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慢慢整理母亲留下的遗物。我熨烫每条裙子,打理每顶帽子,把长袜晾在箱外。我浸泡手套,手洗围巾。每天晚上,我都会拿出几个小时,琢磨母亲留下的绳结手艺,研究每个麻花结和螺纹结的数学原理,以及同心圆结背后的逻辑。她的编织技艺体现在她手织的蕾丝上,也体现在复杂交织的网眼图案上,如缝在裙侧的一簇点缀,或是腰身和皮带上极繁缛的编花。我确信,母亲对绳结的痴迷自有意义,其深处是一种真挚的信仰。然而,我无论如何都猜不透它。
我找到了母亲写满图表和方程式的笔记本,还有那些写满潦草批注的书籍。似乎从那时,母亲就在收集证据,来验证一个她从未写在纸面上的假说。我不知道她的逻辑,也不知道她的观点。母亲一如既往地神秘莫测。我只知道,这是个很美的假说。这假说的一切都是那么美。母亲的离去在我的生命留下裂痕,在宇宙留下空洞,那里本该有母亲的身影。
我慢慢用薄纸包好每件衣服,挂进衣柜的内侧,或者把不需要的衣服拿出来准备卖掉。在写着“亚历山德拉”的纸箱里,我找到了足够的冬衣。我们还可以将母亲的一些精致的连衣裙卖到二手店,用换来的钱购买其他物件。
现在的日子很好。我不敢去想象未来,没法为未来拟定计划。我们只能一个劲地往前走。
父亲几乎不再来电话了。直到12月底,我才收到他的来电。他唯一给予的事物,就是每月的零用钱,以及沉默。一开始我很高兴,但一段时间后,我觉得有些奇怪。我没有想到我会想念他。我给父亲的家打了好几次电话,但是无人接听。
圣诞节前的四天,他打来了电话。他咳得厉害,问好都有些勉强。
“爸爸?”电话那端是剧烈而干涩的咳嗽声,“是你吗?”
“当然是我,”父亲吼道,“还有谁会打给那台我给你付钱的电话?”他又咳了一声。“话说回来,我真得问一下,还有谁会打给你?我不希望你利用这条件做错事,让你家人丢脸。”
“我很高兴你能打过来,”我冷漠地说,“我每次打电话过去都没有人接,你们还好吗?”我尽量不在声音中露出脾气,掩盖打哈欠的冲动,那冲动强得叫我想把地球一口吞下去。父亲说过,不会让我孤单。他说谎。
“能有什么问题?一切当然很好,还能有什么不好?”对面传来几声响亮的吞咽。我希望那是治咳嗽的药水,但是我知道大概不是。
比阿特丽斯在外面玩耍,和邻居的孩子们堆雪堡。她还有作业要写,成绩也在下滑,但我不忍心喊她回家。
最后,我忍不住了。“爸爸,圣诞节你有安排吗?我们能见到你吗?”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搬来后我们就没见过他。
父亲忽略了这个问题。“我在俱乐部遇见了你们的数学老师。”我知道,他说的是“酒吧”。
“现在吗?”我平静地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不应该上他的课,他只是把我当成了免费劳动力?说实话,他们应该给我发薪水。”
“女孩谈钱太粗鲁,”父亲说,“你妈妈应该教过你。”他毫无幽默感地笑了,更像是冷哼。“你总是太不饶人,这对你自己不好。你从小就这样。你的数学老师说他为你写了大学的推荐信。我猜,是别人逼他写的。你也知道我对你上大学的看法,浪费时间,浪费资源。你该准备成为有用的公民了,为伟大的美国经济贡献力量。女孩们这样才能找个好丈夫,你难道不想吗?要是等得太久,错过了机会,那可太傻了。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对此嗤之以鼻,为什么老想着超越自己。我告诉过你妈妈,别给你灌输荒谬的想法,但是她不听。”
我咬着下唇,保持沉默,用鼻腔做了一次深呼吸。“嗯,这次聊天真高兴啊。还有别的事吗,爸爸?或者,我应该叫你格林先生。”
“要点脸面!”父亲说。他的声音又被一阵咳嗽声淹没了,我等了很久它才过去。最后他说:“我在想,能不能让你改变主意。”
“关于读大学的事?不能。”我已经提交了入学和奖学金的申请。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事实证明,我爱数学胜过爱婚姻。”就像母亲。我想补上这句话。但我没有。
父亲又在咳嗽。“那个图书馆员来过。来办公室和其他地方找我。我一直不喜欢她。”
“吉津斯卡夫人?”
“应该是这个名字。她总爱多管闲事,一直都是。你妈妈第一次住院的时候,这个惹人烦的女人就出现了,对着护士们唠叨不休,大声斥责,直到她们答应让她每天坐在病房里,对着你可怜的妈妈胡言乱语。过了几天,护士打电话向我抱怨,你妈妈不停地背诗。都怪那个该死的图书馆员。我给管理员打了电话,才制止了这一切。”
“诗?”我问。房间天旋地转。我倚着墙壁。“林木枯萎,”我背着,“林木枯萎倾颓。”
“我看,她也给你洗脑了。”
母亲的脸庞浮现在脑海,在不同的阶段变幻。生病前面色红润,带着笑容的母亲。错误地回了家的母亲。在菜园劳作,晒黑、健壮的母亲。表情因愤怒而扭曲,狠狠打了一耳光的母亲。眼蒙灰雾,双颊凹陷的母亲。逐渐萎靡、空虚的母亲。像蟋蟀的壳,被风吹走。
我背出这首诗:
寒冷的玫瑰之影遮蔽我,冻结你
周遭的光线,我冷皱的双足,
踏上流光的门槛,水雾
升腾于昏野或
住着幸福人的家园,他们得以选择死亡;
升腾于满覆青草的坟冢,
更幸福的人,长眠于彼。
释放我,使我重归大地。
“我讨厌这首诗。”父亲说。
“妈妈喜欢。”我闭上眼睛,“她也让我为她读。在医院,在她临死前。每天一遍又一遍。”
我永远不会向他承认——当时不会,以后也不会——我像他一样,讨厌这首诗。
父亲沉默了许久。“呃,她就是这样。”吞咽的声音,然后又一声,“我打电话来,是因为,和你想的不同,亚历山德拉,我是在乎你的。国家开始失去理智。餐馆和学校出现抗议者,国会大厦发生骚乱,工会的暴徒破坏了赚钱的生意,酒吧也有暴乱,都是……你知道……那帮家伙干的。年轻的姑娘们开始随心所欲,全然不顾家庭和未来,诸如此类的。还有更糟糕的、我说不出口的事,你也不应该提。我们的国家怕是要发狂了。现在都疯了,这座小城,我们的小城。他们的传单、地下会议、秘密社团。紧接着,就是游行、暴动、完全的混乱。这就是眼下的情形,你要保护好自己。”
“爸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不可理喻。我附近没有一场游行,一场都没有,也没有暴乱。如果有,我一定会看到。不管是谁说的,这些事都没有——”
“听着,”他说,声音尖锐、绝望,“有些想法很危险,你明白吗?有些观念会颠覆人们的生活。家庭会被毁掉。我和你妈妈试着让你远离这些事。我们都认为无知即安全。我希望你已经为自己找到一个好男人,和他订了婚。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真的。我告诉过你妈妈,要把你培养成适合婚姻的人,但是她从来不听。我觉得,料理家务对你有好处。眼睛盯着地面,努力让未来更美好、更牢靠。但是你没有,你让那个图书馆员给你灌输数学、大学和其他屁话,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我觉得一阵眩晕,瘫坐在地上。电话线被拉紧了。“我不知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叹了口气。“晚上不要出门。”他说,“离那个图书馆的女人远点。你不懂她的过去。我听说,就连埃德加·胡佛都怕她。”
“爸爸,没有人会怕小老太太,不要瞎说。”
“你太天真了,听你爸爸的,听你老师的,不要和陌生人讲话。你要知道,我不能一直保护你。”
我咬着嘴唇。他没有保护我们。他知道他在说谎吗?还是他认为我不会注意到?不过这都无关紧要,他会支付公寓的费用直到8月,每周六会有食物和日用品送到,零用钱也会按期打入账户,我不打算拿钱的事冒险。“好的,爸爸。”我说。
“很高兴能和你聊这些,亚历山德拉。”
“是亚历克斯。”我说,然后挂断。
她们会归来吗?从科学角度来看,答案显而易见。对于某种生物来说,回到出生的地方并不少见,比如西北鲑鱼;回到变异的地方也不少见,比如角蟾。为什么龙不会如此?我们从未见过龙的大规模回归,没有看到它们是否会回来的线索。不错,在久远的民间的传说中,对化龙女孩故事的议论都很模糊,往往还伴随恐惧。但我们可以从中得知,龙的确会在某些时候回来。在尤瑟城堡深处打斗的龙,真的不过是两位吵嘴的姨婆吗?我更倾向于认为可能就是如此。那头名为维沙普的龙,在阿勒山生活的几十年里抚养了一大家孩子(其中既有龙也有人类),她仅仅想做个慈祥的养母,为她所爱的孩子建一个家吗?这很难说。但我可以在本文断言,我必须向我的同事、我的领导、美国国会,乃至我的国家提出警告:闭目塞听、拒绝思考,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我们还有太多的事没有了解,有太多的工作需要完成。我们看到成千上万的女性蜕下皮肤,变成张牙舞爪、迸发热量的暴力生物,这个国家被集体性的创伤、悲痛和恐惧所笼罩着。一股无情的压力迫使我们移走目光,拒绝谈论,选择遗忘。坦白来说,遗忘很容易。然而,没有提问,则没有新知。当鲑鱼回来时,河流会怎么办?它会自行筑坝,挡住所有入口吗?当蝴蝶回到它作为卵、虫、蛹生活过的树叶上,树会怎么办?它会因恐惧而颤抖,还是张开枝丫欢迎流浪的生命?那么,当在怒火中尖叫着飞向天空的母亲决定回来时,一座城市该怎么办?如果她们都决定回家,这个国家该怎么办?
——选自《化龙简史》,作者H.N.甘茨教授,医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