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开始在奇怪的地方看到手掌大小的卡片。它们或被塞进邮箱,或被贴在自行车停放架,或被扔到校门口的台阶。
为好奇者提供义诊。
你有无法解释的症状吗?
内心胜过外界的感觉?
我们的临床医生知道答案。
我们提供实情,拒绝谎言。
我们提供信息,拒绝混淆。
无须预约。
我走到公寓门口,打开大门正要进去,看到玻璃上贴了一张小卡片。我撕下小卡片,想看看背面是否写着地址。然而,房东瓦特先生抢走了卡片。他个子不高,头顶有几块斑秃,余下成缕的脆弱发丝随意附在满是斑点的头皮上,像是皱巴巴的幼鸟身上的羽毛。他粗糙的脸上长满胡茬,永远是愁苦的模样。
“再让我抓到你看这些下流的东西,我就告诉你爸爸。”他总是以此威胁。但是我知道,他只是说说。
我把双臂抱在胸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它本来就贴在门上的。我能拿它怎么办?我以为是你贴的。”我没这么想,但是我讨厌他的语气。
“哼。外面的疯人和疯语。要我说,肯定是麦迪逊自由主义者变多了。”他的脸色变得阴沉,“加利福尼亚人。好哇,在我这里可不行,先生。”他的目光忽上忽下地扫视着道路,仿佛此时此刻,成群结队的卡车正满载着西海岸的人向我们的街道驶来。
房东把小卡片撕碎,将碎片揣进口袋。
“不过,你至少知道卡片的内容吧?这样的卡片,我在城里见过很多次了。”
“我什么都不会说。”他说,“我给你父亲留了字条,让他管管你那个妹妹。她又到处疯跑。我最不喜欢那样了,管好她,要不换个地方住。”我明白,这是一句无力的威胁,却依然让我不安。瓦特先生推开我,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公寓。
我摇摇头。
“为好奇者提供义诊。”
我不得不承认,我不止好奇。
第二天的法语课上,前排的三个女孩也在看类似的小卡片。三张小卡片各有不同,但都是同一义诊的广告。我拍了拍埃米琳的肩膀,她个子最高,头发总是高高盘起,凸显她修长的脖颈。谁靠近她,她就向谁展示订婚戒指。她从不化妆——学校不许——但她总是光彩照人。
“打扰一下。”我说。
“嗯?”她转过身来,朝着我的方向闪光,以华丽的姿态伸出手,展示她的戒指,“是真钻,如果你要问的话。”她露出平和的微笑。
“什么?”我说,“噢不,我不好奇。但是我好奇那些小卡片。上面有地址吗?”
她旁边的女孩越过埃米琳的肩头瞥向这边,翻了个白眼。我记得她叫玛丽-路易丝。她说:“他们不能直接宣传那些内容,会被查封的,你明白吧。”她回头看看周围,又说:“被政府。”
“为什么政府会查封他们?”我问。利奥妮修女走进教室。她身材娇小,脸像核桃,一双灰色的小眼睛炯炯有神,像两枚崭新的五分硬币。她踩着嘎吱作响的鞋子,摇摇晃晃地走到黑板前。她需要用一根顶着抹布的长棍,才能擦净黑板的顶端。
玛丽-路易丝赶快收起小卡片,藏进她的口袋。“动动脑子,”她小声说,“为什么不呢?但你要是真的好奇,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怎么知道?”我问。
玛丽-路易丝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鼻子。
利奥妮修女转过身。“安静,请安静。”她严肃地说。
我们翻开课本。
不知不觉间,9月已逝,10月来临,微风凛凛,天空晴朗,万物明亮。比阿特丽斯在学校表现得很好,带回家的试卷上都是夸奖的评语。每天晚上,我都感觉到解脱。或许,画龙只是暂时的插曲。
几乎每天,我都会去图书馆学习很长时间,带着比阿特丽斯,她从不抱怨。我允许她做母亲不允许我做的事。她可以在图书馆随意走动,随心阅览。我表扬了她的好奇心。吉津斯卡夫人派出几名助理,帮我照顾妹妹。有时候,他们带着比阿特丽斯去儿童休息室,画画或者做手工。比阿特丽斯出来的时候,总是戴着金光闪闪的奇异王冠,或是亮灿灿的锡纸手镯,或是一双色彩斑斓的翅膀。(我扔掉了那双翅膀。她还是孩子,我希望她忘记这事。我为此痛恨自己。)
至于我,依然在学校独来独往。低头走路。习惯独自一人。不止一次,我透过眼角的余光,以为看见了索尼娅。独自坐在午餐桌旁,或站在门廊,但从不是她。每一次,我的心脏都会碎裂一分。我曾有一个朋友,但是父亲拖走了她。故事的真相不止于此,却缥缈如烟,徘徊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我试图驱散这段回忆。毕竟,沉湎于过去没有好处,人有遗忘的自由。这就是当时的我讲给自己的说法。
10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我和比阿特丽斯步行前往图书馆。沉重的书包压弯了我的后背,比阿特丽斯跑在我的前面。她张开双臂,像张开翅膀。
“我飞起来了,亚历克斯!”她喊道,“我真的飞起来了!”她像一名舞者,优美地舞动双手。她跳上水泥墙,又跳下来。往常,我总是会停留片刻,欣赏她的力量、敏捷和优雅。但是那天,我却觉得很沉重,心生恐惧。我怎么处理好所有事情?我自问千千万万次。我们明年会怎样?我焦虑着。每个问题都是一块压在我后背上的石头。我一直弓着腰走路。
“小女孩不会飞。”我说。
比阿特丽斯停下来,生气地看着我。“你怎么总是扫兴?”她噘起嘴。
我没有时间顾及这些。“不是扫兴,是科学。小女孩不会飞,她们会走路,像大女孩那样。”
我们一路沉默,走到图书馆门口。
我们城里的图书馆始由卡内基先生建于19世纪90年代,随后在20世纪30年代经历了扩建。当时吉津斯卡夫人已经是这里的图书馆员。她使用手段,说动美国民间资源保护队派出几位艺术家,为图书馆的儿童区和另一间阅览室的墙面绘制壁画——细节丰富的森林景色,林间动物漫游在繁茂的枝叶间,偶尔有仙女、精灵或山怪从意想不到的藏身之处探出头来。科学类的书架附近,天花板上绘制了漫天的星系和星辰。吉津斯卡夫人作为一个小地方的图书馆员,有着……不一般的关系。她在十分年轻时便已成为图书馆的掌舵人,而且从未离开。对我们来说,幸运的是这座图书馆是全城最漂亮的建筑,似乎条条大路皆通此处。
“你好哇,伯罗斯先生!”比阿特丽斯的喊声很大,但是他没有制止。她张开双臂。“你喜欢我的翅膀吗?今天我是一个——”
“一个小女孩。”我脱口而出,音量让我自己也有些吃惊,“今天,她也是一个小女孩,和往常一样。”我想起了母亲,想到她穿着工作服,在比阿特丽斯说错话后把她拉进屋内的情景。我做了个鬼脸,强迫自己摆脱那段记忆。
比阿特丽斯气冲冲地瞪着我。伯罗斯先生露出淡淡的微笑,平稳地站了起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个不慌不忙的年轻人。
“比阿特丽斯,和你有关的一切都可爱。”伯罗斯先生打圆场,“有没有翅膀都可爱。对了,工艺美术室有新东西到了,我一直想试试。”一个分明的谎言,但我没有拆穿。“没准我们可以为你姐姐制作一对翅膀,或者为我。图书馆员可以拥有翅膀吗?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一对翅膀。”
“亚历克斯不需要翅膀。”比阿特丽斯侧过身体,走到伯罗斯先生身边,握住他的手,“她只会走路,像个傻瓜。”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是看得出来,她暂时不生气了。她跳上后面的楼梯。
我走向成排的书架。
学习了两个多小时后,吉津斯卡夫人走到我的书桌旁。当时我正瘫坐在桌旁,钻研一套恼人的习题。
母亲过世后,我待在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多。吉津斯卡夫人总是特意来看我,陪我坐坐。她偶尔也会陪我聊天,但大多数时候她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很久,辛苦地处理文书,或者只是看书。我很感激她这一点,虽然这听起来很奇怪。我感激不用去解释,也感激不用开口,却获得了陪伴。每隔一段时间,我们会去后花园散步,交谈很久,聊聊数学、化学,或是简·奥斯丁。我享受她的陪伴。
我从未向吉津斯卡夫人如实透露我和妹妹的生活情况。当然,她知道比阿特丽斯由我照顾。她经常关心父亲和继母的身体状况,我总是回答:“他们很好,谢谢关心。”尽管我心里对此并没有数。每次听到我的回答,她总是紧抿着嘴唇。
“嗯,”她总是说,“至少他们还健康。”
谈论这件事有些奇怪。我从不多做评论。我们只是任由此事留在彼此之间,无人触碰。
她靠近的时候,我没有抬头。和往常一样,她没有说话。吉津斯卡夫人极度忠于在书架间保持安静的原则。她用肿胀的指节敲敲老旧的橡木桌,吸引我的注意力。她挥挥手,示意我跟她走去后面的工作室。尽管她肩膀蜷缩,脊背的肌肉因疼痛而痉挛,左腿还有些跛,但她步伐依旧轻快。我加快脚步,跟上她。
吉津斯卡夫人已至垂暮之年,我也难以说清具体的年龄。人生的绝大多数时光,她都以寡妇的身份度过。年轻的时候,她被东部的一所知名大学录取,并拿到了奖学金。在那里,她和一位家世显赫的年轻人私奔了,对方的父母极力反对。名门望族,人们说,他们的财富源源不竭。婚后不久,她年轻的丈夫就去世了,背后的原因不太光彩。当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知道夫家的父母以此为筹码,阻止她继承属于丈夫那部分的家产。为了堵住她的嘴,对方父母提供了一小笔资金,但足以令她自行过上舒适的生活,此外还有另一笔较大的资金,支持她随心所欲地参加喜欢的组织。他们明白,与一纸学历相比,慈善事业会为他们的前儿媳打开更多、更大的门径。夫家给予的巨额财富,与毫无关联的威斯康星州的小城,共同造就了这座资金充盈、运转良好的图书馆。城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故事,也都假装这是个巨大的秘密。当年的吉津斯卡夫人只有二十四岁,便做了图书馆馆长和县里的高管。她一直维持着图书馆的卓越性,直到人生的终点。
进入工作室后,吉津斯卡夫人关上门,示意我在常用来分类图书、黏合书脊的长桌旁坐下。她走到角落,倒了两杯很热的咖啡。咖啡烫口,但我依然感激。她出资填满了工具书阅览区,此刻也为我准备了一些书。我渴望阅览那些书。吉津斯卡夫人看着我,缓缓抿了几口咖啡。她的肌肤柔软,自成几束,像绽开的花瓣。她的眼睛小巧、明亮、灵动。她的膝上放着一沓信封,她拿起它们给我看。
我的胃一阵痉挛。
“恕我自作主张,”她缓缓开口,“以你的名义发出了一些邮件。”信封从她的手指滑落至桌面,一封接一封,纸页与纸页轻擦,如风拂过林间。我盯着那些信封。“都是奖学金申请表。你是个优秀的候选人。我担心性别可能阻碍你,当前的世界现状如此。但是你的成果足以证明你自己。函授课程的那些教授我都认识,如果他们之中有谁不愿意为你写推荐信,交给我来处理。他们几乎都欠了我很大的人情。我想建议你用亚历克斯这个名字……直接放弃那些可能表明你是女性的表格,让他们自己去弄明白。”
“我已经那么做了。”我说。开始上函授课程后,教授们都以为我是“亚历克斯”,不知道“亚历山德拉”。他们的评语中堆满了夸奖。直到如今,我也无法保证,如果他们知道我叫亚历山德拉,评语将是怎样的。
我强迫自己迅速翻阅这些邮件,强迫自己保持平和的表情。可焦虑就像老虎钳,牢牢钳住我的内心。我视线有些模糊,脖颈后冒出冷汗。比阿特丽斯怎么办?我如何挺过这关?我不知道,也无法大声说出口。吉津斯卡夫人似乎听见了我的心声。她调整了坐姿的重心,椅脚在地面上摩擦得嘎吱作响。我清了清嗓子,看着这些信封。我注意到,吉津斯卡夫人将她母校的邮件放在了最顶端。我想,那所大学一定像一座城堡,爬满常春藤。
我把那封信推回给她。
“这个不可能。”我坦诚地说,“即使我可以被录取,也不行。”
吉津斯卡夫人静静地看着我。她抿了一口咖啡,没有发问。
直至我无法忍受沉默。
“我是说,”我说,“我很感激这个机会,真的。但是我想去的大学,它必须……”我的声音逐渐消失。
吉津斯卡夫人放下杯子。她的神情温和且愉快,没有一丝不悦。
我咽了咽口水,试图再次开口。“太远了,我无论去哪所大学,都要带着比阿特丽斯,就是这样。”
依然是无止境的沉默。
“比阿特丽斯不会留在这里,”夫人终于开口,“和你的父亲、继母一起生活。这就是你的想法。”她双手相合,指尖顶住下巴。“她的家人是——”
“是我。”我低头看着双手,“我和比阿特丽斯,我们在一起。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父亲对我读大学没兴趣,也表明了态度,我们只能靠自己。这很难,如果还是富家子弟的学校,更是难上加难。希望您能理解。这样的学校,很少有相似处境的学生。很难想象他们能理解我,更不用说让他们迁就我。”
吉津斯卡夫人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恢复如常。“好吧。”她说,随意地摆摆手,“恐怕你说得对,没关系。无论如何,我已经为你写好了推荐信,用它申请威斯康星大学也同样适用。我在那里的影响力也很大。当然,问题是如何说服他们允许你住在给已婚者和成家者提供的住宅里。毕竟,你和比阿特丽斯算是一个家庭,这样你就不用费力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找房。没有人应该靠自己。尤其是一位……”她抿了抿嘴唇,“一位未来的数学家。”她皱起眉头。我想,她应该更希望我学哲学。
突然传来踩水的声音。我看向窗外,比阿特丽斯和伯罗斯先生穿着橡胶靴,在泥沼地里游荡。伯罗斯先生拿着一根试管,比阿特丽斯拿着一个长注射器。
“现在,你看,”我听见伯罗斯先生讲解,“我们必须小心判断,从哪里取合适的样本,然后才能——比阿特丽斯,你看,这就跟我讲的完全相反……噢,天哪。”
吉津斯卡夫人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生孩子。”她说着摇了摇头。然后她想到了我,稍有收敛,拍拍我的手。“我没有你那么擅长。”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我叹气,扶住额头。“我也不确定我以后会不会生孩子。”我说。这件事意味着太多,太多,太多。
我打开课本,开始阅读。我无意冒犯。只是任务太重,时间又极少。脑海中的焦虑情绪如旋涡涌动,我试图平息。一想到停止对学业的追求,我就感觉世界终结了一样。如果没有数学的精确,我是谁?如果没有定理、方程、角度和变量,我是谁?如果没有仔细地测量与理性地分析,我是谁?我想到母亲,想到癌症由内而外地蚕食她。在我的想象里,肿瘤是一条龙。我幻想自己穿上铠甲,成为骑士,深入母亲的身体,追踪龙影,寻找龙迹,与龙缠斗,取龙性命。带着这股力量,我在书页上画线,在页边写笔记,纸张几近破裂。
吉津斯卡夫人还在。
她在这里坐了很久。
比阿特丽斯依然在泥沼地里乱踩;伯罗斯先生小题大做地跟在她身后。比阿特丽斯哈哈大笑。
吉津斯卡夫人向左歪头。“你的比阿特丽斯是个野孩子。”她说。
我没有回答。我应该说什么呢?她是野孩子,是因为我的失职吗?可能吧,但我不这样想。比阿特丽斯从来只是她自己。
“和我讲讲她母亲的事吧。”吉津斯卡夫人轻柔地说。
我猛然抬头。“我们的母亲已经死了。”我说,话音又急又快,像一记耳光。
吉津斯卡夫人沉默了一阵。“我是说,”她顿了顿,“我是说,讲讲她的另一位母亲。”她的声音近乎低语。
我们很久没有说话。我强烈地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冲撞,耳朵嗡嗡作响。体内的热量于呼吸之间膨胀,我担心自己燃成火焰。我捏紧双拳,指甲嵌入掌心,血渗了出来。
我们应如何回忆自我破碎的时刻?当我们感到惊恐、沮丧或愤怒时,时间就改变了运转的模式。那些瞬间循环遍历,分裂出来,如由内到外磨损的绳结。那一瞬间发生的事如乱麻。我花费数年,试图解开缠结的记忆,使其舒展,但全无可能。我只知道,听到她的提问,当时我的反应迅速、出格,完全失了分寸。我记得我提高了嗓门,将一本书扔向贴满通知的墙。我鼻尖充斥着胶水的味道。我记得木椅从地板上摩擦而过的刺耳声响,还有我猛敲桌子的声音。我记得,吉津斯卡夫人双手叠放在膝上,微微向左歪头,柔软发皱的脸上写着轻微的好奇,没有一丝的愤怒——这使我更加愤怒了。我还记得,我一脚跺进书堆,砰的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我记得我羞愧的感觉。
令我印象最深的,正是羞愧。
我怒不可遏地咒骂,我将书包甩上肩膀,跺着脚离开工作室。一瞬间,回忆突然将我淹没。关于母亲的回忆,关于姨母的回忆。厚重、尖锐、迅疾,如一场袭击。我想起在旧家的晚餐时刻,想起那群不自在的大人,姨母细数母亲的能力和成就,话语如针般刺伤母亲。母亲总是止住话题。
母亲没有化龙——但她可以吗?
姨母化成了龙——但如果她没有呢?如果姨母留下来,那么母亲离世后,我和比阿特丽斯可以和姨母生活,有了她魁梧的身姿和灿烂的笑容,有了她灵巧的双手和敏锐的观察力,生活会是什么样?
我愤怒,我非常愤怒。我生母亲的气,我生她癌症的气;我生父亲的气,我生他弃养的气;我还生姨母的气,气她抛下母亲,抛下比阿特丽斯,抛下我。我需要她。
我爬上楼梯,吉津斯卡夫人赶在我身后。她的步伐迅捷,紧随不舍,她看起来却依然不慌不忙,神态平和。这也让我愤怒。
“比阿特丽斯没有母亲。”我头也不回地说,“我也没有母亲。我们只有彼此。”
我说的话不只这些,还有很多。伤人的话,含恨的话。大多已被我遗忘。我记得,我说她是爱管闲事的老家伙,是势利的讨厌鬼。我从未如此想过,我相信我当时也并非本意。我只是要让自己刻薄起来,虽然吉津斯卡夫人相信我,甚至爱我。书包在我的臀部撞来撞去。我要去找比阿特丽斯。
“我只是说——”她开口。
“没什么好说的。”我狠狠吐出一句,大步穿过图书馆,寻找我的妹妹。
“我只是觉得应该提一提。”吉津斯卡夫人安慰我。她上了年纪,腿又不好,却依然追得上我。
“比阿特丽斯!”我大声喊。尽管我知道,这里是图书馆。
“我想看看,能否主动帮到你。你能理解吗?你的姨母,无论她现在情况如何,都可以——”
“她到底在哪儿?”我对着自己抱怨。馆内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你需要抓住所有援手,任何形式的援手。所以,应该……”
“比阿特丽斯!”我喊。他们不在儿童区。我看向窗外,他们也不在窗外。我转过身,匆匆奔向工艺美术室。
吉津斯卡夫人已经很老。然而,她还是试图赶到我身前,挡住我的去路,以免我在书架之间横冲直撞。妈妈们拉走小孩,为我让路。“我知道你难以启齿,是文化将我们置于这样荒谬的境地。然而,我想告诉你,有研究人员正耐心、仔细……唉,秘密地研究着相关的情况,这并不容易。最近,国会热衷于调查每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存在选择。你明白我吗,亚历克斯?是有先例的,亚历克斯,有一个先例。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
我不做理会,跑下楼梯,看到全身心投入手指画的比阿特丽斯。“过来,”我说,“我们回家。”
“可是我才开始!”比阿特丽斯说,沮丧地用手捂住脸颊,留下两个大掌印,一红一蓝。
“洗干净,”我简短地说,狠狠看了伯罗斯先生一眼,“你能帮她吗?”伯罗斯先生依然不紧不慢,领着比阿特丽斯走向洗手池。
“可是!”她说。甚至不想把话说完。
“亚历克斯,你能听我说吗?”身后的吉津斯卡夫人气喘吁吁。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愤怒。我想到了姨母站在她被龙毁坏的房屋前。我还想到,我多么希望她出现在母亲的病房,为她报仇,为我们报仇。用充满愤怒、暴力和正义的原始力量。我的皮肤在发热,骨头在发热,图书馆在发热。
“拿好你的东西。”我对比阿特丽斯说。
吉津斯卡夫人平静下来。她双手交叠,按着圆鼓鼓的小腹,进行深呼吸。就连她的镇静,都让我恼怒。
“这是你的图书馆,亚历克斯,我的姑娘。以前是,以后也是。我很抱歉让你伤心。然而,我真的认为,或许你会有兴趣阅读相关的研究资料。如果你想翻阅的话,可以来找我。这项研究是被压制的,你明白吗?被那些曾经资助它的实体查封。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联系到相关的科学家。你需要明白,发生在美国的这些现象并非首例。这是一个广为人知的现象。重要的是,你应该知道,她们并不总是会消失。”
“谁们?”比阿特丽斯一边问,一边如往常一样跳到吉津斯卡夫人身边,给她一个拥抱。
“宝贝,当然是龙。”
突然之间,我感觉被钉在原地,失去了呼吸,失去了时间和动作——像一只被制成标本的蝴蝶,一根针贯穿我的胸膛,把我钉在展板上。说到底,何为愤怒?愤怒又有何用?母亲不是易怒的人。至少在我心里不是。姨母是易怒的人,她的怒火超出了身体的极限,摧毁了她的房屋,吞食了她的丈夫,留下了破碎的家庭。我不想变成那样,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处理怒火。我感到世界在震颤,肌肤在烧灼,词语在唇齿间打转,如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我只记得说得很残忍,可怜的伯罗斯先生听后脸涨得通红,然后说:“注意言辞!”我只记得比阿特丽斯哭了。
我抓起比阿特丽斯的手,离开了图书馆。
回家的一路,她没有同我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