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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作者:美-凯莉·巴恩希尔 当前章节:46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1:54

这些愤怒,来自何处?我并未被抚养成易怒的人。

然而……

步行回家的途中,我的怒气并未消散,它像固定在心底的弹簧,伺机释放。

10月初,天气依然暖和,树叶刚刚开始变换色彩,星星点点的糖果红和暗金色散布在绿色之间。我们路过一座房子,院边有一棵枝头缀满苹果的树,指示牌上写着“请采摘”。往常,我和妹妹都会留心此树,今日却都无视了它。比阿特丽斯没有牵着我的手。她走在我的前面,脚步缓慢而错愕。

我等着她说些什么。责备的话,发怒的话,非难的话,说点什么都行。我想起了母亲严厉的神情,我和妹妹做事出格的时候,她打了妹妹一记耳光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恐惧变成了愤怒?是什么时候,愤怒变成了恐惧?还是二者从来相同?

“比阿特丽斯?”我支吾着。她加快了脚步。“比阿特丽斯,我——”

比阿特丽斯只是拉长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反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揭过这一页。我的怒气没有消散,只是调整、转换了路径,在腹部游走,缠绕每一寸骨骼。

我们沉默着走完余程。比阿特丽斯是个好女孩。她只看着地面。习惯使然,我也是。然而,我不得不挣扎着控制目光,不去缓缓抬头上望,似乎天空有着某种磁力。

午夜时分。比阿特丽斯和我早已吃完晚饭,我消沉地把她赶上床。听到她在另一间卧室开始发出贯彻长夜的鼾声。我站起身来,套上靴子,背起大衣,溜出门去。我给比阿特丽斯留了张字条放在门口的桌子上,以防她醒来。我锁上身后的门。

我羞于承认,这不是第一次,我在夜晚留比阿特丽斯独自在家,尽管她还小。如果她醒来怎么办?如果家中闯入陌生人怎么办?当时的我在想什么?换作如今,如果我成为母亲,我绝不可能如此。但当年我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和所有的孩子一样轻率、冲动、不安。开学以来,我愈加感到焦虑,不知为何,总是觉得身体发痒,似乎我的皮肤,已经不再适配我的身体。世界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面料僵硬,走线粗糙,贴着无情的吊牌。我极想摆脱这一切,但是用什么取代原来的世界,我全然不知。

我转入斯潘塞街,走向河边。那时候,城边的河滨充斥着废弃工厂和未开发的低地灌木丛,计划着某天建成新的工厂。那是安静的等待之地。河的对岸,是广阔的蔓越莓沼泽,每隔一段,生长着纷乱的柳树丛。夏夜的沼泽地会传来阵阵响亮的蛙鸣,在黑暗中歌唱着欲望、希冀与渴求。而今晚,沼泽地一片安静,唯有簌簌的风拂过野草,柳枝在无情的风中呻吟。

修女告诉我们,路过此地要小心。她们说,永远不要独自前往河边。毕竟,那里有男人,潜藏在暗影中,蹲伏在沟渠旁。有酒鬼和流浪汉,有性情恶劣、身无长技的无赖,还有抱着反美思想、沉溺在诗歌、烟草和爵士乐的垮掉派。(诚然,1963年,在威斯康星州的这一片,还没有垮掉派的身影。但是我们都知道,倘若他们真的出现,人们很可能在河边发现他们。)但是我喜欢在河边的感觉,如今依然。造纸厂已迁至上游,昔日的旧址依然伫立,庞大、笨拙,落满鸟群。曾有人提议将此处改成公园,然而,工业的支持者无法容忍让这条河与男性对生产力的信念脱钩。还是等等,他们说。万一还有工业巨头造访,希望利用这片空地。因此,它只是孤独地坐着,成为水貂、狐狸还有黑云般的乌鸦的乐园。我沿着建筑群的外缘徒步一周,然后走向防洪堤。这里通常无人。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看到威斯康星大学的一群学生过来采集河水和土壤的样本,或透过望远镜凝视黑暗的天空。

我沿着防洪堤前行,来到一处通往河中的台阶。似乎无人,我长舒一口气。我下行到台阶中段,斜倚着手肘,凝视着黑夜。已经看不到远岸的蔓越莓和沼泽地,河水也在黑暗中荡漾而过。笨重的工厂旧址挡住了我身后的城中灯火。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昭告它们的存在。

河边危险。

女孩独行不安全。

或许她们说得对。然而,宁静的感觉很好,孤独的感觉很好,无拘无束的感觉也很好,像一只鸟,意识到困住它的无非是蛋壳而已——精致、脆弱,轻敲即碎。

白天的我很愤怒,但我意识到,令我愤怒的不是吉津斯卡夫人。那应该是谁?我甚至不知道怒火源自何处。

对岸的沼泽地,有什么动物在移动。体形庞大,待在繁密的桦木丛中。我看不见,或许是一头从附近农场逃出来的奶牛,也可能是小鹿或驼鹿。这个身份不明的动物在泥泞中走来走去,迈着沉重而笨拙的脚步。我靠着自己的手肘,抬头看去。夜晚愈来愈冷,微风啮咬着我的皮肤,星光却锋利、清澈,带着逼人的明亮。白天的行为带来的羞愧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我大声地哀叹。

“嘘,”左手边传来声音,“你会吓到她的。”

我惊叫一声,吓得跌跌撞撞。

“嘘。”那个声音说。我眯起眼睛在黑暗中寻找。不到十米远的地方,一个男人坐着折叠板凳,旁边是一张可伸缩的小方桌,勉强大过他的膝盖。他举着设备,形似双筒望远镜,但是更大、更重,需要使用撑在桌面的支架。速记本摊开在他的面前,还有一支小笔灯。他利用那架奇怪的望远镜观测,做着笔记。反反复复。

我不清楚应该如何回复他。是我干扰了他,还是他干扰了我?“什么?”我说。

他挥手赶我。“没事,”他小声说,“我觉得她没听见。”我环顾四周,四下无人。当然,之前我也没看见他。“她?”我问。

他指着河对岸,桦树在风中摇荡,我仍能听见沼泽深处,传来湿重的脚步声。“在那边。”他用手指。月色稀薄,仅有的光亮也自水面反射而来。这个男人很老,穿着厚厚的毛衣和一件军用外衣。温暖的帽子拉了下来,盖住耳朵。“她是不是很美?”

我再次眯眼细看。“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说,“是什么动物吗?”

“和你我差不多。”他喃喃道。他在笔记上画线,然后坐直身体,转身看我。“是我的错。”他笑着说,“我太鲁莽了。我叫亨利,亨利·甘茨。”

为什么我听过这个名字?“你好,”我开口,无视了脑中微妙的感觉,“我是亚历克斯。”我没有告诉他我的姓氏。

他的笑容变得灿烂。“啊!我知道了!你是那个孤儿。我听说过你。图书馆的人对你的评价非常高。他们整天给我讲有着光明未来的聪明女孩的故事。”他顿了顿,“我相信他们的论断,但是我需要数据来证明。”

“噢,”我说,“谢谢你?”

“你太客气了。”他宽厚地笑了,“图书馆的人和你的图书馆,也收留了我,让我有地方做研究。我也算是个孤儿,不过是科学的孤儿,也是政治的孤儿,但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但是“孤儿”的用词让我有些恼怒。尽管从语义来看,他没有说错。孤儿,在我的认知里,初始的语义是“失去亲人”,在学校学会这个词后,我便记住了。“孤儿”这个词很准确,毕竟我失去了母亲,父亲缺席了我的生活,我那个姨母也消失了——我只好独自一人。“失去亲人”基本能概括我的情况,但我至少还有比阿特丽斯,我们拥有彼此。

我把手插进口袋,等着它们暖和起来。“我觉得孤儿这个词不好。”我一板一眼地说。

或许他听见了我的话,但他装作没有听见。“我也听说了你今天在图书馆的小爆发。”他轻声笑,“那些人也都在聊这件事呢。”

羞愧在胃里翻搅。我应该向吉津斯卡夫人道歉,或许还有伯罗斯先生,但是要再等等。我决定换个话题。“你是图书馆的员工?”我靠近一步,试图看清他的脸,但我没认出他,“我从来没有在那里见过你。”

“不完全是。”他说着,在速记本上写写画画,“你不认识我,我不惊讶。我在图书馆搞我的研究,你明白吧?多亏了吉津斯卡夫人的慷慨解囊。上天保佑她。这个世界配不上她。我很少在图书馆的公共区域闲逛,我的研究最好要低调。所以,我的办公室有些偏僻。下班后,我才在馆内自由活动。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以好奇心为生的人来说,也还不错。”

我安静地站了很久。他没有留意到我在琢磨他的话。他摆弄着那些奇妙的设备,写下更多笔记。我想看看笔记的内容。

“所以……你是教授吗?”我问。

“曾经是。”他说着,一只眼睛贴近观测镜,“那时候,人们都叫我博士。甘茨博士,听起来不错吧?现在,他们都叫我老头儿。”他写了一个词,用力画了一条线。

“你还是可以自称博士,”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似乎,一个人一朝是博士,终生就得是博士,对吗?”诚然,我不清楚这背后的机制。

他没有理我。“请你小声点,我不想让你吓到她。”我看向河对岸。只是为了一头奶牛?

“为什么是‘她’,而不是‘他’呢?”我问。随后,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我见过的所有奶牛场都只有母牛,只有需要奶牛做母亲的时候,公牛才会被卡车拉过来。当然,河对岸肯定是“她”。

他翻至新的一页,开始记录。“嗯,这是个很棒的问题!非常敏锐!虽然,其中的大多数都是雌性,不过坦白来说并不全是雌性。这是个有争议的问题,这一点上没有多少共识,因为科学界缺少交流,思想的社群也遭到扼杀。但是别让我说起这个!”他强忍笑意,似乎这只是二人之间的玩笑。然而,我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来回答你。我知道这是一只雌性,因为我已经观察了几个小时。她很迷人,也上了年纪。她们需要更长时间才会变老,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实话说,你还有很多年的时间,才需要去了解这些。总而言之,慢节奏是一种恩赐,非常有利于我的研究,提供了大量观察的机会。”

他是个古怪的老头儿,令人不悦。他似乎不是在同我交谈,而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想再继续了。“嗯。见到你很高兴,我得走了。”我挥手告别。

他从笔记上抬起头。“哦,非得这么早走吗?如果你留下来,可以看到她起飞。见证他们初次使用翅膀,真的很神奇。”

我的脸色失了血色。“翅膀?”我说。河水淙淙流过,沼泽咕咕作响,风吹动草木。我哆嗦了一下。我听见一声叹息,但不知来自何方。动物吗?或是身后建筑的空窗传来的微风?“噢,那边是一只鸟吗?整出这么大动静,我猜肯定是一头奶——”我不想继续说下去。为什么蔓越莓的沼泽里,会出现一头奶牛?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很愚蠢。“呃,一只鸟,你说的。”我没有给他留下多么好的印象。

他停顿了一阵,微微抿起嘴。“当然,”他说,写写画画,“是一只鸟。”他的声音很平淡。“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他转过身去,拿起望远镜,不再看笔记,开始画画。我没再开口,转身离开。

我把手插进口袋,清楚地意识到,我们的交谈尴尬地戛然而止了。我在夜色中走远。

甘茨。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这名字并不多见。我绞尽脑汁回忆同学和老师的名字,难道是教科书的作者?还有可能是谁呢?此外,我还想知道,为什么一只老鸟,会是初次使用翅膀呢?

我走上台阶,回到斯潘塞街。月亮低悬于树梢,淡漠的月光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影子。我一路前行,干枯的树叶拂过路面。我停下脚步,仰望天空。星空,夜的黑暗与寂静,稀薄的月光,广阔的沼泽,一切都令我惊叹。我看见翅膀的剪影从桦树的枝头显现,在点点灯光的映衬下直冲云霄。初次使用翅膀。好女孩,我想着,朝家中走去。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大的鸟。我摇了摇头。可能是光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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