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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作者:美-凯莉·巴恩希尔 当前章节:118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1:54

我要如何讲述之后的两年?坦诚地说,我难以记起全部,甚至已经忘记了大多数事情。当我试着回忆,只有洗衣物、课本、碗碟、清单、信件和令人窒息的烦扰如旋风般袭来。我照顾比阿特丽斯。我为她读睡前故事,我为她洗衣,为她洗澡,为她熨烫被单,为她梳理头发。她生病的时候,我为她测量体温,为她备药,为她担心。我操心她的学业,为她制作记忆卡,检查她的作业,帮助她准备拼写考试。我学习做饭,喂饱她的肚子,保证她的安全。每一天,我睁眼后想到她,闭眼前想到她,我的脑海中几乎全是她。

比阿特丽斯是我的全世界。

我确保她每天能准时上学,仪容整洁,发辫扎好,衣服干净得体,鞋子擦洗洁亮。父亲明确跟我说过,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我们生活里的异常。他不希望有人在周围探听隐私。我从不拉开窗帘,从不把收音机开大声。我教比阿特丽斯压低声音,以免打扰邻居。比阿特丽斯睡着后,我不停学习,常常熬到后半夜。我趁着在洗衣店等待的当口为考试抱佛脚。多亏了图书馆的一个项目,我通过函授方式学习了大学课程,在高中时期就积累了大学学分。

因为我不在意父亲的那些话。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读大学。还有一个原因,我越是钻研数学、物理和化学,越是接近自我,世界越是接近本真。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学习就像吃饭,而我饥肠辘辘。

母亲的旧友——图书馆馆长吉津斯卡夫人似乎特别关照我。她说服我参加大学的函授项目,并坚持下去。我从而得以在图书馆自学高等数学、历史和物理,通过邮件获得大学教授的指导。吉津斯卡夫人总是跟我讲,她对我的未来寄予厚望,这也让我对自己的未来有了厚望。她给我看世界各地的大学照片,递给我奖学金和一些项目的资料。她监督我的考试,在视听室为我播放35毫米胶片录制的课程视频,并保证我手边有每堂课的参考资料。

父亲安排当地的杂货商每周六早饭前在公寓的大厅为我们放置一箱食物和日用品。他告诉杂货商,这是他的慈善事业,我们是他的“帮扶对象”。他知道,如果我经常独自去超市,人们就会开始好奇,开始提问,而那些问题有时会指向他,让他不适。我不在意。对我来说,送货上门不过意味着无尽的任务清单上少了一项工作,使我在每周多了一小时的学习时间。

一个人能如此迅速地适应绝境,对恐慌渐渐习以为常,真是很了不起。父亲在每周日早晨9点打电话过来,他叮嘱我不要追着男孩们跑,没有人喜欢跑得快的女孩,但我对男孩丝毫不感兴趣,所以这不是问题;他叮嘱我一定要上速记课和听写课,这样我高中毕业后就能找到一份工作去领薪水;他叮嘱我要做一个好女孩,好让他一直为我骄傲。除了简短的问候,他不和比阿特丽斯聊天。比阿特丽斯也不在意。这栋楼里还住着其他孩子,大家在巷子里玩刺激的踢罐子游戏。毕竟,和一个你几乎记不得的大人聊天,没过多久就会感到无聊。比阿特丽斯跑过走廊。

我的比阿特丽斯,她放纵地奔跑。我没有理由去束缚她。在街坊里,她跑得最快,爬得最高,喊得最亮。她乐于助人,勤勉认真,心地和善,成绩也很不错。我认为没什么可操心的。

所以,在我升入高三的两周前,当我被再次叫到校长室时,我还颇感惊讶。这一次是因为比阿特丽斯明显犯错了。我不清楚比阿特丽斯做了什么,但想到我们在开学前就被叫去,事情应该非同小可。

“我觉得你应该在我们出发之前,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我说着,同时第五次浏览阿方斯先生的信,“这样我们才能统一口径。”

比阿特丽斯摇摇头,举起她空空的双手。“亚历克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清楚她有没有说谎。她喝了一大口牛奶,然后龇牙咧嘴,一滴牛奶坠在下巴上。看得出来,牛奶又变质了。我倒空她的杯子,记着回来的路上要去超市买牛奶。我在想杂货店的老板是否故意提供了过期的食物,好将差价收入自己的腰包;我还在想这是不是父亲的意思,因为这样他可以省些钱来抚养我们。二者都有道理。

我坐在厨房的桌边,挨着比阿特丽斯,托着额头以遏制愈加严重的头痛。我叹气道:“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比阿特丽斯。你心里肯定有些数吧。”我有些生气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的暑假作业还没完成(老师们在每年6月布置的作业越来越多,我们甚至纳闷为什么他们当初还要费心设置个暑假)。同时,我的函授课程也已经开始。我还要写申请大学所需的论文,这件事令我焦虑得只想躺下。明年怎么办?我怎么照顾比阿特丽斯?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持续学习,用我的大脑囊括全宇宙。一想到可能无法继续上学,我就感觉自己好像被拦腰斩断了。

“我不知道,亚历克斯。我发誓我没有干坏事,我觉得他只是不喜欢我。”萨苏家的男孩们在外面咆哮——他们住在巷子对面的公寓,家有六个男孩。比阿特丽斯命令那些男孩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她喜欢对他们发号施令。比阿特丽斯绝望地望着我,从口型上看好像在说:求求你。

我摇头。

“我一定要去吗?”她问,手埋在她的乱发间,“能不能只有你去,告诉我哪里需要道歉,我可以写道歉信。”

“如果我要去,那么你当然也要去,我不能独自见那个男人。”比阿特丽斯噘起嘴巴,我看得出来她只是做做样子。

我让她穿上母亲缝制的水手裙——这件裙子本来是为我做的,那时的我比现在的妹妹要年幼得多,但裙子依然合她身。我琢磨,如果比阿特丽斯穿得可爱些,更像个孩子,会面应该更加顺利。这是一个低级伎俩,但是我不介意使用它。

这不是第一次,我需要回到曾经的小学。作为比阿特丽斯非正式的监护人,我跨进那大门的次数远超我的意愿:为了去听圣诞节音乐会,为了观看拼字比赛,为了欣赏比阿特丽斯在其中扮演绵羊的校园剧。每次,我都要确保自己能体面出席。穿上看不出污渍的熨烫过的衬衫,穿上用黄油微微抛亮的皮鞋,穿上前一晚小心地除了毛球的羊毛衫。我的脸和平常一样洗得干干净净,微微反光。我梳上短发,别在耳后,再用头带固定住。这套装扮让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但我偏偏又和母亲一样身量瘦小。我永远不及母亲的美丽,但遗传了她的形体,比如窄窄的肩和细长的手腕。母亲几年前系在我手腕的皮绳已被抻长,很难再固定。它很恼人,但是我还留着它作为纪念。我希望变得高高的、宽宽的,像姨母那样。我希望自己能占据更多的空间,根据情况需要,用我的双肩托起世界,或是从高处俯瞰它。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我的姨母最懂得如何占据空间。

(我真傻,我必须一遍遍告诫自己,我是没有姨母的。她从未存在过。比阿特丽斯是我的亲妹妹,她从来都是。我抓住这个想法,像抓住惊涛中的救生圈,母亲的谎言是唯一阻止我沉入水底的手段。)

我曾经的老师们见到我时全都微笑着,抑或只是部分老师这样。他们询问我父亲在哪,但是不会好奇到追问得太多。在我小时候,是我母亲在和学校打交道,父亲从不露面。现在,为了比阿特丽斯和学校打交道的人,是我。

“他肯定会来的,”一位老师说,“那可是圣诞节的校园剧!”抑或是各种家长会、唱诗班演出和年终弥撒。

“他出差了。”我告诉他们。

“我父亲的工作太忙了,很辛苦,我尽我所能去分担。”“当然,他从来不说,但我母亲的离开一定让他很难过。”

“他有些感冒,您也明白。我很愿意搭把手。”

“噢,”老师们说,“你真是个好姐姐。我想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更喜欢和朋友们出去玩,或者和追你的男孩出去待一晚。你最近在和哪个男孩子交往?还是说男孩子太多,你没法选择?”

我用微笑敷衍过去,然后离开去找自己的座位。我知道他们是好意。但我没有朋友,当然也没有任何男朋友。我哪里有时间?我的心里只有学习,只有未来。我还要照顾比阿特丽斯,让她不饿着、脏着,盯着她写作业,每周六带她去图书馆,在她生病时照顾她。比阿特丽斯是我的全宇宙。我们的生活中只有彼此。我和比阿特丽斯,我们征服世界。

但是这次去学校不会有这一类友好的交谈,有的只是惩戒。学校来信,请我去学校——准确地说,是请我的父亲去学校。

“尊敬的格林先生,”信上写道,“我校多次尝试联系您,然而,您的妻子与秘书似乎都不便代为传达。我需要与您会面,谈谈您的女儿比阿特丽斯在课堂的行为。我非常希望能在开学之前完成这次会面。否则,我只能暂缓她参加圣阿格尼丝小学的课程,直到见到您为止。请您联系我校秘书,安排本次会面时间。”

学校的信件都被寄到父亲的家中(当然,无人知晓我和妹妹被奇怪地安排到了另一处公寓),所以我无法直接看到校长的信。父亲将打开过的信件投进我的公寓信箱,信封上有他潦草的字迹。

“希望你来管这件事。”

我当即打通学校的电话,商定在开学前的星期三会面。

“你们的父亲也会一起来吧?”秘书问,“阿方斯先生一定要见他。”

“当然,”我撒谎,“他一定不会错过。”

8月末的威斯康星州是无情的。白天闷热,夜晚炎热,风儿也不会给我们任何抚慰。我和妹妹慢慢地朝着圣阿格尼丝小学走,在每一处阴凉歇脚。空气厚重、闷热、潮湿。我们的身体试图排汗,却并不顺利,毕竟在桑拿浴中已没有水分可蒸发。学校的砖墙在热气中闪闪发光。

“快过来。”我说。

我抱着强烈的决心和意志踏上学校的台阶。比阿特丽斯不顾热气的侵扰,跳着过来,感到无聊了就单脚蹦上楼。她踩空了一个台阶,摔得四脚朝天,逗得自己哈哈大笑。

“能不能专心点?”我咬牙切齿,“这件事很严重。”

比阿特丽斯歪头。“怎么会呢?”她问,“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件蠢事。”

“早知道我就不该说那么大声。”我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你真的想不起来是因为什么事吗?请家长的信、急迫的口吻,这搞得每个人都很紧张。”

比阿特丽斯耸耸肩,她看上去真的很困惑。“亚历克斯,我真的不知道。”她说,“我觉得我是个好学生,大多数时候我都很听话。我有时闯些祸,但其他人也这样。或许我们都要去见校长。”

我拍拍她的背,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别担心,妹妹,我保证不会有事,走吧。”我拉她起身,和她一起推开楼门。

楼栋里飘浮着地板清洁剂、油皂和樟脑丸的味道,夹杂着夏日的尘土气息,还有成年人的汗味。我皱了皱鼻子。我们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老师们在办公室里,开窗通风,收拾杂物,在库房和图书室之间推着手推车穿梭。我紧紧握住比阿特丽斯的手,穿过狭长的走廊,来到总务处。秘书是上了年纪的梅金夫人,她的目光越过镜框的上缘,打量着我们。

“噢,”她说,似乎并不意外,“是你。”她看看比阿特丽斯,又看看我。“你们的父亲呢?”

我已经准备了一套说辞。“他在开会,”我说得很流畅,“他让我认真记下校长的嘱咐,回去转达给他。他还说如果会议结束得早,他会赶过来,我希望如此。我的继母本想过来,但是小宝宝生病了。”在我数不清的借口中,小宝宝总是生病。这个小宝宝,我还从未见过,我猜是弟弟。他还有一个哥哥或姐姐,我也从未见过。

梅金夫人眯起眼睛。“信上说得很清楚,”她严厉地看了比阿特丽斯一眼,“这个小孩……”目光又回到我的身上,“做出了一些失当且令人难以容忍的举止,你们的父亲必须管管。”

“他会的,”我说,“他总在顾及我们。您也知道,我父亲也不想失去他的妻子,我和比阿特丽斯也不愿失去母亲。但是我们已经竭尽全力,坚定、从容地克服生活的磨难,正如我们在这所优秀的学校接受的良好教育所说的那样。”

这是我的惯用台词,我承认有些滥用它了,但它总能完成任务。人们似乎很乐意夸赞我的勇气。我向她送去了一个动人而高贵的微笑。

梅金夫人紧紧抿起双唇,口红加深了她的唇纹,让它像一架亮粉色的手风琴。她用指甲敲敲桌子。她看穿了我的把戏。

“嗯,”她的话音温柔而尖刻,“大家都喜欢勇敢的孤儿。你们怎么不坐下呀。”她伸出染了粉红指甲的手,指了指旁边的硬板凳,然后继续看她的杂志。

我们坐下后,比阿特丽斯焦躁不安。在家的时候,我为她编了法式辫,好约束她乱蓬蓬的卷发,但是现在多数头发已经散开,在她的头顶炸成火环。我把手伸进包里,拿出她的绘画本和铅笔,让她有事可做。

阿方斯先生迟到了。这很反常,他极其看重时间,也希望学生们守时。我试着放松心情,但是目光却飘向时钟,盯着时间。

比阿特丽斯摆弄着裙子下摆的刺绣,那是一只蜻蜓,用金线和红色、粉色、绿色的彩线绣成。小时候我很喜欢蜻蜓,母亲便在裙摆处绣了它们逗我开心。和她为我做的其他裙子一样,等我穿不下这身裙子的时候,母亲会小心地把它洗净、熨烫,同迷迭香的干花枝一起,用绵纸包好,放进箱子。箱里还有我那一年穿过的其他衣物——全由她亲手缝制,口袋里放置了特殊的绳结,衣角或袖口都有一小块刺绣,或是一大片盖住整件衣服的刺绣。母亲爱美,她希望到处都有美。现在,我的衣服都是从二手商店买的(我还没法下决心去穿母亲的旧衣服),没有一件能体现出一点点美感。我经常让比阿特丽斯穿母亲为我缝制的旧衣服。那些衣箱在我家以前的地下室里,上面有母亲细致的字迹:“亚历山德拉,七岁。”“亚历山德拉,八岁。”每到比阿特丽斯的生日,父亲都会寄来对应年龄的衣箱,另置一张贺卡,简单地写着“生日快乐”。上面甚至没有比阿特丽斯的名字。他不会为她准备其他礼物。

等待阿方斯先生的时间里,比阿特丽斯一只手摆弄着蜻蜓刺绣,一只手画画。去年,圣司提反·马特修女过世,接替班主任工作的是特蕾泽修女,她曾是比阿特丽斯的幼儿园老师。大家都喜欢特蕾泽修女,因此我猜,让她当班主任并非阿方斯校长的意思。毕竟,修女老师可以随心所欲。

“别玩了。”我告诉比阿特丽斯。

终于,我听见走廊中传来阿方斯校长和特蕾泽修女的声音。他们沉声交谈着,脚步声短促。

“当然,找到替代的人不难,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修女。”我听见阿方斯先生说。

“伦纳德,修女可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特蕾泽修女回击,“恕我直言。”

修女对普通人讲话时,可以不使用得当的称呼。我曾见过类似的场景。我也喜欢她的声音。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小小的脚配轻便的鞋,嘎吱嘎吱地走远。

阿方斯先生大步走进办公室,径直走向梅金夫人的办公桌,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面。

“又有一个……小事故。”他说。

梅金夫人没有说话,目光暗暗投向我和比阿特丽斯的方向,谨慎地暗示我们的在场。然而,阿方斯先生没有领会。

“教师休息室,她还在那里,起码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在。我们损失了一扇窗户,目前为止其他都还好。打电话给消防局,没有起火,但是要通知他们。”

“比阿特丽斯·格林和她的姐姐在这里。”梅金夫人脱口道,止住阿方斯先生的话。

阿方斯先生凝滞片刻,猛然转头看向我们。他面色依然通红,但他懂得使人们知道一切在他的掌控之中。他靠近一步,威严地逼了过来。

“你们的父亲呢。”他开口,却并非询问。

“在工作。”我回答,“他这几天很忙,抽不开身,不过没关系。我带了速记本,我也很擅长速记。”在学校里,所有女孩子都必须参加秘书培训和家政课程。我没有说谎,我极擅长速记,记得又准又快,可以精确地传达人们的话。尽管学这些课程时我满心抱怨,但我不得不承认,速记这门技术让我一生受用。

“我的信写得很清楚——”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是的,”我同意道,“您说得完全没错。当然,我的父亲应该过来。他也是这样说的。如果他没有出差的话。但很抱歉,恐怕他今天无法到场。没有人比他更感到遗憾。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我拿出纸笔,表示我已经做好准备。

“嗨!阿方斯先生!”比阿特丽斯愉快地问好。她兴致盎然地坐在椅边,双手静静地叠放在大腿上。面对大人,她从不害怕。哪怕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或者说尤其是遇到了棘手的事。“特蕾泽修女来了吗?”

梅金夫人坐在原位,手指悬在电话上空,焦虑地望着校长。“现在就打电话吗,先生?”她说着,暗示性的目光再次投向我和比阿特丽斯。

“当然,当然。”阿方斯先生嘟囔道,“告诉特蕾泽修女,没有她,我们也会开始,就这样。”

然后,他把我们领进他的办公室,用后脚跟关上了门。

那次会面之后,我明白了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比如,阿方斯先生就是一位故意为访客准备短腿椅,且尽可能地加高他的办公椅的人。我相信,他觉得此举会让他更显权威。我猜到他的意图,却选择照做,让他更显荒谬。不仅如此,也让他更像个恶霸。我扶着比阿特丽斯坐下,稍稍往后拉了下她的椅子,往前挪自己的椅子,使之形成一条斜线,然后才落座。我坐在椅子的前缘上,挺直腰背,下颌微斜,用我的身体扛住阿方斯先生无休止的怒视,以免它沾染比阿特丽斯。我注意到,我彼时的怒火表现得出奇平静。我用鼻子缓慢地呼吸,殷勤地微笑,暗暗打磨我的唇舌。

阿方斯双手合十,抵住下巴,沉默了一阵。他在等我开口。我不愿让他得逞。毕竟,我是我母亲的女儿,我懂得等待。终于,他说话了:

“比阿特丽斯和你说过会面的原因了吗?她有没有说过她做了些什么?”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阿方斯先生的眼角开始抽搐。

“我觉得她也不清楚会面的原因。”我说。

“不可能,”阿方斯先生说,脖颈的肌肉微微凸起,“我非常清楚她在学校最后一天的所作所为。她知道,但是她没有告诉你,这也很常见。整个夏天,我都在努力安排与你父亲的会面。我再问一遍,你们的父亲到底在哪里?”

我双手叠在膝上。我效仿母亲,缓慢而审慎地眨眼。我转头看向妹妹,问:“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比阿特丽斯轻快地喊。

“那么,既然这样,如果比阿特丽斯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我想我们可以排除任何恶意的可能。真是松了一口气!”我用笔点了几次速记本,表示这件事已被准确记录。

第二声鸣笛响起,然后是第三声。另一个房间里,梅金夫人发出粗重的喘息,随后突然传来清脆的声响,好像有把椅子倒在了地上。“克莱尔修女。克莱尔修女!今天不行!深呼吸,放平静。”我们听见有脚步在奔跑,然后是摔门的声音。

我扬起眉毛,看着阿方斯先生。

“不关你们的事。”他说。他明显绷紧了下巴,做了次深呼吸,看似在竭力保持镇定。最后,他把手伸进桌子,抽出一份文件。厚厚的一沓,都是略微发皱的纸张。他将文件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阿方斯先生厉声问道。一辆消防车的警笛已经停在学校附近。我听见了人们的叫喊。

“不知道。”我说。

“上学的时候,你的妹妹画了很多不合适的画。她使用学校的工具画了这些不合适的画,而且画在了校报上。她让老师们失望了,让其他学生失望了。最严重的是,她自轻自贱,使自己的思想盘旋在禁忌的地方。”他愤怒地俯视着我们。我看看比阿特丽斯,皱起眉头。比阿特丽斯皱着眉头看回来。她很困惑,不过全无反驳的意思。比阿特丽斯经常越界,但骨子里并没有无礼的品性。

我转向阿方斯先生。“或许您可以说清楚点她画的是什么,实话说,我俩都有点不知所以。”我希望他能打开那些文件。但他没有。

阿方斯先生双臂交叉在胸前。“唔,”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不确定想不想说,一半一半吧。”他的脸涨得通红。

有点意思,我想。“是……脏话吗?”我追问道。

“我不写脏话,”比阿特丽斯抗议,“我都不知道好多脏话怎么拼。”

走廊里传来撞击声。我想,应该是两辆手推车碰在了一起。不同声音相互交缠,一些人在急促地讲话,我能模糊听见一个女声,语气似在恳求。阿方斯先生的脸又红了。

“您听,”我说,“好像有事需要您处理,或许您应该出去看看,不如允许我和妹妹私下聊聊,这样我们就能自己弄清问题所在。”

阿方斯先生点点头,快步跨出办公室,没留下一句话。我看着比阿特丽斯,她耸耸肩,我也耸耸肩。办公室外的走廊传来阿方斯先生低沉的声音,但是听不清内容。我拿起文件,在膝上摊开。

我想,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会有些天翻地覆的时刻。人际关系、未来、集体,乃至整个世界。

依照我们的经验,时间是线性的,而实际上,时间也是环形的。它像是一根纱线,每一段都与另一段交缠,构成一个复杂难解的结。其中的每一段都无法脱离整体被单独看待。一段接触一段,一段影响一段。每一处环,每一处弯,都在相互作用。处处相连,合为一体。

但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些特定的经历会把其他时刻分割开,鲜明地区别“此前”与“此后”。这些时刻孤立存在,不属于时间的某一线结,甚至不属于时间这根线。无法被牵引、被松动,系成或可爱,或盘错,或精美的图案。它们不与生命的布网无缝交织。它们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不受时间束缚,不与生命的模式或进程同步。这样的事,我经历了许多。比如,在小老太太的花园里第一次见到龙的那一刻。还有母亲编的绳结在家中自行散开的那一刻,比阿特丽斯成为我的亲妹妹的那一刻,父亲带走索尼娅的那一刻,以及母亲呼出最后一口气,而后归于死寂的那一刻。

然后,是与阿方斯先生会面的此刻。

此刻之前,我和比阿特丽斯相互依偎在这世界。我们有相同的想法、相同的目标、相同的心灵。无论面对什么,始终是我们两个人。比阿特丽斯曾是我的妹妹,比阿特丽斯就是我的妹妹,比阿特丽斯永远是我的妹妹。

但是在此刻……

她变成了……

别的。

我开始浏览这些画。第一页是一座有四个房间的房子。一楼有一间厨房,另一间似乎是起居室。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一男一女并肩站着,目光望着相反的方向。另一个房间里,一个小人和一个更小的人坐在大床和婴儿床中间的地板上。房顶是一条龙。

“哦耶。”比阿特丽斯说。她不觉得尴尬,她看着那条龙,似乎那只是件普通的旧物,如一只鞋或一棵树。那条龙体形庞大,通身发红,眼睛闪烁微光。她画这条龙的笔触精准而细心。她为这条龙花了时间。

我的皮肤发烫。尽管我认为人们对龙的普遍反感是愚蠢的。化龙事件已经发生了,没有理由为之尴尬。然而,我不喜欢看到龙,我不喜欢比阿特丽斯对龙的关注。它的形貌太令人羞耻,太女性了。我感到羞愧,却说不清楚原因,仿佛她画的是裸露的乳房,或是染血的卫生巾。“是我画的。”比阿特丽斯高兴地说。

“我知道。”我说。我嘴唇发干,声音刺耳。我闭上一会儿眼睛,试图驱散这幅画的印象。

“然后拉尔菲发出了难听的喊声,伊内兹开始哭,克莱尔修女让我到角落罚站。”

我消化她的话。“我知道了。”我说。

我翻到下一页,一条龙盘踞在校车的车顶。

我翻到下一页,一条龙在森林中野餐。

我翻到下一页,一条龙穿着芭蕾舞裙,站在舞台中央。

我翻到下一页,一条龙被关在动物园的笼中。

“你想看看我最喜欢的一张吗?”比阿特丽斯问。我感到困惑。她为何没有一点不适?我只能让自己不逃离这间办公室。

“不,谢谢。”我回应她,声音小得近乎耳语。

比阿特丽斯皱眉。她两手托住我的脸颊,担心地说:“亚历克斯?我不想让你生我的气。”

我向后仰头,凝视天花板,试图整理思绪。“你知道这些画为什么被没收吗?”

她的手举至肩膀,朝上的掌心稍稍前倾。“老师说这些画不合适。”比阿特丽斯实事求是。我看着她,她强作温顺,望向地面,双手交叠。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上抬,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我猜,她平日里在学校就是如此。难怪她陷入了麻烦。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我向她解释,“你知道什么叫不合适吗?”

“不知道。”她露出期待的微笑。

“噢,真的吗?”我冷漠地说。

她瘫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叠。她太清楚“不合适”的意思。比阿特丽斯是聪明的。那么,她为何故意显得愚钝?

我翻到下一页。

一条龙在修理汽车。

一条龙在沙滩。

一条龙带领一队孩子过马路。

一条龙睡在一张床上。

一条龙在喝汤。

“克莱尔修女每一次都惩罚你吗?”

“多数时候,”比阿特丽斯说,“她罚我站在角落,或者罚我抄写,或者找我爸爸来学校。”

“她给爸爸打过电话吗?”

“不知道。”比阿特丽斯转头看墙面,那里没有窗户,反而贴着一张阿方斯先生的反苏海报:男人们与苏联军人陷入拳斗,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醒目的字体写着“赴死胜过流血”。阿方斯先生将很多事物视作共产主义的威胁,可能还包括比阿特丽斯的那些画。

我正要安慰比阿特丽斯。我正要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正要别有用心地取笑阿方斯先生,再和比阿特丽斯笑个不停。

可是,我翻开了下一页。

这一页没有图像,写满了文字。后续的十页都是如此。不同的手写风格和字体,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大小,相同的文字。

我的头迷迷糊糊,脸颊滚烫,皮肤刺痛,汗珠沿着脊背流下。房间开始变形。我倒在地上,感到极度眩晕。我打起精神,一只手抓住办公桌,一只手抓住椅子。我试着呼吸,却难以呼吸。

“亚历克斯?”比阿特丽斯问,她的声音很小。“亚历克斯?你怎么了?”

此刻的我当然明白,当年的我正在经历一场恐慌发作。当年的我不懂这样的词汇,没有相关的背景知识。我只知道我的心脏在怦怦直跳,周围的空间开始收缩,呼吸变得异常吃力。我腿上的文件无比沉重,胸口像灌了铅。我只知道,那一页上的词汇——更严重的是其中蕴含的心愿——十分危险。我用力吞咽,以免呕吐。我将那些画倒扣过来,一拳捶在办公桌上。

比阿特丽斯跳了起来,然后静静地一动不动。在那之前,她未曾怕过我。但那一刻她怕我。我看得到她的恐惧,严酷如死灰,压进她的面容。我无法从记忆中剔除这一刻,又一个分割“此前”与“此后”的时刻。

我记得,母亲第一次出院回家,姨母搂住母亲的腰,带着她回到卧室。我记得,姨母事无巨细地照顾母亲,喂她吃饭,按摩身体,每时每刻地关照她。然而,她不愿留下。她蜕去身体,退出生活,离开了。然后,母亲独自一人。然后,母亲去世。如今,我和妹妹相依为命。

母亲不愿听到任何与龙有关的话语,有她的理由。

“你。”这些记忆隐隐浮现,我的内心深处传来一阵微弱而颤抖的声音,“你离开了我们。你抛弃了我们。”我不知道它在对谁说话。是我的母亲、我的父亲,还是我的姨母玛拉?或许它在对他们所有人说话。一股我不曾知晓的怒火在我体内燃烧。我感到我的皮肤开始为之沸腾。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通了电流。

“亚历克斯?”比阿特丽斯胆怯地开口。我把文件夹和那些画塞进书包。我猛然看向妹妹。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灼热、尖锐、凶暴。

“不合适。”我咝咝地说。

不要离开我,内心深处的声音说道。我忽略了它,我不愿再想它,我假装没有它。

“但是——”

“不合适。”我的声音锐利又沉重。

请不要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我们只有彼此。

“但是,亚历克斯。”

“你写的,不是真的。”我站起身,在房间内踱步。我觉得我这具躯壳似乎不再合身。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烦躁。我只确定我在烦躁。

“我知道,但是——”

“永远,永远不是真的。”我脱口而出,语气坚决,声音尖利。像一记耳光打中了她。“不可能是真的。”

比阿特丽斯开始哭泣。“亚历克斯,我不是想——”

我抓起比阿特丽斯的手,走出了办公室。我想惩罚她,我想控制她,我想倒转时间,不再体验这种感觉。我重重关上门,梅金夫人吓了一跳。我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他还没回来。”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举起了手。

“烦请告知阿方斯先生,我看了很多画,非常同意他的说法。这种行为必须制止。告诉他我正在制止。”我严厉地看了比阿特丽斯一眼,“立刻制止。”比阿特丽斯抽泣着。我没有理会她。“这件事不会再发生了。”

“但是,你不应该——”

“我马上就离开这里。”我大步走向门外,冲进走廊,比阿特丽斯被我拽在身后。

“小心!”梅金夫人喊道,但我只听见一半。走廊的人们急忙地交谈着,消防队员围成半圆,封锁了通往教师休息室的门。我几乎没看到这群人。我拉着比阿特丽斯,往正门走,冲出昏暗的校园,走进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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