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爆发之后,我整整一周没有去图书馆。我变得更加易怒。我非常想念图书馆。送比阿特丽斯上学时,我眉头紧皱;微积分课上,我冲一个抱怨小测成绩的男孩发火;我痛斥了一个女孩,因为她说我留长发会更漂亮;我还叫语文课老师少管闲事。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但是我因此被叫到了总务处。
我不介意,因为我想见到凯文修女。然而,我只见到了一位满面愁容的女人坐在桌旁,毛衣上别着一枚徽章,写着“志愿者”。
“您好?”我打招呼,“我因为行为失当被叫到总务处。凯文修女在吗?”
这位志愿者似乎快哭了。“不在。”她说,“凯文修女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我觉得她,你明白吧……正在做些修女的分内事,比如接济穷人之类的。她只是忘了留张便条。没什么可担心。虽然我的确希望她能留下些指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肚子里泛起一阵焦虑。我喜欢凯文修女。“她还好吗?”
“当然。你之前见过她。她只是有些……跳脱。”她翻找抽屉,“我知道,这里有张我该填写的表格,怎么没人给我些指示?”
“也许你应该问问校长?”我说。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校长办公室紧闭的门。阿方斯先生在里面,对着电话那端大喊大叫。志愿者脸色苍白。我扮了个鬼脸。
“那?”我试探道,“我可以回去上课了?”
女人感激地点点头。“是的,我觉得那样最好。不管你有什么错,都不要再犯了!”
“我保证。”我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后悔我在图书馆的所作所为。期中考试将至,我必须在视听室参加考试。我需要吉津斯卡夫人为我监考,并在考试结束后签字,盖上她的大学印章。我还是得回到图书馆。
我的疑问逐日递增。她怎么知道?我姨母的事,我的境况,所有的事。她怎么知道?她说的先例,又是什么意思?我试图驱散这些想法。我的问题没有答案。
我每天都要学习和做家务。我要喂比阿特丽斯吃饭,帮她洗澡,辅导她功课,给她讲故事,坚持让她按时睡觉。我还要写论文,读课本,写作业,分析小说文本,记住一些科学理论。每天醒来都是新的轮回。没有人帮助我们,我们只能靠自己。
随后的星期六晚上,我煮了米饭,焖了罐豌豆,将热狗切片,还往奶油蘑菇汤里放了些加热过的速冻菠菜。比阿特丽斯讨厌这些食物,但是食物就是食物。然后,我就出门去找她了。
巷子里有一个三栋公寓楼共用的大垃圾箱。它总是满满当当的,臭气熏天。我喊着比阿特丽斯。
“来啦!”她在远处喊道。
垃圾箱上贴着一张传单。
“你有问题,”上面写着,“我们有答案。双足龙研究协会。”没有图片,没有符号,没有电话号码。它越来越惹人生厌。我把它从垃圾箱上撕下来,塞进口袋。
比阿特丽斯高声和朋友们说再见,大步流星地转过街角,满脸通红,浑身脏兮兮的。我们面面相觑了一阵,谁也没有说话。我讨厌这样。我讨厌我们之间的陌生感。
“炉子上热着晚饭。”我说,转身走向公寓。比阿特丽斯跟在身后。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我们沉默地爬上楼梯,我在公寓门口莫名地站了很久。我无法让自己走进去,不知为何。比阿特丽斯把手滑进我的掌心。
“亚历克斯?”她说,声音很小。当然,我没有向她讲明我的顾虑。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她应该做一个小女孩。我挤出笑容,捏捏她的小手。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比阿特丽斯问。
我走进公寓,关上房门,席地而坐,让比阿特丽斯坐在我的膝间。她不能再受刺激了。我弯起手臂紧紧抱住她。她身体小小的,几乎像一只蟋蟀。我幻想着将她揣进随身的口袋,突然之间,这个想法令人难以忍受。
“我没有生气。”我对她说,“我从来没有生气。是我反应过度,让自己出丑了,仅此而已。”
“为什么?”她问。
我能说什么呢?我想告诉她真相,但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许,应该从母亲强迫我不停说谎开始,以及我们如何在谎言上建立家庭,最终,大多数人都相信了这个谎言。比阿特丽斯是我的亲妹妹,我没有姨母,我们不谈论龙。母亲已经走了,可这些规则还在。坦白说,生活在她的规则下是舒适的,也是安全的。
“我不知道。”我说,这句话有九分真。“我爱你。”我补充道。这句话有十分真。
比阿特丽斯的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只有彼此,我们是最亲的家人。
这能有多难呢?父亲曾说。
真的很难。这是我的回答,他不明白。
那天晚些时候,我让自己尽情沉浸在学习中。那是极为愉悦的感觉,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空间,甚至超越了自我。比阿特丽斯在另一个房间里均匀地呼吸。走廊上,水龙头滴着水,两个男人在对喊,低沉的声音穿透了墙壁。这些都不重要。每一个问题,每一道证明,都自成宇宙——均衡、复杂、完整。每解完一题,我都会迸发一股深深的满足感。我可以学一整夜也不觉疲倦。
敲门声将我一把拉回了现实世界。我吓了一跳,像挨了记耳光。我差点喊出声。我看向时钟。十二点半。这么晚,是谁?谁会在这时候敲响我家的门?
我心惊肉跳,父亲曾经警告我要提防陌生男人,但他随即补充道,我不像母亲那么漂亮,也就是说,我不必太过担心。话虽如此,父亲还是留下了一根棒球棍,让我放在门边以防万一。我没有放在门边,我敢肯定比阿特丽斯一旦发脾气,就会用它打碎窗户。我把棒球棍放在了冰箱顶上。现在,我手里抓着它,站在门口,没有开门。
“谁?”我问。我抓紧球棍,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坚强。
“吉津斯卡夫人。”门口的声音说。
房间似乎晃了一阵。
“什么?”我说。
“吉津斯卡夫人。”她重复了一遍,“现在开门,让我进去。你的邻居正透过门缝盯着我。不得不说,我不喜欢这样。或许应该有人告诉他,没人喜欢偷窥者。”一阵沉默过后,走廊传来关门和上锁的声音。她说得对,汉森先生是个古怪的人。
我的手依然握着门锁。我还是没有开门。“但是,”我咽了咽口水,“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址?连学校都不知道我们住在这里。所有邮件都会寄到我父亲那里。”
“我是图书馆员,”她草草地说,“这类事和我的工作是相通的。现在,开门吧。”
我打开门。
解释一下,我的公寓很小。它有一间承载了大多数任务的客厅,还有一间位于里侧的小卧室。卧室不过橱柜大小:一扇小窗,一边仅能容纳比阿特丽斯的小床,另一边放着一根长长的晾衣杆。梳妆台位于客厅,客厅的墙与墙仅八步之遥,一面墙边就是小厨房,中央放着一张镀铬的桌子和两把椅子。书架沿墙而立,大多是我用废家具、旧砖块和支架搭成的。支架是我在金属车间制作的,我是那里唯一的女孩。
我效仿母亲往日的做法,打开热水壶,摆好两个茶杯,放入立顿茶包。她还会准备一些方糖和柠檬片,但是我没有,我们只能噘着嘴喝茶。进来以后,吉津斯卡夫人和我都没有说话。我沉默地挂起她的大衣,她沉默地坐在桌前,我沉默地倒好茶水,我们沉默地面对彼此,小口抿茶。
终于,她开口了。
“亲爱的,我很抱歉,”她说,“上周的事我很抱歉,很抱歉我没有来得早一点。我一直盼你去图书馆。对不起,我本应该再多做一些……”她沉思了好一阵。比阿特丽斯在另一间屋子打着响鼾,鼾声如轻柔起伏的波浪。“年轻的时候,我懂得在对话时小心翼翼,倾听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个技巧曾经帮了我很多,如今恐怕有些生疏了。漫长的职业生涯让我更愿意大步往前闯,而不是优雅地行进,但看来这次刚好踩到了你的禁地。”她双手交叠,指节顶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不想让你难过,亚历克斯,真的,我也很伤心。”
然后,我们继续沉默。
我低头,看着双手。燃气灶发出咝咝声,水壶隆隆作响。
“听我说,在你眼里,我一定是个坏脾气的图书馆老太太,但是这并非我的全貌。亚历克斯,我能懂你一些,因为我过去特别像你。老师告诉我的移民父母,我得去上大学,那时我才十三岁。教区的教士募捐善款,供我去读大学。我还不知道会经历什么,我参加了入学资格考试,也考得很好,就像你以后那样。毫无疑问,我配得上那里,我比那些依靠祖辈财富的人想得更深刻,走得更长远。”吉津斯卡夫人眉头皱起,显然是想起了当年和她一起上学的人,“但是我依然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走到那一步。在我那个小地方,有一位老师,她了解那个世界,了解那其中的不容易,因为象牙塔的大门不会向贫苦农民的女儿自动敞开。”她闭上眼睛,用鼻子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她明白机会的价值,她也为我争到了那个机会。我相信她,我的父母也相信她。我常常想,如果我们没有相信她会怎样。”她抿了口茶,“我需要你的信任,亚历克斯。我需要你相信我,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另一间屋子的比阿特丽斯在梦乡,叹息,打鼾,翻身。她的床嘎吱作响。我抬高脑袋,竖起耳朵,吉津斯卡夫人看着我。比阿特丽斯的鼾声重回轻柔,我放松下来。
“当然,你的情况不同,更加棘手。你有一位表妹,如今既是你的亲妹妹,又是你的孩子。我知道你不这么想,但这是事实。”
我摇头。“我有一个亲妹妹,我的母亲已经去世,我的父亲也做了他能做的。”
吉津斯卡夫人挥手哼了一声。“你小时候,差点失去过母亲,化龙事件发生的时候她差点再次离开……噢,不要表现得这么惊讶,这只是一种生物现象,毛毛虫会讨厌蝴蝶吗?不,当然不会,人们对这件事的反感是没道理的。当然,我明白背后发生了什么。毕竟我是图书馆员,记录信息是我的职责。你永远失去了母亲,而且对任何人来说,十几岁失去母亲都是最糟的事。这不是她的错,她尽力了,却无法改变,留下你独自一人。你的父亲将自己的责任丢给了十几岁的孩子,这是一个男人能做出的最低级的事。相信我,我曾考虑过社会服务,但最终没有那么做,我唯一的理由是我无法让自己拆散你和比阿特丽斯。如果他们介入,这很可能发生,也必将成为真正的灾难。我不能容许这事发生。”
我看着课本,那是图书馆的书,但是吉津斯卡夫人允许我借阅一整年。“我知道,你会善待这本书。”她曾这样说,“更何况,我知道你住在哪里。”她使了个眼色。那时我还以为她说的是我父亲的房子。她知道多久了?
我的思绪盘旋、纠缠,然后陷入不可思议的静止。身处眼前的情景,你会说些什么?应该如何回应?我母亲总是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如何泰然处之,准确应答。我摇摇头,彻底茫然了。我像一处屋子的废址,旋风席卷而过,将我撕碎,徒留我在原地。我没法将碎片连接起来,没法找到有意义的东西,也没法在混乱中建立秩序。但是我总要说些什么。“你想来点吃的吗?”长时间的沉默后,我终于开口。
吉津斯卡夫人笑了。“不用,亲爱的,谢谢你。我们还有很多事要讨论,但我以后会注意分寸。我会重提龙的话题,你要做好准备。我知道你可能会不舒服,甚至有些生气。我可以理解,毕竟你经历了那么多——但我希望你明白,是文化的因素让你有了复杂的感受,这些因素有些荒谬,我们应该面对它。有些人,甚至不乏女人,会对女人抱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这背后是一种叫父权制的东西。我相信,你就读的学校一定不会讨论这个问题。然而,父权制依然是一种毫无必要的压迫性障碍,需要人们尽快解决。重要的是,我站在你这边,站在比阿特丽斯这边。我正努力想办法让你继续受教育,你也必须接受教育,同时保护你的小家。我想,我或许发现了什么,但目前还不能细说。你只需知道:事情正在推进,我们正处在某个重要的节点,新闻对此还没有报道,但以后会的。”
吉津斯卡夫人拍拍我的手,站了起来。
我也站起来。
“我……”我有些哽住了,好像有沙子卡在了嗓子里,“我只想……”我的眼睛热热的。
吉津斯卡夫人系好檐帽,手臂伸进质地粗糙的粉色外套。“你什么也不用说,亲爱的。只要相信我。”
我扶住额头,止住涌动的思绪。“但是,我很抱歉。”我说。我不敢看她的脸,而是低头看向她的鞋。那是双棕皮鞋,鞋带齐整,鞋跟结实。“我……我没有生气。”我摇了摇头,“我通常不会生气,但最近……”话在这里停住了。
吉津斯卡夫人温柔地伸出手,托起我的脸颊,我不得不面对她的眼睛。它们闪着奇异的光彩。“愤怒是很有意思的,如果我们把怒气藏在心里,会产生有意思的影响。我希望你想想,亲爱的,如果你强行压制怒火,谁会受益呢?”她歪着头严肃地盯着我,眼神直逼我的骨髓。她扬起眉毛:“显然不是你。”
我脸色发白,我从未那样想过。
她环视我的小家。“看看你住的地方,想想你的遭遇。你不生气吗?见鬼,我都替你生气。我需要出差一阵子,有些人要见,有些事要谈。我不在的时候,伯罗斯先生会替我监考。关于龙的事,我还有很多话要讲,但是你明早还要上学。你的身边没有人告诉你现在该睡觉了,所以由我来说吧。你要照顾好自己。世界在变化,你要好好的。上床去吧,好好睡一觉。然后抬起头来看看天上,天空充满希望。你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孤单。”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然后转身离开。
我在客厅中央站了许久。时钟嘀嘀嗒嗒,冰箱隆隆作响,大楼深处的管道发出砰砰声。我听见,吉津斯卡夫人打开车门,驾车离开。
然后,我按她的话,缩进毛毯,没等躺下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