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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作者:美-凯莉·巴恩希尔 当前章节:48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1:54

我瞥见那个物体飞过锡卡莫尔街,我跟着穿过公园,沿着第七大道而下,那个物体先是落在一座房子的屋顶,然后停在前院。那座房子位于切斯纳特街,我曾经的街道。

我曾经的家。我本不打算再回来。

然而,我回来了。

然而,她回来了。

一条龙。

她坐在前院,翻找着她的手包,龙尾缠绕着龙身,像一条围巾。

我下了自行车,任她躺倒在地。

她,这条龙,身形……巨大。但是,“巨大”这个词难以清晰地描述靠近龙的体验,以及面对其身形的感觉。她扭曲了周遭的空气。我脚下的大地好像在震颤。热浪自她的皮肤倾泻而出,身边融化的雪堆浸湿了草地。她坐在一把木制的靠背椅上,但椅子无法承受她的重量。漆蓝的木片散落在她宽大的臀部和卷曲的尾巴下。她的龙鳞黑绿相间,闪着银光。与其说她反射了阳光,不如说是她自身就拥有这层光,在她自认合适的时候让光芒在鳞片上闪烁、颤动。

她低下头,微微向左扬起下巴,凝视着我。

她是我的姨母。在她开口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在听到空袭演练的通知和校园广播里那些胡话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在目睹她巨大的身影在上空一掠而过时,我就已经知道了。我知道是她出没在比阿特丽斯的梦乡。她当然是我的姨母。

我清了清嗓子。龙对我点头,前爪捂住心口,手包滑落在地。

“亚历克斯。”姨母开口,声音犹疑,巨大的眼睛噙着泪水。

我不知道龙会说话。我不知道她们还记得自己是谁。我不知道她们会带着手包,认出家人。我也不知道她们会哭泣。我咬紧牙关,脸颊发烫。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她一直以来到底去哪儿了?

“亚历克斯。”姨母说着,抹掉脸颊的泪。她露出尖牙,试着挤出微笑。“宝贝,是我。”

我头晕目眩。“太迟了。”我说,粗喘着。我没有预想过这句话,也没有意识到有此想法。我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刺痛自眼底感觉传来,泪水带着悲伤、遗失和沮丧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愤怒炙烤着我的骨骼。

“你妈妈?”她磕磕绊绊地问。硕大的龙眼半闭着,龙爪交握,似在祈祷。

“死了。”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的龙爪掩住了她的脸,在头骨上按压。她开始抽泣,眼泪刚一碰地就变成缕缕蒸发的水汽。她的身体在发颤,大地的震动传导到我的双脚。“什么时候?”她问,没有抬头。

“很久了。”我吐出这句话,“大概是三年前的六月。”

“我早该知道的,”龙在呜咽,“我应该感应到的。”

“当然。”我说,言语里是恶毒的尖刺。

如果这条龙希望得到同情,那她哭错人了。我把手伸向人行道旁的砾石,抓起一块很大的石头,往龙的肚子扔去。石头被弹开了。她似乎没有留意。

“你抛弃了我们!”我对她喊,“你丢下了我母亲,丢下了我们所有人。你为什么遗弃我们?”我的声音几近撕裂。我知道邻居们会听见,但我不在意了。

“她应该和我们一起走的。”姨母的眼泪越流越多,自她狭长的龙眼沸腾着涌出,溅在人行道上。升腾的水雾聚成厚云笼罩了庭院,为我们提供了一点私密的空间。“或许那样,她就能活下来。我看到你和比阿特丽斯挤在小小的公寓,我还以为……好吧,我还以为她会跟在我们后面。”

“她从来不会单独留下我和妹妹。从来不会。哪怕再活上千次,她也不会。她爱我们,关心我们。她坚持着过好每一天。对我妹妹来说,我妈妈比你更像母亲。她是比阿特丽斯唯一认识的母亲。”

姨母挪动身体,面向天空,身体后仰,舒展脊柱。她的翅膀内侧是红色的。她的尖牙闪烁着金光。“不是这样的。”她用长长的双眼紧紧盯着我,似乎能看透我的内心。“你也是她的母亲,我可以从你身上闻到她的味道。你抱她,喂她,爱她。教她是非对错。帮她洗手,为她读故事,不是吗?她是你的,你是她的。”

“比阿特丽斯是我的亲妹妹。”我不由自主地说。

“一派胡言,”姨母说,“你可能不是她的母亲,却胜似母亲。这是事实。”

鸣笛声越来越近,他们要来了。我回头一看,看到有一双眼睛,从邻居家的窗帘缝隙探出,透过低矮的云雾投向此处。是奈特利夫人,如果我没记错,我一直不喜欢她。

“我必须飞走了,”姨母说,“我会回来的。告诉比阿特丽斯,我会回来。”她把龙爪伸向暗藏凶险的利嘴,给了我一个飞吻。然后,她飞向天空,引起了人行道的震动,我打了个趔趄。

“不劳你费心,”我大吼,“我们不需要你。我们不想见到你。我们自己过得很好。”

“再看吧。”姨母喊道。她掠过树梢,龙鳞在天空闪闪发亮,流光溢彩。然后,她消失不见了。

我在父亲家门前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我敲了敲门,按了门铃,无人应答。窗帘还拉着。不知为何,这里似乎没有生机,或者说,不是没有生机,而是陷入僵滞。整座房子似乎停止了呼吸。院子里没有玩具,窗户上没有照片,这里没有孩子住过的痕迹。

我并不太想和继母说话。但是,我意识到自己的确想找谁聊聊。

街对面,奈特利夫人还在透过窗帘缝偷看。她是这样的女人:如果我脱掉膝袜,她会告状;如果她看到我用手背抹鼻涕,她会告状;如果她看见我推倒了邻居家取笑比阿特丽斯的男孩,她会告状。我说不准她会如何看待龙,但我知道她如何看待我。要不了多久,她就会给工作中的父亲打电话。父亲很快就会回来。

十分钟后,父亲现身了。

他停在步道上,公文包滑落在地。

自从搬进那间公寓后,我再没见过他。他的模样……我难以形容。他像一幅被部分抹去的画,勾勒身体的线条已经污迹斑斑,褪去颜色。他几乎没有了头发——他从前便秃顶吗?我记不起了。他的脸色发灰。

“亚历山德拉。”他说。他的声音也衰弱了。

“是亚历克斯。”我说,“你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是她的?”

“刚刚。她就坐在那里。”我指了指那把毁掉的椅子,“我看到有东西飞过楼顶,就跟着它到了这里。”

他皱起眉头:“你一定没看报纸。之前有一张照片,玛拉的照片,就在一个星期以前。第二天,他们发布了一篇撤回声明和致歉书,说那是骗局,是无稽之谈。我当即认出了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图像模糊而遥远,但是我知道是她。”他的眼神扫过椅子的残骸和雪化后松软的草地。“所以,她来过了,是吗?”我点头,他也点点头。“合理,她喜欢这里,胜过她那个悲哀的家。”

我们沉默了好一阵。父亲的下巴垮到了脖颈。他的嘴唇干干的。我印象里的父亲要更高大。他萎缩了吗?他的肩膀勉强才撑住发皱的衬衫。他清了清嗓子。

“要进来坐坐吗?”

我没有回答,但是抬起了脚。他打开门,让我进屋。

屋内乱七八糟。远不如10月份的时候。表面到处附着灰尘,缝隙里藏污纳垢。空气不新鲜,有发霉的味道,垃圾也早该倒了。大部分家具都不见了。墙上一片空白,只有光秃的钉子和矩形的灰痕,昭示着此处曾经挂着相片。

“你的新妻子呢?”我问。

“走了。”他说,“还有孩子。她们生活在娘家。最好的结果。”

“我明白了。”我没再追问这样有多久了。父亲本可以让我们搬回家,但是他没有。相反,他继续为自己的房子和额外的一套公寓买单,或许还有妻子那头的抚养费。我深呼吸,调整表情,尽力不让这一点伤害到我。他不愿看到我难过的样子。

“来点啤酒?”父亲问,似乎我是个男人。

我面色白了。“爸爸,我不喝酒。”

“很好,”父亲说,“那我喝点更带劲儿的。”他摆摆手叫我在桌边坐下。桌面黏糊糊的,铺着几张报纸。父亲回来了,端着一杯盛着苏格兰威士忌的高脚杯,什么都没有为我准备。角落里是蜘蛛网,窗上积了厚厚一层污垢。有些丈夫在化龙那天被吃掉了。另一些丈夫,比如我的父亲,只是一味衰颓下去。我向门口瞥了一眼。

“我说过的那个工作,你有没有考虑?”他说着把手伸进口袋,摸索烟盒。

“我说过了,爸爸,我要读大学。”

他笑起来像一头驴子在叫。“钱怎么办?”他问,喷出第一口烟雾。

“会有办法的。”我抱着双臂,靠近椅背,“总之,我们要聊的不是这个。我的姨母回来了,她是龙。”

“亚历山德拉!”父亲扬起双手,移开目光,突然间羞得不愿直视我的眼睛,“这和我没关系。”他的脸涨得绯红。

“不,有关。”我坚持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比阿特丽斯法律上的父亲。当然也是我的父亲。那条龙在附近盘旋。她说她会回来的。你不担心吗?如果我们受伤了怎么办?如果情况变得更糟呢?”

更糟的事是什么,我没有明说。我想到了比阿特丽斯的画,到处都是龙的身影。如果比阿特丽斯……变了,如果她飞向天空,不再回来,父亲不会怎样,但我的世界会就此终结。我暂时闭上眼睛,尽我最大的力气遏制眼泪。

“嗯,当然,我会难过。”他抿了一口酒,“你知道吧,你很重要。”又抿了一口酒。“你可能不信我,但我真的关心你,亚历山德拉。还有你的小……呃……比阿特丽斯。”他放下酒杯,没有看我。

我们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翻了个白眼。“好吧,爸爸,真有意思。或许我们应该过几年再见。”我站起来。他按住我的手,侧过身去,另一只手扶住额头,挡住脸庞。过了好一阵,我才意识到他在哭。

“走错了人。”他擦了擦眼睛,终于说话了,“本该是你母亲的。我亲自告诉过她。就在那天,她知道要来了,告诉了我。她可以感觉到。我俩都知道她的癌症还会复发,只是时间的问题。或许,如果她变成龙飞走,就可以不再复发。我让她告诉玛拉,做出正确的选择,像个成年人一样控制孩子气的出走欲望,或者干脆直接飞走。玛拉本该留下,她本可以抚养你,照顾我的伯莎——”他喘不上气,“她本可以——”他摇摇头。“嗯,到最后,她可能会赶走我,但我起码能知道她还活着。哪怕是她们俩都……你懂的……然后离开,也是更好的结果。我本可以趁你和比阿特丽斯还小的时候做好安排,让你们在一个新家里好好长大。可是,我俩却花了这么多年等待癌症复发。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她知道我不擅长面对,知道我无法忍受。都是她的错。”他一饮而尽。

我转过身去,看着房子的残躯。光芒都消失了。很小的时候,每一处表面都会发光。如今只剩满目尘土。

“我该走了,爸爸。”

“等等。”他站起来,饮干最后一滴,踉跄着走进地下室。他带回来一个木盒。那盒子和一条面包差不多大,边缘雕饰着枝藤和花朵。他把木盒推给我,甚至没有看着我。“这是你母亲的,我没把它和你母亲的其他东西放一起,因为……呃……我妻子手脚不干净。你也看见了,你母亲的珠宝都不在了。而这个盒子,很特别,是手工做的。她特别嘱咐我,等你长大了再给你。我想,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不忍心打开。直到她去世,我们都不是……很亲近。我远不够格打开它。我想偷看也不好。你母亲说是给你的,所以它就是你的。”他把木盒塞进我手里,随后带着他的酒瓶转身回了他的房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那周晚些时候,他在工作的时候突发心脏病,直接倒在了桌前。他没有撑到进医院。两日后的午夜,父亲的家中失火,邻居尚在梦乡。报纸上说,起火原因是路过的流浪汉点燃的香烟。“吸烟有害,我们应吸取教训。”社论说道。然而,这并不能解释为何父亲卧室的窗户、墙壁都被拆掉,并且被扔到了室外。第二天早晨,人们在街边的大橡树旁发现了这些残骸。

我没有打开木盒,我也不忍心看它。说到底,我和父亲或许没有那么不同。我把木盒放在膝上,呆坐了许久,手指在搭扣上逡巡。最终,我放弃了,把它塞进衣柜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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