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降临,世界冻结。
然后消融。
然后化水。
然后,温暖和绿意再次席卷世界,芽苞紧绷,花朵绽放,生命丰盈。我的情绪太过糟糕,对这些全无留意。那一年的夏天也来得早些。早在5月初,我们在教室里就已热得难耐,汗水浸透了我们的校服。每天结束课业时,我们都涨红了脸,散发着汗臭,渴望着6月的解放。最终,伴随着无休止的屈辱、伤痛和被压抑的倦怠,八年级结束了。校门开了,我们有序离开初中的生活,离开初中的自己,期待着一些新的东西。比如高中,或是其他什么。尽管变化可能并没有那么大——我们大多数人都要去一个地方——但这种转变似乎很重要。我们将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了过去。
天空似乎也有所察觉,沉重地等待着。
我想念索尼娅,我非常想念她。想到她,我的胸膛就感到滞重,骨头就开始作痛。
我学习着如何交朋友,交一个真实的、真正的朋友——学校从不会教孩子这件事。他们并不是对我不好,他们只是……淡漠,因为我很淡漠。那年夏天,我没有见任何同学。我不想念他们,他们也不会想念我。我说这些并非出于自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年夏天,母亲的菜园前所未有地多产、丰盛。我后来才意识到,那是菜园的回光返照。绝大多数时间,母亲都在屋外。我注意到她穿上了姨母的旧工作服。为了合身,工作服上的名牌被撕掉了,衣袖也被裁下,裤腿被改短了五英寸。每天晚上,母亲会在洗完澡后穿上长筒袜,为裙子上浆,收拾餐桌,等待父亲回家。如果他回家,母亲会为他端上晚餐,倒一杯威士忌。
我注意到,母亲开始为皮带打孔以让它合腰;我注意到,她用来遮盖黑眼圈的厚粉底;我注意到,我的餐盘盛得满满的,而她却吃得越来越少。我记得,我注意到了这些问题,却不知该如何处理,我只是记下了它们。我是个孩子,拥有孩子的自私,以孩子们的眼光相信万事万物都是不变的。母亲就是母亲。她从我身边消失,是以后的事。童年的时候,去想以后的事是很难的,童年只有当下。
我想念索尼娅。我写信寄到她旧日的家,在信底写上“请转交”的字样。读八年级的一整年,我每周都寄信给她。6月初学校刚放假不久,我寄出的信都被扎成一捆,交回我的手中。在索尼娅的名字上,盖着“无转寄地址,寄回寄件人”的邮戳。她的外祖父母的姓氏不一样,但是我不知道。我无法找到索尼娅。
我接过信,用牛皮纸和绳子打包好,把它们藏在衣柜的隔板后,以防万一。
那年夏天,母亲常常需要躺下歇歇,一到这时,她便让我照顾比阿特丽斯。她休息的次数越来越多。比阿特丽斯已经六岁,仍像一团活跃的旋风。她爬上树干,又从树枝跳下。篱笆是她的平衡木。她爬上车库顶,在瓦片上晒太阳。牵牛花架是她的梯子。
我追着她跑进防风的地窖,跑进邻居家的院子,一路跑到街道的尽头,那里只有繁茂的灌木丛分割着居民区和废弃的铁轨。每天放学后,我都得把她扛在肩上跋涉回家。她在我的肩头号叫,或许因为兴奋,或许因为愤怒,或许因为喜悦,我总分不清是哪种情绪。
8月初的某天,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比阿特丽斯逃跑了,我找了她好几个小时。母亲不知道,她正在休息。我到处找妹妹,头一个小时,我感到恼火;第二个小时,我感到发狂。我责备自己没有把她看紧点,思考着该如何向母亲解释这件事。
我穿街过巷,走到脚痛,心生恐慌。我瞥向邻居家的垃圾桶,害怕她藏在里面,睡在里面,或发生更糟糕的事。就在那时,我听见了比阿特丽斯的笑声。我追着她的声音而去,在那栋被木板封住的房子前突然停住。杂草攀上篱笆,荆棘丛在老花园里绞缠。绿树掩映下,我几乎看不清那栋老房子。
野鸡在杂草中啄食。野猫在墙板脱落后的缝隙中眨着眼睛。比阿特丽斯躺在一丛常春藤里,卷曲的藤蔓缠住她的四肢,在她脏兮兮的身上打了许多浅绿的结。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吼道。我跳过黑莓丛,跪在她身边。她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露出暖暖的微笑。
“噢,嗨,亚历克斯。”她说。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消失了几个小时、在废弃花园里打盹更正常的事情了。她挣脱藤蔓的纠缠,用小拳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你知道这里有鸡吗?”
我前额抵着膝盖,叹了口气。“知道,比阿特丽斯,”我摇摇头,“我知道这里有鸡。”
“还有小猫,”她上气不接下气,“有好多小猫。”这时,两只似乎还没有断奶的小猫慢慢走到她脚边。比阿特丽斯捞起小猫,用鼻子蹭蹭猫毛,小猫挣扎着哀叫。它们不太习惯人类。比阿特丽斯吻了吻小猫的后背,把它们轻放在地上。
“我也知道有小猫,”我耐着性子说,“或许我们该走了。”比阿特丽斯忽略了我的话。“为什么我们不能养小猫?它们可以和我睡在一起。”她补充道,好像在表示她已经考虑过此事了。
“爸爸讨厌猫,”我解释道,“所以我们不能养小猫。”
“爸爸真坏。”比阿特丽斯生气地跺脚,怒目圆睁。我从未听她说过父亲的气话,自她出生以来从没有过。而她现在看起来愤怒得想踹人。
我抿了抿嘴唇。“妈妈不喜欢听别人这样说话。”我没告诉她,妈妈其实没有说过,但是什么都逃不过比阿特丽斯的眼睛。她盯着我看了一阵,然后使了个眼色。她回到花园,告诉我蓝莓长在哪儿,鸡把蛋藏在了哪儿。她跪在缠结的灯笼果面前,剥掉干裂的外皮,像弹弹珠那样,一个接一个地把果子送进嘴里。她咧开嘴笑,嘴里塞满了灯笼果。
比阿特丽斯显然不急着离开,所以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院子里色彩斑斓,背景是鲜亮的绿。那个小老太太在花园里种下的植物都变成了野生的后代。这些植物扩散、繁殖,和园内其他事物融为一体。一丛南瓜藤缠绕着角落的土堆自由生长,长着黄花和外观不尽相同的瓜果。我所见到的最怪的黄瓜蜿蜒生长在破落的鸡舍的一旁。那些黄瓜是圆形的,呈浅黄色,上有绿斑。到处都是野生的莓果。山莓的荆棘挡住了房子的侧边,无法通行。
比阿特丽斯伸手去拉百里香的茎。她用指甲掐住花梗,让小小的百里香叶落入掌心。这个世界充满了绿植和肥料的味道。两只小鸡似乎很勇敢,它们靠近我们,在周边的地上啄食,同时用警惕的眼睛偷瞄我们的动向。一只猫藏在南瓜丛里,盯着它们。
“我喜欢这里,”比阿特丽斯打着哈欠说,“我们应该每天都来。”
“以前我每天都来,”我告诉她,“那时我很小。有位老奶奶住在这里,总是给我小礼物。”
比阿特丽斯有了兴趣。“什么小礼物?”她问。
“嗯,”我开口,打算借此机会让她起身回家,“就是老奶奶会给的那种礼物。饼干啦,胡萝卜啦,鸡蛋啦。有一次,她给了我一袋甜豌豆,里面还有可以吃的花,味道像胡椒。”
“我想尝尝。”比阿特丽斯环顾四周,寻找可以吃的花。
“我们让妈妈种一些。不过我不知道那些豌豆叫什么。总之,我曾经很喜欢来这里,但是有一天,小老太太消失了,我就没再来过。”
“她去哪里了?”比阿特丽斯问。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这段往事了。男人的喊声,女人的叫声,抓挠声,挣扎声,喘息声,还有那声“噢”,然后是——
我摇了摇头,我甚至没法去想这件事。每当有龙闯进我的脑海,我都要强迫大脑放空。
“我不知道,”我说,“她就是消失了,或许是搬走了。”我们停在后门前。比阿特丽斯转过身去,环视院子,目光如炬:“或许龙知道,她在哪里。”
听到比阿特丽斯的话,我的身体出现了生理反应。那种感觉至今仍难以描述,更难以解释。从脚趾到头顶,我的皮肤猛然感到刺痛。我的视线也变得模糊。我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脑海中飞速闪过不同的画面,仿佛失控的放映机。我无法理解这些画面。我扶住门框,以保持平衡。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疯了吗?”我说,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缓,“不会再有龙。龙都离开了,不会再回来。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人想念它们。学校的手册上就是这么写的,那可是科学家写的,是为政府工作的真正的科学家。所以肯定没错。”
比阿特丽斯皱眉:“唔,曾经有一条龙生活在这里。”
“别犯傻,”我本能地说,“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说?”
“唔,”她耸了耸小小的肩膀,“看着就知道。”
我真的看了看。眼前是荒废的房屋,残缺的外墙如漏风的牙齿。一个坍塌的鸡舍。一栋依靠着古老的槭树树干、暂时免于倒塌的棚屋。
“我只能看到一片狼藉,”我说,“回家吧。”
比阿特丽斯没有动。“龙喜欢这样的地方,龙还喜欢小猫,还有小鸡。大家和谐相处,龙最喜欢这样。”
“真的吗?”我半信半疑,“我觉得你只是在说你自己。据我所知,龙喜欢谋杀和骚乱,喜欢烧毁人们的农场和村庄,破坏人们的家庭。反正故事里都这样讲。来吧,我们回家。母亲要着急了。”
其实我在骗她,母亲可能还在睡觉,她最近很累,而我正处于只会生气的年纪。我太过自我,不知道如何顾及母亲。
“那些故事很傻。”比阿特丽斯说,“那些写龙的故事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龙。龙喜欢家务清单,喜欢分享,喜欢读书俱乐部。人们都知道。”
“唔。我第一次听说。”我领着比阿特丽斯走出大门。
“是真的。”比阿特丽斯想说服我,“要不然,你以为谁在看管院子,把鸡喂胖,逗猫开心,吓走那些老鹰?”
“你好像什么都懂。千万别告诉其他人。”我说。比阿特丽斯蹦跳着回了自家的院子。
然后,不知为何,我停了下来,又转头望向小老太太的院子。那里散发着丛生的杂草的气息,夹杂着泥土、腐木和常年的猫尿味。我的视线落在墙上的缺口,那是厨房窗户下的位置,墙板已经没了,或是因为腐烂,或因为风吹雨打。这个缺口似乎直通屋内,仿佛一扇窗,背后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黑暗。缝隙里有一双眼睛在眨,在暗处发光。我歪头,那双眼睛又眨了眨。
“嘿,猫咪,小猫咪。”我说。
那只猫——我假设那是一只猫——喷出鼻息。墙壁微微晃了晃。
我向前一步。“乖小猫,过来呀。”我又向前一步。它又眨了眨眼睛。我发觉,它是比猫庞大许多的生物。但那铁定是一双猫的眼睛。什么猫的体形那么大?它们的眼睛不是在发光吗?
我再次向前一步。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隆隆作响。仿佛猫的呼噜声,或是引擎的发动声,或是其他什么声音。“随便吧。”我转身走开,关上了身后破旧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