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禁足我两个星期。母亲每天早晨送我上学,又每天晚上在校门前的台阶等我放学。我闷闷地挪着脚步,两手插在口袋里攥成拳头。我不看母亲的脸。她从未打算引起我的注意,这让我更加愤怒。我们走过学校时,其他的孩子都会停下脚步看我们。其他孩子都不用母亲接送。毕竟,我们已经读八年级了,我们真长大了。他们知道,母亲接送我的唯一理由,是我犯了错,但没人想得出是什么错。
我也想不明白。
回到家后,母亲布置了艰巨却无意义的家务:擦洗地板的水泥缝,打扫地下室,擦亮镀铬的器具,把窗户擦得闪闪发亮。她还要我抛光从未用过的银碟银盘,真不知这家务有什么意义。
母亲在我的手腕上系了新的结。她丢掉了此前的纱线,改用细长的皮绳。皮绳更硬,系起来更费时间,闻起来也更怪异。我皱了皱鼻子。固定皮绳需要努力和毅力。似乎它注定要停在那里。
“为什么要系它?”我问母亲。
母亲耸耸肩:“一个绳结而已。”
“我能摘下来吗?”
“不能。”
“那为什么要系它?”
“它很漂亮,你不觉得吗?看,比阿特丽斯也有。”比阿特丽斯有些不安,手绳似乎让她发痒。她显然是想取下来,但还是忍住了。如果说她在这世上爱谁胜过爱我,那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我是说,我们的母亲。
随后,母亲教我如何打花结。她送了我一本极古旧的书——《西尔维娅女士的编绳艺术》。母亲也有一本同样的书,写满了她的笔记、算式和符号,书页里还夹着手写的纸条,但她不允许我翻那本书。母亲给了我一篮纱线,让我一次又一次地练习打结。我每天花上好几个小时,去缠绕、扭曲、系紧这些纱线。
“我为什么要做这个?”手指磨得生疼后,我向母亲追问。
“为了把你留在这里。”母亲语气温和,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已经在这里了。”我吼道,父亲不在家,我才敢如此,“我被你们困住了,你忘了吗?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我知道这话不是真的。
比阿特丽斯,还是比阿特丽斯,费尽心思分散我的注意力,逗我开心。她根据索尼娅讲给她的故事精心编排了短剧,有山间精灵、林中怪物,还有河里的水妖福瑟格里姆,悠扬地拉着小提琴,放出不可抵挡的歌声,连大树也随他连根起舞。我确信,母亲以为这些故事来自比阿特丽斯的想象。倘若她知道故事来自索尼娅,她一定会阻止比阿特丽斯。比阿特丽斯为一些故事情节画了配图,比如林中怪物在偷走婴儿后逃之夭夭,或是福瑟格里姆不情愿地教年轻女子拉琴,即使他知道这会为她带去厄运:当她所爱之人听到她拉响琴弦,便会不停舞蹈,直至死亡。每个故事都加重了我对索尼娅的思念。比阿特丽斯只是想逗我开心,我怎能告诉她,每幕戏其实都如压在我心头的磐石一样沉重。
比阿特丽斯挥手鞠躬,结束了她的故事。她在等我鼓掌。尽管我的双手、身体、整个世界都在作痛,我还是鼓了掌。然后,她再次鞠躬谢幕。
“你开心点了吗?”她观察着我的表情,“我是不是让你好受些了?”滑稽的笑点亮了她的脸蛋。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和你在一起,我怎么会不开心?”我答应道。这是谎言,却无比真实,谎言和真实同时成立。
两周后,我得到了解放。母亲拿走了那一篮纱线。无尽的家务恢复到了平常的工作量。我又能摆脱母亲的陪伴,独自上下学。
我想到了索尼娅,梦到了索尼娅。我没法让自己大声说出她的名字,但母亲却有所察觉。
“规矩还是规矩。”晚饭时,她言有所指。父亲不发一语,只是对着炖肉和土豆出气,似乎这些东西惹恼了他。
“我会守规矩的。”我说着,低头握紧拳头。
“亚历山德拉。”母亲说。
“是亚历克斯。”我小声嘟囔。
“规矩就是规矩。”她没有说规矩是什么,但我显然是清楚的。我狠下心要打破它。
第二天放学后,我直奔索尼娅家。
我在她家的门廊站了许久,惊讶到忘记合上嘴巴。我记得我没有哭。但我已经没法自然呼吸,每吸一口气都仿佛在吞刀,每呼一口气都仿佛在呛水。
索尼娅家那神奇的色彩不见了。墙面被涂成难看的白色。窗户溅上了星星点点、条条块块的白漆。从前,花床种满了产自挪威的植物,像是鼠尾草、毛地黄、雪毛茛和虎耳草。如今,花圃全被挖空,填满了木屑。院子中央钉着一张告示,页角在微风中轻轻扬起,上面写着:此房出租。
告示的底部印着父亲所在的银行的标志。
我以极慢的速度靠近这座房子。刺鼻的油漆味令我作呕。我贴近窗户,双手抵着前额,注视屋子里面。山林、精灵、苏必利尔湖、挪威的风光,多彩的景致悉数被厚实的米白色涂料盖住了。索尼娅和她的外祖父母消失了。我在门前的台阶上站了一个多小时,身子抖个不停,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最后,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家,躲进衣柜里,没有下楼吃晚餐。
第二天早晨,我背着书包,带着未干的泪痕默默地坐在客厅里,数着出发上学的时间。比阿特丽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坐在我的身边,握着我的手。母亲来了,在我面前站了很久。
“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她终于张口了,但不愿看我的眼睛。
母亲为我装好午饭,打开屋门。那是11月,突降的寒意直入骨髓,叫人发抖。天色如粉笔灰一样死白。我紧了紧衣领,牵起比阿特丽斯的手,走进晨光中。
我们都是听话的孩子,我们的目光牢牢锁在地面上。
1960年3月12日
H.N.甘茨博士于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所做证词
主席:听证会现在开始。今晨,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将重启听证会,聚焦以瓦解、破坏、扰乱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为目标,使用美国绿卡作为旅行证件的关键问题。
阿伦斯先生:甘茨博士,据我了解,您为参加一场在布拉格举行的科学会议而申请了护照,对吗?
甘茨博士:是的。但是我需要指明,这与共产主义无关。该会议一直在苏黎世举办,准确地说是在中立国家瑞士举办。但是,很多其他国家的科学家都不便出席。这些国家不如美国自由,他们担心科学家会变节。会议主办方认为,在更容易被接受的国家举办会议,有益于科学的发展和知识的交流……尽管这些国家理论上不如我国自由。
阿伦斯先生:但是你的护照申请被拒绝了。
甘茨博士:是这样的。
抄写员记录:会场停顿了几分钟。
主席:证人花了很长时间去讲他的想法。
甘茨博士:唔,还需要更多解释吗?我申请护照,是非常正常且合理的行为,不过只是一位公民向他的政府申请旅行用的文件。但这个政府拒绝了申请,却未提供充分的解释。在整个职业生涯中,我致力于科学与卫生事业的发展,始终与我的国家站在一起,这是爱国主义的行为,这背后是对美国体制的爱。即便由于某些貌似不便公开的原因,我被迫从国立卫生研究院的岗位上离开,这份爱也从未消去。
阿伦斯先生:主席先生,证人还在大发言论,没有直接回答问题。
主席:甘茨博士,你不是街垒旁的革命者,你只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别再长篇大论了。
甘茨博士:对不起,先生们。你们得明白,这个局面让我很不安。我的实验室遭到洗劫,学生和患者都受到联邦当局的质询。一个可怜的女人被陌生男子塞进没有牌照的汽车,当着她孩子们的面被带走。当着她孩子们的面,先生们。她被拘留了一天半,真是不可接受。没有任何人做出过合理的解释。我的申请被拒绝,只是长期以来我国政府对个人自由一系列恼人的侵犯的又一个标记。这让我不禁质疑,我们的自由在美国这片土地上的价值与健康。
阿伦斯先生:先生,这里是自由的国家!请您尊重些!
甘茨博士:是吗?你确定吗?你不读新闻吗?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小石城和格林斯伯勒的市民正在组织起来,捍卫那一点宪法赋予的基本权利。然而,这个所谓的委员会却在不存在的国家威胁上纠缠不休,对执法部门的行为视而不见,这些行为不仅违反法律,还背离了美国精神。类似的事正发生在美国的城市、美国的实验室、大学、社会服务机构,以及为所有人伸张正义的团体的办公室里。
阿伦斯先生:主席先生,证人表现出敌意和冲动。
主席:甘茨博士,你最好记得你现在身处何处。
甘茨博士:我当然知道。我坐在一帮人中间,他们委托我研究自发性——
主席:甘茨博士。
甘茨博士:自发性化龙现象,然后,他们摧毁了——
主席:甘茨博士!
甘茨博士:他们还莫名其妙地宣布,我的研究既不存在,又属机密,这是对真理和事实赤裸裸的攻击。
主席:律师,请约束你的委托人。请向他解释一下,他不幸被判处藐视国会的罪名。
抄写员记录:会场停顿了几分钟。
阿伦斯先生:甘茨博士,你申请护照的时候,你被要求签署一份宣誓声明,保证你此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共产党员,此后也无加入共产党的意愿。你还被要求签署了另一份声明,保证你此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双足龙研究协会的成员,此后也无加入该协会的意愿。你是否记得收到过这些文件?
甘茨博士:我记得。
阿伦斯先生:然而,奇怪的是你的护照申请材料中并无这两份文件。
甘茨博士:没什么奇怪的,我只是没有把这些文件放进去。
阿伦斯先生:你知道这些文件去哪里了吗?
甘茨博士:我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阿伦斯先生:你承认了。
甘茨博士:自然。
主席:记录显示,证人承认篡改联邦政府文件。
抄写员记录:又过了一会儿。证人在摇头时,他的律师向他低语。
甘茨博士:我不清楚,为何你们对此震惊。这些声明是我的文件。文件的抬头清楚地写着它们仅做补充之用。我查阅相关的法令,了解到我并无签字的义务,除非美国法院强制我签名。法院并未强制,因此我认为,我有权利忽视这些文件。没有法律阻止我把它们丢进垃圾桶。
阿伦斯先生:你或许会感到惊讶,这些文件在我们手里。
甘茨先生:并没有。你们读过我的记录吗?
主席:记录显示,在明确放弃共产主义的声明的顶端,证人写下:“想得美,浑蛋!”因此,我们有必要增加一条亵渎指控。鉴于你在另一份声明上写下的文字涉及机密,它不会呈于本委员会面前,但是将被递交给国内外威胁处理附属委员会,以判定是否属于侵略行为。
甘茨博士:你知道这很荒谬。委员会就是耻辱,就是笑话。
主席:证人充满敌意。我们据此认定其藐视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