她的名字,“索尼娅,索尼娅,索尼娅。”
无意识地,我的喉咙发出一声哽咽。
“索尼娅,”安杰莉卡修女说着,尖刻的眼神投向我,“是谁?”
我不太记得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我的心里一片空白。世界云雾弥漫,我既尴尬又羞愧,却不知缘由。我多希望身在索尼娅的家中,或是她在我家中。我多希望我们俩划着一艘小船远去,远去,划向更宜人的彼岸。
一只拳头砸向桌子,我吓得回过神来。“小姑娘,你在听我讲话吗?”阿方斯先生咆哮,颈间的褶皱随着洪钟般的音量颤动。
我打了个激灵。“什么?”我没有听他说话。
阿方斯先生叹了口气。安杰莉卡修女的目光更犀利了。母亲的表情好像荒茫的山坡,我全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道个歉就行,”阿方斯先生说,“当人知道自己犯错时,就应该道歉。”
我看着母亲,她无动于衷。我身体里有些发烫,我做错了吗?我一点也想不明白。但我是一个守规矩的孩子,一个本分的孩子,而且我不喜欢惹上麻烦。
“好吧,”我说,“对不起。”不知为何,我的皮肤泛起红,肚子里一阵翻涌。不过,修女老师和校长似乎对我的道歉感到满意。他们草草向对方点了下头。母亲不发一言,只是起身牵起我的手,和我走回家去。
邻居埃弗利夫人在我家照顾比阿特丽斯。所谓照顾,就是她坐在厨房里,抽着我父亲的烟,喝一小杯他的威士忌,留比阿特丽斯在客厅听广播。刚踏上家门口的台阶,母亲忽然抓着我的手,神色僵硬地看着我。
“我的女儿,你要小心行事。”她低声说。
“小心什么?”我说。她无征兆的紧迫感令我困惑。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愤怒,是恐惧,还是想哭,或许三者皆有。
母亲深吸一口气,神情缓和下来。有一瞬间,我好像看到她的眼睛边缘有一抹泪光,然后她眨眨眼,泪水消失了。我好奇这是否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想象。终于,母亲开口:“这世上我们能拥有的、能留住的东西是有限的。紧抓着那些你无法承受失去的东西不放,不是好事。人就是这么垮掉的,你明白吗?”她叠起双手,指节托住下巴。“你真明白吗?”
“明白,妈妈。”我说。
我不明白。但似乎这样回答会让她满意。她转身走进屋内。
三天后的晚餐时间,父亲坐在桌旁,在威士忌和饭后烟的间隙,他望向天花板,做了一件在晚餐时从未做过的事:他说话了。
“今天,阿方斯先生来办公室找我了。”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对着谁。然后他走进书房,翻阅余下的报纸。
我看着母亲,她的面容极苍白,但这不是新鲜事,近来她总是如此。
周复一周,事情慢慢平息了,或许只是我以为平息了。我极尽所能,在学校表现得更投入。我仍然努力在试卷、作业、测验和考试上做到最好。有时候,我的试卷底部会出现一句评语,写着“学业上的卓越不是简单地炫技”,或其他类似的表述。我注意到这句话并非老师的字迹。我无法证明,但可以肯定它出自阿方斯先生之手。
10月将尽的某个夜晚,狂风乍起,愈吹愈烈,仿佛要把房屋刮倒。第二天是星期六,之后再过两天是万圣节。星期六一早,我跑出门外,看看是否一切安好。我在门前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享受清鲜的凉意,潮湿的树叶在晨光中渐渐腐败,散发出温暖的气息。太阳仿佛宽广青盘上的一颗蛋黄。斑斓的叶子被吹离枝丫四开的大树,落在地上聚成多彩的大叶堆。我从门廊的挂钩上抓起夹克,踩上鞋,向索尼娅家跑去,想和她一起耙落叶。
我们扫完她家的院子,便跋涉回我家,一路放声高唱。我们这是怎么了?街坊邻居透过窗帘打量我们,摇摇头,咂咂嘴。我们的手臂揽住对方的肩,脑袋倚在一块,脸颊几近相触。我不是什么歌手,但我高唱所有我知道的歌曲,感受旋律沿着我的骨骼振动。索尼娅的手臂滑到我的腰边,紧紧搂着我。这感觉如此美妙,如此美妙,我想,有朋友真好。
索尼娅在前院等着,我去工棚里拿耙子。跑回来时,我的心愉悦得怦怦响。我家侧院有一棵魁梧的橡树,门前还有两棵槭树,因而堆了层厚厚实实的落叶。穿着橡胶靴和针织毛衣的比阿特丽斯走了过来,她抱着满怀的落叶,把它们扬向天空。我们堆起的落叶足足有一辆福特卡车那么大。
“跳进来!”比阿特丽斯喊道,但她开始打喷嚏了,母亲叫她进屋。每每有什么危及比阿特丽斯生命的情况发生,母亲总会劝诫她。
索尼娅和我看着叶堆。她的发丝在10月的阳光下闪烁。“准备好了吗?”她说着,把手掌滑进我的手心。微风拂过,空枝轻吟,地上的落叶飘起,在脚边轻舞成旋涡。空气甜美、湿润,充满苹果、泥土和令人愉悦的腐烂气味。曾经的万绿脱离枝干,任自身坠落在地。我屏住呼吸,无法形容此景。我只是紧握住她的手,和她飞跑、跃动,落在色彩、尘埃和日光组成的如纸的柔软中。
我应该如何铭记这段回忆?我应该如何存储它、处置它?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无解的,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仍是无解的。
这是我所记得的:
天空蓝得令我心碎。世界有股初生的气息。我们着陆于如枕的叶堆中。落叶藏在她明亮的发间,勾勒出她的脸庞。空空的枝丫托住天空。我记得,她倚向我的时候,树枝如王冠围在她的头顶;她抓住我的手臂,说我已被她俘虏。噢,索尼娅,我多甘愿做你的俘虏!我记得,我们在叶堆中打滚,身下的落叶在摩擦中低吟,索尼娅洁白的手臂蹭着我手臂上的泥土,她精巧的葱指碰着我粗鄙的短指,她的脸颊贴着我的脸颊,她的发丝缠着我的发丝,她的嘴唇拂过我的嘴唇。噢,索尼娅,索尼娅,索尼娅。
然后,她尖叫起来。
我的父亲,俯视着我们,抓住她的上臂,猛然将她拉起来。
我记得索尼娅被拉走时的面容。刺目而铁青,混合了震惊、恐惧和痛苦。我伸手拉她,父亲却太过迅速,我扑了个空。
“她该走了。”父亲说。
“可是——”我开口。
“该走了。”父亲重复,大步跨过院子,索尼娅踉跄跟在身后。
父亲送走了她。
那天的余下时间,我被禁止探访索尼娅。第二天也是,后来的许多天也是。
“什么时候能看她?”我哀求道。
“永远不能。”父亲说,他的回答迅速而决绝,像一个耳光。
“为什么?”我问。屋子转了起来,我的双眼被泪浸没,呼吸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也变得沉重。
“等你长大就会明白。”父亲说。母亲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父亲把我送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