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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美-凯莉·巴恩希尔 当前章节:87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1:54

新学期始于连番的折磨。

再坚持一年,我告诉自己,但想到此,我更觉得窒息。我正加速驶向悬崖边缘,不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是一座桥?一架梯子?一串绳索和登山镐?虚空?还是必然的毁灭?或许是一双翅膀……

我驱走这些想法。担心解决不了问题,这是母亲常说的话。当然,担心也不会帮助我度过这一年。

开学第一天,我送比阿特丽斯走路上学。她抱怨说她已经大到可以独自上学了,但我坚持送她。她同往常一样,全程牵着我的手。我另一只手推着自行车。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见到了阿方斯先生,他的手臂僵硬地抱在胸前,面部异常浮肿。由于是新学期第一天,比阿特丽斯非常干净,在黑暗中都能闪闪发光。我用硼砂和漂白剂浸洗了她的衬衫和短袜,挂在阳光下晾干。我用男士发油抚平她的发卷,用细齿梳子梳开纠缠的发丝,把她的头发编成两股紧实的法式辫,发缝间裸露的头皮仿佛得到了强烈的释放。没有人能指责我忽视了比阿特丽斯的外表,或放任事情不管。没有人能找到借口去窥探我们失常的生活——没有大人,没有指导,没有其他帮助,只有我们二人的小宇宙。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快要到教学楼的时候,比阿特丽斯放开我的手,蹦跳着走过拐角,进入门廊,同往常一样为看到老师和朋友而雀跃。看到阿方斯先生的瞬间,她猛然止住脚步。我早已料到此景,也做好了准备。我把手搭在比阿特丽斯的肩膀,走到校长和妹妹的中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转头看着比阿特丽斯,使了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眼色。

“听着,比阿特丽斯,”我严肃地说,“我希望你直接去见克莱尔修女,把这封道歉信交给她。”我扬起手,装作她要反抗的样子。“不许抱怨!”我朝她挤挤眼睛,“现在!快去!”比阿特丽斯拿走了信封——坦白讲,其中确实有一封道歉信,是在那次会面的第二天,我站在比阿特丽斯身后强迫她写的——她一蹦一跳地上楼梯,特意避开与校长的眼神交流。不用和校长对话让她如释重负,这在她跃动的身体上显露无遗。她消失在敞开的教室门后。我抬头看着阿方斯先生,效仿他的站姿,抱起手臂,扬起下巴——我知道他讨厌这样。阿方斯先生皱起眉头。我示以微笑,向他宣告我的胜利。

“比阿特丽斯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道歉信,全是她自己的想法。她真心希望忘记过去,好好表现。”我说,“阿方斯先生,您说得对,我应该好好感谢您,让我注意到这件事。我的父亲也总是说应该好好谢谢您。”显然,这是练习过的台词。“新的学年,新的开始。我很高兴您能理解。”

阿方斯先生面色不佳。他有黑眼圈,肤色如燕麦粥,脸上还有红斑。他的长裤垮垮的,即使他的腰带已经被肚子顶了起来。我好奇他是不是病了。他皱着眉头,向我走了一步。

我看看手表。“如果您不介意,今天是第一天上课,我不想迟到。”我转身,背好书包,跨上自行车。

“你的父亲必须回我的电话,必须来我的办公室一趟。”他说,“大多数——”

“开学快乐,阿方斯先生!”我说,一面蹬车离开。

“我还没说完呢,格林小姐!”

走着瞧吧。我对自己说。我发现,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像母亲。

为留出时间,我早早到了学校,直奔女卫生间。我进入一个隔间,在马桶的边缘上坐了十分钟。我的额头抵在膝盖上,女孩们遗留的发胶味道呛鼻。我大口呼吸,双手撑住两侧的墙面。我并不享受这孤寂、安宁的一刻,却感激它。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用纸巾抹掉脸上和腋下的汗,换上校服,脱掉运动鞋,穿好平底鞋。我停顿片刻,深呼吸一分钟以平复情绪。我听见门外的同学们在吵吵闹闹。

(我曾有一个朋友。我发现自己在想一些事。她住在一栋神奇的房子。我摇摇头,试图驱散索尼娅的面容。拥有朋友的感觉很美好。但是那已经过去了。我不需要朋友,我有比阿特丽斯,我有我的作业,我有校外的课业。我还有很多知识要学。我应该活在当下。多问无益。)

洗完手,我溜进走廊。男孩们倚着储物柜,女孩们结伴并肩而行,我穿过其中,找寻出路。

我将书本紧紧抱在胸前,低头前行,前往总务处。前几年,学校将课程表都邮寄到了父亲的信箱,所以我又要去办公室,撒谎说我弄丢了课程表(还要装作真的收到过原件,我懊恼地想),需要复印件。

我低着头走进总务处。门边依然贴着光荣榜。人人都知道,我的名字本该在最上面。然而,我是第七名。“是笔误,”主任说,“我们会尽快更正。”但他们从未更正。

在前台的是年长的凯文修女,她看到我后热情地笑脸相迎。“亚历山德拉!”她说,“没想到是你!”她的双眼明亮,脸像干瘪的苹果,若非知道她是修女,她看起来真像小时候索尼娅请我看的图画书中的精灵。(只是这样想,就让我顿觉无法呼吸,双目刺痛。我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驱散念头。)

“早上好,凯文修女。”我说,声音突然变得很浑重。我清了清嗓子。“很抱歉,我弄丢了课程表,可否再申请一份呢?”

“我们今早一直在说你呢。”她说着,抽出一张卡片,上面是手写的课程安排。似乎她早有准备。“我知道,你的耳朵一定羞红了。”她拍手大笑。早在她还教课的时候,我就听闻她是个难缠的人。无尽的要求、吹嘘、失望和吼叫,真叫我难以想象。现在她笑容满面,热情无穷。

“劳您费心,我的耳朵还好。”我看着课程表,皱起眉头,“恕我冒昧,这里似乎有错误。”我指给她看。“我被安排了微积分课,但我不该上这门课。我已经在九年级时修完了函授的微积分课。我已经有了大学学分。”她没有接过课程表,只是维持着热情的微笑。“我还拿了优秀,是班里最好的学生。授课的教授写了一封信祝贺我。今年春天的时候,我和弗朗西丝修女谈过——”

“亲爱的,她已经不是校长了。”凯文修女和蔼地说,“姑娘?”她递给我一罐硬糖。我摇摇头。

“她不是了?”我第一次听说,“什么时候的事?”我掂量着自己的言行,表现得暴躁对我没有好处,“我是说,我很震惊,去年没有人提过这件事,她退休了吗?”我眯起眼睛,估摸着弗朗西丝修女的年龄。我很难看出大多数人的年龄,更何况是修女们的年龄。

凯文修女捞出一颗柠檬味的水果糖,丢进嘴里。“不是,她就是,像人们常说的,逃离了这里。张开她的翅膀,我是说双腿。亲爱的,她总想要去旅行,我们决定不拦着她。”凯文修女合上双眼,柠檬糖在她口中打转。我听见糖块与牙齿相撞的声音。这说不通。

“她还回来吗?”

凯文修女笑了,微微抖了下肩膀。“谁说得准呢?你真的不来一块糖吗?”我摇摇头。“与此同时,圣阿格尼丝小学的阿方斯先生兼任了我校的校长,直到教区有了新的人选。”她抿了抿嘴,“对谁来说都是重担。可怜的阿方斯先生,希望他不要累坏身体。”

好吧。我叹了口气,将课程表放在桌面,指着“微积分”几个字说:“但是您看,我上过这门课,已经上完了。九年级的时候。然后,我也学完了多元微积分和离散数学,现在正在学习线性代数和概率学的大学函授课程。这些课程很难,我同弗朗西丝修女商量过,空出一些课时来学习这些课程,会对我更有帮助。”

“亲爱的,弗朗西丝修女不在了。”凯文修女宽厚地说。

“我明白,”我说着,试图把沮丧写在脸上,“但是您看,她答应过我,我们已经决定了。弗朗西丝修女也签过字。”我停顿片刻,怯生生地补充道,“用钢笔。”

“亲爱的,弗朗西丝修女不在了。”凯文修女重复道,语调和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条路行不通,我决定找授课老师谈谈。“谢谢您,凯文修女。很高兴见到您。”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她说着,送了我一个飞吻。我转身准备离开。“噢!你不知道,我们早上谈你谈得有多起劲!大家各抒己见!你的那位朋友,带了很多资料和手册过来。她说动每个人都拿了一份,不管大家喜不喜欢!她天生有那个本事!亲爱的,她对你寄予厚望。她说,天空才是你的极限,逗得我咯咯笑。天空限制了我们,你能想象吗?”凯文修女咯咯直笑。

有些时候,凯文修女让我有些头痛。“什么?”我说,“您说谁来了?”

“你知道的,”她说,“你那位图书馆的朋友。‘这孩子不能走捷径,不能。’她告诉我们。看着你走进最高的象牙塔,她才高兴。你将成为我们小小的哲学王,不对,是女王。亲爱的海伦。我们一起读文法学校的时候,她就咄咄逼人。有些事情一直没变,真让人欣慰!”

凯文修女又向口中抛了一颗柠檬糖,然后再一颗。滚来滚去的糖块像是弹珠比赛。她试图挤出一个笨拙的微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您,凯文修女。”我说。

我的脑海一片浆糊,但我决定不去理会。我之前已经打算,放学后无论如何都要去图书馆。或许海伦·吉津斯卡夫人可以解释凯文修女的胡言乱语。

等到第三节 课,我明白了为什么必须为我安排微积分课。我是课堂上唯一的女孩。授课老师雷诺兹先生从未在大学修习过微积分,也是第一次讲这门课。整堂课,他不下九次让我上台讲解例题,要我改正其他人的测验结果。他还让我负责签到,回答问题,下课擦黑板。课后,我想向他解释我的情况,但是他不想听。

“函授课程和在教室听课是不同的。”他愤愤地说,“我以为你很聪明,看得透这一点。”他指向墙角,“走之前,能把垃圾倒掉吗?”

“但是,我和大学里的学生参加同样的期末考试,而且那边学的东西要比这边多。班里的这些男孩,上大学后都要重修这门课,但我不需要。先生,您刚刚看到我是怎么解释那些概念的了,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复习过微积分了。很显然我学会了。在这儿上课是浪费时间。”

“学习,”他一本正经地说,“永远不是浪费时间。我希望明天上课能见到你。我希望你能和男孩们一样努力学习,不要搞特殊。”

我又问了一遍,答案是不行。我问是否只做助教——反正他就是那么期望的——那样我既能帮忙,又能在其他同学做题的时候抽出时间学习。答案依然是不行。我沮丧地离开教室。

那一日就此停滞。

我顶着心头的阴云,单手推着自行车步行回家,心里计划着睡前需要完成的事项。比阿特丽斯的晚饭和游戏,或许还有作业。厨房的水池又得修理,而房东一点用也没有。多亏了实用的参考书,还有图书馆的好心职工淘汰掉的趁手工具,我基本学会了如何修管道、马桶,焊接电线和电路;学会了如何组装一个算不上漂亮、但很实用的书架;学会了如何在墙上找到钻孔的位置,如何安全地与电打交道,如何解决冰箱不制冷的问题,以及诸如此类的事。

我需要和妹妹一起吃晚饭。

我有作业要去完成。

我有一篇论文要去写。

我还要完成函授课程的阅读材料及习题。

此外,吉津斯卡夫人告诉我,是时候着手准备申请大学的材料了。想到此,我的胃绞成一团。我要怎么办?比阿特丽斯怎么办?以后会怎么样?

比阿特丽斯已经回来了。她的书包堆在楼前的小门廊。我们的公寓楼和隔壁楼的中间是一座窄院,后有一小块绿地,通向小巷。两个女孩、六个男孩和比阿特丽斯在拐角处疯跑。他们绕着公寓大楼跑了一圈,消失在另一边,没有注意到我。比阿特丽斯的手里拿着东西,是一把临时的木剑,一长一短的两块木片组成剑身,底端用麻绳斜捆在一起,权当剑柄。

“准备迎接死期吧,你们这群小人!”比阿特丽斯咆哮道,其他孩子也尖叫着回应。

他们又跑了一圈。我伸出一只手拦截,孩子们滑停在我眼前,小脸通红,气喘吁吁。

“嗨,亚历克斯。”比阿特丽斯说。

“我们一会儿去图书馆,”我说,“回房间,收拾一下。”

“现在?”她哀号,“现在不行,我都上了一整天的学了。”

我也是,但我没说。我叹了口气。或许图书馆可以等等再去。早晨的比阿特丽斯仪表整洁,现在已经蓬头垢面。

“好吧,”我说,“想玩就玩吧,不要太久。我要去一趟图书馆,拿一些资料。你如果想,可以和朋友们再玩一会儿。但我叫你的时候你要回来,我们早点吃晚饭。”

这正合她的心意。“继续!”她喊着,其他孩子也高声附和。他们又绕着大楼跑起来,消失在视线之中。

我拿起比阿特丽斯的书包,缓缓爬上楼梯,瘫倒在角落的床上——我们白天把它当作沙发。我加热了奶油鸡,蒸了米饭,将萝卜和黄瓜切片备用。我从书包里拿出自己需要在比阿特丽斯睡后完成的作业,把去图书馆需要用的资料放了进去。我做了份清单,划掉完成的事,想到坏掉的水池,将它写进清单,想到比阿特丽斯需要洗澡,又添一笔。我看看钟,时间不多了。

电话响了,我跳了起来。那电话从不响,只有在父亲偶尔想到我们的时候,他才会在星期日打来。我差点没有接。

我拿起听筒,先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我听到父亲的咳嗽声。

“爸爸?”我说。他又咳嗽了一声,接着再一声。“爸爸,是你吗?”

对方不耐烦地哼唧了一声,无疑是我父亲。

“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我说,“你知道今天不是星期日吗?不过,这也不重要。”

他终于开口道:“阿方斯先生今天来家里了。我不想说我有多讨厌他。”

“我还没说完呢。”阿方斯先生曾经这么说过。

焦虑爬上我的后颈,我试图驱散它。

“只是一次普通的拜访吗?”我问。

父亲没有理会。“他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听说我在家养病。”父亲咳一声,骂一声,又咳一声。

“你还好吗,爸爸?”

“不用你管。”他清了清嗓子,“所以,他不请自来了。他想知道你在哪里,还有……”他顿了一下,“呃,他想让我们大家一起,聊聊那点破事。我的妻子很不高兴。你知道我的处境吧。我希望你自己能顾好这些事。我指望着你看好那个孩子。你妈妈也会这么想。”

1英里约合1.6千米。

我的脸颊在烧。我将空空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先行,一拳捶进墙面。尽管我知道愤怒无益。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拼命压制胸口不断升腾的热量。窗外传来警笛声。最近经常如此。圣阿格尼丝小学起火,连锁商店起火,城外数十英里 远的谷仓起火,欧克莱尔的一家养老院起火,明尼苏达边境的一家酒吧起火。每一次,火势都被迅速遏制,新闻报道仅寥寥几笔。

“我理解你的处境,爸爸。很抱歉……”我顿了一顿,“让你的妻子不高兴了。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别和我嬉皮笑脸。”

“对不起,爸爸。”又一阵鸣笛声。公寓里太热,图书馆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地下室至少凉爽些,我可以在那里学习。用功、学习、写作、证明、计算,耐心地把复杂的数学公式编织成整洁、优雅的结——每一次,只要我有事做,就能使我的精神从对未来的焦虑中获得暂时的解脱。明年,是另一个世界。父亲作何打算?我不敢问。“听着,我不知道为什么阿方斯先生来家中找你。我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比阿特丽斯花了太多时间画画,不专心学习。她道歉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还说,你对他很无礼。”

“我才没有。”

“他不喜欢你的短发,你知道人们是怎么看短发女孩的吧。”

“他们买发胶的钱很少吗?”我恼起来了。

“要点脸面!”父亲再次警告我。

“我很体面。”我说,“听着,爸爸,你一点也不用担心。我能处理,我一直在处理这些事。对了,我今年就要毕业了,成绩会很好,也就是说,我们应该谈谈后面的——”

父亲又咳一声。“你在胡闹什么?你现在就能开始工作了,找一个糊口的职业。高中学历就是一张纸,对上大学的男孩才有用,就是这样。要我看,重要的是让行业里的男人看到你的价值,好找到你的位置。能招到你这样的女孩坐办公室,全美国没有哪家公司不会欣喜若狂。说到底,过不了多久你就要结婚了,所以最后都是一样的。”

结婚?听到这个词,我一阵反胃。他以为他在和谁说话?“爸爸,这不是重点,这压根不是计划的一部分,我还在读……”

“我和你说,我刚见过一个广播电台的老总,和他讲了你的事。如果你愿意,可以去他那里当秘书。你只要问问他就行。”

“什么?爸爸,我都没有受过秘书的训练,秘书学校毕业的人才能当秘书。还有,她们也有高中学历,这不只是一张纸而已,真的。对了,我准备申请……”

父亲再次打断我。“他人不错。这份工作也不错。这是到手的鸭子,你别犯蠢,让机会飞了。不过,你妈妈养大你的时候也没少犯傻,不好说你会怎么样。要是遇到有人想雇个年轻、漂亮,不谙世事的女孩,谁会在乎那张纸?他们会把机会像糖果一样分下去。”父亲没有解释那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猜得透。“这是优先给你的。我想,有你那脑瓜,不到一个月你就能学会那摊事。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平复呼吸,厘清思绪。这可不太顺利。父亲又在咳嗽,我等他结束。“爸爸,我正考虑攻读一个学位……”

再一次,他打断了我。“好吧,亚历山德拉,和你说话很高兴,但是我得走了。”他咳了最后一下——一声干涩、刺耳的驱逐令。“好好听话,好好生活,别让我难堪。想想你妈妈会怎么想,别让她失望。”

“我不会的。”我说。但他已经挂断电话,没有听见我的回答。

两天后,我收到父亲的来信。没有邮戳,没有邮票。这封信就那样穿过门缝,躺在地板上。父亲来过,却不愿打招呼吗?还是他把这封信交给了房东,好避开我们吗?我说不好哪种情况更糟。

“亲爱的亚历山德拉。”信上写道。

我注意到在那天的交流中,你的话里暗含了一个问题,你似乎有些误会了。关于年轻女孩是否该接受大学教育,我以为我已经说得非常清楚。既然还有疑惑,那让我再说明一下:

不会。我不会出钱,不会出力,也不会对你任何高等教育的尝试提供任何支持。今年6月毕业后,我不打算再支援你了,我相信你完全可以自食其力。让你完成高中学业是你母亲的愿望。所以,出于对她的尊重,我才不情不愿地资助你到高中毕业,尽管这件事并无道理。房租支付到了8月底,那时候,你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收入,可以接手了。考虑到各个方面,我已经非常慷慨。我答应过你的母亲,要照看好你的“妹妹”,虽然我们对她的看法有所不同,但我很自豪我做到了。等你再大些就明白了。毕竟我有了新的家庭,总要做出让步。

我以你为傲,亚历山德拉。我相信你已经明白这点了,我知道你的母亲也会以你为傲。预祝你毕业顺利。

爱你,

爸爸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我把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所以,我暗自想,就这样吧。

1955年大规模化龙事件发生的前一天,二十五位瓦萨学院的文学系学生精心装扮,登上了前往曼哈顿的火车,前往费布尔-罗斯附属电话机楼的残址。

她们没有告诉任何人,似乎也没有提前计划。在对其他教授和同学的采访中,都提到了同一件事:每个参与的学生,无论当时是在上课,在图书馆,还是在操场进行曲棍球训练,都在当天的9点35分一言不发地准时离开了。她们走上大街,前往波基普西火车站,登上了11点25分开往曼哈顿的火车。

这些瓦萨的学生在人行道旁集合,面前是大楼爆炸后留下的空地。她们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脚步坚定。整整一生,她们忙于预科学校、大学课业和课外培训。她们参加芭蕾课程、钢琴独奏和艺术史讲座,训练自己成为母亲那般出色的女人。她们沉默地伫立在曾是电话机楼的残址前,那是宇宙的另一处空洞。目击者称,她们一齐抬头仰望天空,面孔明亮又美丽。突然,她们排成整齐的长队,拿出笔记本,开始作画。

没有人太留意她们。电话机楼的残址如口中缺牙的空位那样扎眼。那是一种响亮的空虚。人们垂下目光,加快脚步。没有人留心她们的行为。

女学生们停留了一下午。她们画个不停,直到天黑。后来,人们记起那天的场景,尽管终其一生,他们也无法解释那事的意义,解释她们的举止为何值得注意:她们安静地沿着路边站成整齐一排,或专注而惊恐地低头看着笔记本,或带着混杂期待、担忧和狂喜的表情仰望天空。

第二天上午,大规模化龙事件发生前的几个小时,曼哈顿的居民发现成千上万张女人的画像散落在公园的长椅、地铁楼梯、排水沟和大街上。它们如秋叶通过挡风玻璃飞进车窗,如飞鸟盘旋在摩天大楼窗外。穿职业装的女人,穿家居裙的女人,穿大衣的女人,操作机械的女人,驾驶室里的女人,耕犁土地的女人,穿着内衣的女人,赤身裸体的女人,海滩上的女人,穿着婚纱坐在婚床上的女人,抱着婴孩的女人,挺着孕肚的女人,擦鼻子的女人,站在学校台阶上的女人,挥手告别的女人。这些画散满天地。

无人知晓其意义。

每过一阵,就会出现一张没有画任何东西的白纸,上面只用可爱的字迹写了一句话:“马丁·奥利里之流,咎由自取。”

当夜,瓦萨的女学生们没有赶上火车,没有回到宿舍。管理宿舍的阿姨们惊慌失措,联系了警方和家长,并通知媒体。女孩们再未归来。通常,此类事应该登上次日的晚报头条。然而,并没有。因为第二天,国家目睹了成千上万的母亲,在愤怒、暴力与烈火中化身为龙。突然之间,人们有了其他的事需要担心。因此,全世界遗忘了瓦萨女孩。

几乎所有人。

——选自《化龙简史》,作者H.N.甘茨教授,医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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