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并不好受。我从未如此与母亲相像。从我的口中流出的,几乎是母亲的声音。
我和比阿特丽斯回到小小的公寓,待在房间的两个相对的角落里默默生气。一小时后,我们找到了各自的借口,来到房间中央。我的愤怒化成了歉意和疲惫。我坐在地板上,握着她的手。
“对不起。”我对她说。
“对不起。”她回应道。
我说不清楚我在为何而抱歉,比阿特丽斯亦然。我找不到话语去解释自己的感受。比阿特丽斯枕着我的大腿,她的眼泪立刻打湿了我的腿。“我们继续做朋友,求求你,亚历克斯,”她说,“我不会再做错事了,我保证。”
我已经将那些画扔进垃圾箱,但是那些形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无法移开注意力,永远不能,我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地说。苦闷深植心底,持久不散。我同比阿特丽斯一样,无法理解这种感受。
我慢慢扶她坐起来,看向她的眼睛,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依次亲吻着每一个指节。
“我们只有彼此。”我说。
“我们只有彼此。”她回答。这是我们的咒语,是唯一的真相。
“我们是比阿特丽斯和亚历克斯,我们统治一切。”比阿特丽斯咧嘴笑了,拥抱住我。那一瞬间,一切都好了起来,至少不算差。
为了补偿她,我打包了晚饭的食物,带她去公园野餐。
那是一个美丽的夏末傍晚,只见深绿与金黄。野菊花开满林荫道,钻进郁郁葱葱的孔隙,花粉慵懒地飘在空气中,让人们红着眼睛,流着鼻涕。鸟儿们群集在橡树和榆树上,在夏日的热气里讨论迁徙的计划。微风阵阵,让湿热尚可忍受,也预示着暴风雨欲来。乌云在地平线积聚。我猜,它们入夜后就会赶来。
“看我多快,亚历克斯!”比阿特丽斯喊着,在草坪上飞跑,“看看!多快!”的确,混杂着热量、动力和可能性,比阿特丽斯成了模糊的影。她不受控制。那一刻,她的势能转变为动能。我可怜她的老师。我不知道,她们怎么让这样的孩子温驯地待在安静的队伍里。她们怎么能让旋风般的她学习长除法?可是她们的确这样做了。然后,那些画页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是龙。那些画说道。
不,你不是。我的心坚持道。
我是龙。我摇摇头,驱逐这个想法。比阿特丽斯远不是个完美的小孩,却极其诚实。她不会写下那些词语,除非她深信不疑。
不,你不可以是龙。这件事成了我心上的针。我无法解释。我需要她。比阿特丽斯是我的妹妹。偌大的世上我们相依为命。母亲有姐姐,她的姐姐消失了,而且再未归来。母亲有丈夫,有孩子,死时却孑然一身。这也是我的结局吗?
我摇摇头,赶走这些想法。比阿特丽斯就是比阿特丽斯,她永远是比阿特丽斯。我们是家人,这就是事实。这件事会过去的。我看着她奔跑,双脚几乎不沾草地。暮色低垂,为她镀上一层明光,光落在她的皮肤上,黄色、橙色、金色交相辉映。她的卷发闪烁着,像飘在头顶的蓬松的云;她伸出双臂,像展开翅膀。
我是龙。她写道。
“比阿特丽斯?”我喊道,声音突然收紧,透出恐慌,“比阿特丽斯!”
她停下,单脚旋转,摆好姿势,露齿而笑。
我在颤抖。天气炎热,我的皮肤却又湿又冷。“来吃饭,小宝贝。”我说着,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我在毯子上摆好晚餐。
她过来了,我们仰面躺下,望着天空,静静吃着三明治。过了一会儿,比阿特丽斯伸出手,手指温柔地拨弄着我耳后的一根卷发,让它缠在她的指节。
“我们只有彼此,”她说,“对吗,亚历克斯?”
我握住她的手,紧紧捏了一下。“我们只有彼此。”我说。
这是唯一的真相。
后来,我去公园的楼内洗手,看到一张贴在灯杆上的传单,画着一条龙。那幅画是古画的复刻,似乎是中世纪木版画。这条龙有蝙蝠一样的双翼与蛇形的脖颈,尾巴缠绕着高塔。传单的顶部写着“以为结束了?”,而底部写着“再想想”。这行字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双足龙研究协会:我们知晓他们不会告诉你的事情。”
我盯着那张传单看了很久。我之前听说过这个组织,但是记不起是在哪里看到的。
“那是什么,亚历克斯?”秋千上的比阿特丽斯喊道。她小小的腿在空气中来回摆荡,前后摇曳,在晚上的光线中发亮。乌云又近了些,我知道,我们很快就得回家了。“没什么,宝贝。”我回答,“接着玩吧。”
我伸手撕下传单,把它揉成纸团。
我把它扔在地上,没有回头。
第二天,我准备早餐,整理、缝补衣物,打扫房间,列出比阿特丽斯和我开学前的准备事项,还有长长的必需品及其采买方式的清单。我打开了收音机,想分散一些注意力。比阿特丽斯仍在熟睡。她张着嘴,打着鼻鼾,毯子乱作一团,红发如火一样围绕着她。她是我的唯一。我如此爱她,甚至忘了呼吸。在收音机开始播放新闻时,我拿出了她需要缝补的校服、袜子与羊毛衫。
新闻播报员提到了圣阿格尼丝小学,我仿佛被冻住了一样。
“昨日,消防队接到报警,前往圣阿格尼丝小学。据悉,教师休息室的卫生间管道因气体积聚发生了小型爆炸,震碎一块窗户。有两位修女老师负了轻伤,二人将提前办理退休手续,而不只是停止参与新学年的教育工作。现转播该校校长的发言,内容如下:‘我希望接下来的内容能止住毫无根据的谣言。有些理论家和煽动者试图闯入我校,证实他们荒谬的论断。如果他们再次进入我校,我将上报相关部门。圣阿格尼丝小学,无甚可看,一切如常。’”
那不是阿方斯先生的声音。那是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在读着阿方斯先生的发言。但是,在每一句话中,我都听得出校长夸夸其谈的语气。我想知道,为什么?那天在办公室,他的脸为何涨得通红?
我摇摇头。提问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还有太多的事要做。新学期就要开始,比阿特丽斯还需要照顾。我要做好一日三餐,完成作业,还要计划……我再次摇摇头。考虑未来是痛苦的。我毕业后的前途还是空白一片。我们会怎样?我如何在抚养比阿特丽斯的同时继续自己的学业?我知道两边都是必做的,但是方法仍是谜团。我甚至没有一种语境助我幻想,我也不掌握任何信息。就像宇宙的黑洞,不仅存在真理,也吞噬了我的生活。
平心而论,我很害怕。
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他们说,要一直低头看地面;他们说,不要过问焚毁的房子;他们说,学会忘记。我们是好孩子,我们遵守规则。
如今,我明白,遗忘中蕴藏着自由。
或许,至少蕴藏着类似自由的感觉。
不提问题,是一种自由。
不受坏消息牵累,是一种自由。
有些时候,一个人必须竭尽全力,抓住她所能得到的任何自由。
本文行至此处,我想是时候向大家承认了:我曾是双足龙研究协会的成员之一。这是一个由研究人员、科学家、医生、图书馆员等组成的秘密地下组织。顾及法律原因,该组织的科研工作隔绝于主流的科学界。我们的成果讨论及评审,皆在暗处进行,因此,无法助力解决生物学、生殖科学、生理学、航空学等领域的难题。恐惧、文化禁忌或民众的惊慌所导致的对自然的回避或遮掩将贻害科学。我不后悔与这个团体共事,亦不后悔我们所取得的进步。我遗憾的是,我们只能隐蔽、匿名地传播自己的研究成果,没法为我们的发现在更广泛的科学交流中寻得一席之地。
1948年秋天,我出版了一本小册子,名为《关于龙的基本常识:一位医生的阐释》。遵循协会惯例,本书采取匿名出版的方式。但由于研究结果具体而广泛的适用性,我极尽所能为之宣传,没有如往常那样做好防备措施,且动用了协会以外的关系网络。这些行为并未得到团体的支持,造成了后来的分道扬镳。我这些关于龙的研究数据得自偶然。第二次世界大战伊始,我受美国陆军资助,对女子航空勤务飞行队进行了研究,并得到了一系列意外发现。我最初的调查研究与龙无关,当然无关!军队甚至不愿提及他们招了女兵,更何况敏感、亵渎的龙的话题。上级派我监测女飞行员的生理机能,可能是找借口以阻止她们服役。如果是这样,他们就要失望了,我找不到任何可以阻止女性服役的证据,我的研究对象表现得都很出色。然而,科学研究如一头难以捉摸的怪兽。任何优秀的科研人员都会告诉你,我们所发现的通常不是我们欲证的事实。一位卓越的科学家,必须保持好奇、开放、谦卑的心态,最重要的是,服从数据,尊重事实。
我所研究的那些女性,年轻、健康、坚韧。每个人都如明亮的火花。她们的飞行能力足以震撼上级,更不用说那些男同事。她们在每天早晨飞上天空,在夜幕降临时失落地凝视它,再返回营房。我的研究进行了一个月后就发生了意外——一位女性化龙了。她是一位叫斯特拉的十九岁女孩,来自艾奥瓦。她的化龙过程与双足龙协会多年来记录的其他案例高度一致。据称,她在极度愤怒的状态下化身为龙。四名空军人员当场死亡。在场的第五个人是老机械师卡尔,他是唯一幸存的目击者。卡尔说,他看到一群男人围着斯特拉,他说那是在“争吵”。他听见她喊着让他们别打扰她,便跑过去帮忙。然而,他又听到了她的尖叫,随即看见她在爆燃的火焰中化身为龙。当时的冲击力很强,逼得他后退了十几米,大地震得好像遭到了轰炸。那些男人被炸得四分五裂。目前尚不清楚,化龙及那群男人的死亡是不是有意的。卡尔对此持否定态度。龙恢复神智后,看到吓得浑身湿透的卡尔正盯着她,她拍了拍他的头就飞走了。
后来的两起化龙事件就不那么有代表性了。第一例事发时,当事人正在执飞。我与她通过无线电保持联系,每隔十五分钟采集一次呼吸、排汗、视觉、听觉、语言能力和认知推理能力的数据。我将她的回答记录在日志中。这些回答显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乐观和愉悦程度持续上升,达到了一种诡异的狂喜。她绕着基地飞行了两小时,随后停了下来,说:“抱歉,医生,飞翔的感觉……太美妙了,这一切……太美妙了。”我问她那是什么意思,随后便听到了紧急释放和飞行员弹射的警报声。我们担心有坏事发生,就跑到门外,以为会看到碎片如雨落下。然而,我们看到她在尚未完成化龙时就已关闭了发动机。她以龙爪钳住飞机,展开翅膀,带着飞机飞回停机坪。她的外形令人难忘,暗绿的龙身,腹部闪烁金色,体形出奇地大。她光彩夺目,使人无法直视。通常,军队的对策是见龙即射杀。这一做法不见得有益,反弹的子弹总是会导致人员伤亡。然而,那天极不寻常,士兵们只是惊讶地看着她轻柔地将飞机放在跑道,暂留片刻,然后她飞向天空。那场景我记得很清楚:沸腾的议论,跑来跑去的男人,一队女子航空勤务飞行队的新兵在外面站成一排,她们凝望着天空,脸庞被晨光照亮。
第二起化龙事件发生在一周后。这一例讲起来有点微妙,我必须说得委婉些。女子航空勤务飞行队的新兵里有一对好朋友,用她们的话讲就是“同气连枝”。我从未见过她们离开彼此。她们之间的爱显而易见,像是亲姐妹,又胜似亲姐妹,是一种亲密关系——哎,或许亲密得有些过分了。我可以说的是:某个星期二,我为她们进行常规检查,记录体重、心率、基础体温和血压等数据,采集血液以供研究,询问她们的精神状况和生理期情况,并检查视力。前一周,她们二人还一切良好,但我的确注意到其中一位叫伊迪丝的女孩心率较高。为预防疾病发生,我将她的症状记录下来。她们结伴离开我的办公室。那天她们俩休假,二人备好毯子和野餐,好享受私下的时间。当天晚些时候,只有另一位叫玛拉的女孩回到了营地。她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但我还是采访了她。她的证词不是都有帮助,从中可以感受到一位痛失所爱的女人的全部特征。然而,我还记得她在报告里说:“伊迪丝是幸福的,她很幸福,不应受拘束。”伊迪丝化龙的原因是什么?时至今日,我仍无法断言。相关的数据矛盾而模糊。这件事之后,为安全起见,全部女飞行员暂时停飞了几个月。如果不是军队急缺合格的飞行员,她们将无限期停飞。第二天,军队就终止了我的研究,将我送回了家。
军方通知我,我的研究成果属于机密,并没收了全部资料。我之所以仍有这些记录,是因为我这辈子的习惯,即每份资料和笔记都有一份副本。而相关人员不会搜遍我工作地点的每个角落。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和我的大学皆质疑我对化龙现象的研究,鼓励我去钻研更为重要、更体面的事物。双足龙研究协会禁止我传播研究成果,它们认为这将使协会陷入危险。但我不同意。我的研究表明,化龙现象远比人们所想的更常见,且发生的频率正在增加。当年晚些时候,我出版了《关于龙的基本常识:一位医生的阐释》。我将这本书寄给了美国和欧洲的所有医学院,但它立即遭到了封禁和审查。
我不知道这个国家将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1955年的我们将通往何方。但是我知道,我们唯一的希望,我们克服困难的唯一途径,是恢复对提问、检测、观察、得出结论这一套方法的敬重。我们必须成为数据的仆人、事实的伙伴。我坚信,科学是人类唯一的希望,我信任科学,今日如此,永远如此。
——选自《化龙简史》,作者H.N.甘茨教授,医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