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晚饭时分，比阿特丽斯几近化龙。就在我的眼前。她的眼睛变大，接着变宽，随后变成金色。她眨了一次眼，然后又眨了一次眼，伴随内眼睑颤动，淡蓝色的薄膜徐徐滑过眼周。她的食指蜷成龙爪的模样。她看着这变化，先是着迷，而后是惊奇。她仰头望着天空，单手缓缓按住胸口。
盛着晚饭的餐盘从我手中摔落在地。
“比阿特丽斯。”我倒吸一口冷气。
“就是今天。”她低语道。她的面颊金光熠熠，舌头闪闪发光。
我跃过桌子，把她拉进怀里。她浑身发烫，把我身上都烫出了水疱。我不管不顾，拼命坚持着。我的双手在烧灼，手臂在烧灼，颈部在烧灼，脸颊在烧灼，噢，还有心脏。一切都在烧灼。
“停下！”我乞求道。“噢，比阿特丽斯，求求你停下。”我紧紧拥住她，双臂甚至抱到了我自己。“妈妈曾是那么孤独，老天，你不要也抛下我。你是一个女孩，一个小女孩，你是我的小女孩。不要走。”我的声音哽咽了。我开始抽泣。我紧紧抱着她以至于她发出了粗喘。“求你，别走，比阿特丽斯，我承受不住。”我的眼泪滴落在她的脖子上，瞬间化成水蒸气。
怀中的比阿特丽斯战栗着，叹息着。然后，她迅速地冷却下来，全身没了力气。她的脑袋沉沉地压进我的臂弯，仿佛婴儿。她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然后，她用她那双小女孩的眼睛看着我——已不再是金色，而是褐色的大眼睛。她的双眼还有些充血，或是因为化龙，或是因为哭泣，我分不出来。我没有放手。
她皱了皱眉。“但是。”她略作停顿，有些失措。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望着天花板。我看得出来，她的思绪正缓慢地游移，仿佛她正涉过不见底的深水。眼泪顺着她的太阳穴流下，灌进耳朵。她深吸了一气，喘息被悲哀搅乱，当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事后，她终于沉静下来。“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她开口问。
我坐到地板上，让比阿特丽斯靠在我的膝间。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亲吻她的脸颊。她的身上仍然发烫，但已伤不到我。散落在地的晚饭已经凉掉。不知何处的房间传来收音机的嗡鸣。我抱紧比阿特丽斯，身体前后摇晃。
“你想听我讲一个故事吗？”我问。她没有回答，但这不重要。我闭上眼睛，像个胆小鬼，不敢承受她的目光。我感到羞耻了吗？或许内心深处，我确实如此。“很久以前，”我说，“有两姐妹。她们都很听话，又都很调皮，好坏参半。她们互相照顾，努力学习，各自尽力，把日子过得很好。她们非常、非常深爱着彼此。有一天，她们听到了龙的呼唤。‘跟我们走吧，’龙说，‘来和我们玩吧，成为我们的一员。’龙一次又一次地呼唤，永远不停。姐姐回应了呼唤，她蜕下皮肤，告别生活，变成了龙。但妹妹并没有，她有工作要做，有人要照顾，有知识要学习，她爱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一切，不愿抛下她的生活。她一如既往，但她想念姐姐，一天胜似一天，巨大的悲伤吞没了她，直至她无可忍受，她的心也碎成两半，悲伤而死。故事结束。”
比阿特丽斯的眼睛扫视着房间，最后落回我的脸，然后犹疑地缩了起来。
“这是真事吗？”她问。
“当然是真的。”我说，“我讲过的，你还记得吗？”
“你讲得对吗？”她问。
我有些生气。“当然对，这是我的故事。这个故事只能这样讲。故事就是这样的。”
比阿特丽斯抬头，看着我的眼睛，久久凝视着我。她用手背抹了抹鼻子。“妈妈给你讲过这个故事吗？”她的呼吸有点短促。
“没有。”我说，“我只能自己弄明白，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懂。”我看着她。我捧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指节。“但是，我现在懂了。我知道妈妈失去了什么。我知道她为家庭付出了多少。不能再有人化龙了。求求你。比阿特丽斯，如果你变成龙，‘我们’将不复存在。如果你变成龙，你会飞走，或许还会忘了我，留下我独自一人。我不知道该怎么一个人生活。不要丢下我，比阿特丽斯，答应我，你不会丢下我。”
“但是，如果——”
“答应我，你不会丢下我。”我强调。
她看着我，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嘴角却不受控地向下颤抖。“但是，”她停顿一下，双唇打战，捧着我的脸，“如果你讲得不对呢？如果妹妹是因自己留下来而悲伤呢？如果姐姐没走也会死呢？可能两姐妹都会悲伤而死。”
如果母亲化龙飞走会怎样？如果她也跟随姐姐飞向天空会怎样？她还会死吗？我赶走这个想法，它对我没有好处。我冷冷看了比阿特丽斯一眼。我起身，把比阿特丽斯抱了起来，尽管她已经很大了。我带她去厨房的水池，洗净她的脸和手。“我觉得你没有用心听故事。”我说。
“可能是你没有。”比阿特丽斯说。
“该睡觉了。”我宣告道。
但其实还没到时间，甚至还没到6点钟，天空还亮着，孩子们还在室外玩耍。比阿特丽斯走进卫生间刷牙。不到二十分钟，她就睡着了，化龙的过程似乎令她疲惫。或者说，差点化龙的过程令她疲惫。又或者，先化龙再复原的过程令她疲惫。这很难说。我坐在她的床边，抚摸她的额头。她沉沉睡着，呼吸轻缓，身体仍然很烫。她发烧了吗？还是化龙留下的病症？如果一个人几近化龙，却恢复人形，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去翻找手头上唯一与龙有关的记载。我爬上厨房的柜台，把手伸到橱柜和天花板之间，拽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姨母玛拉留下的那些宝贝。
我把信和照片放在一边，拿出那本小册子——《关于龙的基本常识：一位医生的阐释》。我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这本书了，但现在我正看着它。在“由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医生研究并撰写”这句话下面，是姨母的笔迹：“是亨利·甘茨博士。你骗不了我的，老头儿。”
我把它放下，双手抱头。
是河边的那个老头儿。我以为他在观察一头奶牛，为什么会有人要为一头被困在蔓越莓沼泽地里的奶牛做大量笔记？再后来，我以为他是在观鸟。我的天，我想，我怎会这么傻。
如果我有吉津斯卡夫人的电话号码，我会马上给她打电话。但是我没有。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得尽快前往图书馆。
那天晚些时候，太阳刚刚落山，天空还笼罩着紫色和金色，散发着玫瑰色的光芒。姨母出现在公寓楼外。她等在人行道上，将水泥花坛当作凳子。我透过窗户，凝望着她，但是她没有抬头，反而从手包里拿出织线开始编织，似乎是毛衣。钩针在龙爪间飞舞。
我走出大楼。街区的其他人都朝着反方向跑去——跑下车，跑进门廊。人们匆匆散开。可能要叫警察了，毕竟附近有一条龙。玛拉似乎并不在意。我看向街道，倒吸了一口气。另一条龙盘踞在叶已落光的枫树下，渴望地凝视着高层的某间公寓的窗户。她优雅地舒展脖颈，脑袋上下摇摆，龙爪按在心口。
到底还有多少条龙？
姨母玛拉没有抬头，她在聚精会神地编织。我清了清嗓子。她不为所动。
“你都做了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却不如从前那样有效。
玛拉还在编织。“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她语气温和。毛衣很美，天空很美，我的姨母很美，我兴许会为她的美所压垮。室外很冷，我却不需要穿大衣。姨母倾泻的热量就是我需要的全部温暖。
欧洲神话传说中的屠龙英雄。
我闭上眼睛，用鼻子深呼吸。我想朝她扔东西，但是我知道那没什么用。我差点失去我的妹妹，而姨母是唯一的罪魁祸首。如果我是圣乔治 ，手持长矛，身骑战马，我会毫不犹豫地刺穿姨母的胸膛。“比阿特丽斯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对她的爱超过你的理解。她今天差点……变了。差点成为你们中的一员。我再问一次，你都做了什么？”
她抬起头来，凝望着我，露出属于龙的微笑，金光闪烁。
“亲爱的，化龙不是那样的。比阿特丽斯的变化，起源于她自身。我无从干预。”
“我不相信你。”我恼得想踹两脚。
姨母歪着头，她的眼睛在闪烁。“我告诉过你。很久之前，那时候你还小。那就是魔法，我们都会一点，魔法每时每刻都在召唤着我们，但是有些时候的召唤格外响亮。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比其他人更擅长忽略它的声音。多年前，它的呼唤格外响亮——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哀号，响彻整个国家。以往从未如此响亮过，没有人知道原因。很多人响应了呼唤，原因显而易见。我们当中成千上万的人纵身跨过了这一关。突然，它也呼唤了我，我回应了，再也没有回头。你的母亲也许也收到了呼唤，也许她就在化龙的边缘，但我没法确定。我只知道，你母亲本应该回应它的呼唤，但是她没有。说回今天，如果比阿特丽斯差点化龙，这只意味着她响应了出生以来便从未停止的呼唤。在她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我就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来。那孩子还在子宫里乱踢的时候，她身上就有了龙的可能。你真的想妨碍她的天性吗？”她喷出鼻息，“祝你好运。”
“这很荒谬。”我说。
街那端的龙开始唱歌，是一首摇篮曲。楼上的窗户打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来。“滚开！我告诉过你了！你之前走了，所以我们现在不需要你了！滚蛋，不然我就报警！”窗户嘭的一声关上了，玻璃随之震颤。那条龙似乎泄了气。她把头深深地埋进龙爪，颤抖着抽泣。
我怒视着姨母，双臂抱在胸前。“听着。这里是我的家，我有我的规矩，还有我的生活。比阿特丽斯是我的亲妹妹，我们只有彼此。明年，我就要读大学了，比阿特丽斯会和我一起走，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到……回到你原来的地方。我们依靠自己可以过得很好。我们一直都过得很好。”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知道并非如此。过去的两年半里，只有在别人付钱的时候，我们才过得很好。而事实是，我们其实并没有过得那么好。
没有正确的答案。但是，我又不能对着一条该死的龙说出我的疑虑。我调转脚步，跺着脚走回公寓。直到我拉开大门，我才意识到姨母在嘲笑我。我回头望向她，怒目而视。
“噢，亲爱的。你真的很像你母亲，计划宏大，却不考虑细节。”
我的脸在发烫。她怎么敢？
“你知道你母亲怎么付的大学学费吗？或者说，你知道是谁为她付的学费吗？”眼前的巨龙将未织的毛线卷成齐整的圆球，将钩针和毛衣放回硕大的手包。
我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我当然知道，但这不是重点。我已经是大人，或者有了大人的感觉。但是，我在姨母身边停留越久，就越觉得自己像小孩。我越觉得自己像小孩，就越为此愤怒，从而表现得更像小孩。
玛拉歪着头，双手按着胸口。“毕竟，她是我的小妹。”她的眼睛闪烁着，“我什么都能为她做，什么都能为她牺牲。我放弃了热爱的工作，放弃了热爱的生活，我心甘情愿。”她摇头叹息，打开手包四下翻找，拿出一方手帕（其实是一条叠成手帕形状的围巾），轻轻擦拭眼泪。然后，她又从手包的外兜取出口红和镜子，开始补妆。她狠狠看了我一眼。“我离开了太久，没有尽到责任，我现在意识到了。”她顿了下，看了我许久。“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亚历克斯。但是，我们是一家人，你需要我，一直都需要我。现在，我回来了。”
真荒唐，我想，多谢你的好意。一条龙能提供什么帮助？一把火点着我的未来？飞着送比阿特丽斯上下学？在我看来，她唯一的目的是再次遗弃我们。我的生活，没有属于龙的余地。
“我不想——”
我本要告诉她，我不想从她身上取一分一毫。但是，几辆警车和消防车正从街角向我们赶来。姨母抬起头，呼唤其他的龙。
“克拉拉，亲爱的，”她说，“不能再逗留了。无论你家人他会不会回心转意，你都不能勉强。”姨母又转向我，手臂伸进手包的挂带，确保它套在了胳膊肘处。“我们明天再来。”
“不必劳烦。”我说。夹杂着风与热浪，翅膀巨大的呼啸声淹没了我的声音。尽管她们身形巨大，冲上天的速度却极惊人，后足一蹬，就震碎了行道，摇撼了大地。飞上天空后，姨母靠近另一条龙，她们的脖颈向前延伸，脑袋靠近彼此，下颌轻轻相依。她们的龙爪以一种在我看来不可思议的温柔彼此相握。
消防车和警车尖厉地急停下来，警官和消防员下车。龙在天空疾飞，掠过低矮的建筑和光秃秃的枝丫，滑进云朵，在夕阳如血的颜色中闪烁。她们——老天——太美了。我不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然后，在喘息之间，她们消失不见，可能是藏进了云彩后面，或是某种魔法使然。关于龙的事是很难理解的。我确信我发出了声音——可能是轻微的喘气，或是负伤后的哀叹——因为有一位警官注意到了我。他的双眼发红，面颊潮湿，表情严肃。
“没什么好看的。”他说。
“什么？”我问。
“离开现场。”他声音冷硬。
我走进公寓。
第二天，我偷出瓦特先生的报纸，躲进学校的女卫生间翻阅。没有提到龙。一则报道称，几队警察被呼叫到现场，调查一起“可疑的骚乱”，仅此而已。我并不惊讶，毕竟，这事是上不了台面的。
亲爱的同事们：
首先，我要感谢敬爱的图书馆员，帮助我向你们传递此信。自从我因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的行动而名声扫地，且遭到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除名，距今已有一段时间。我失去了我的头衔、执照和实验室，但是保住了我的灵魂、道德和脊梁，维护了共事同侪与朋友的名誉和成果。这会是我最重要的成就。
包裹中是我的全部研究成果，皆在所谓的延长休假期间完成。我采取了另辟蹊径的研究方法，收集数据时也更大胆、更包容。游历期间，我多次受邀深入考察不同的龙的社群，并得到允许，可以进行广泛的采访。没错，与我们早期的假设相悖，龙的言语、认知和记忆功能都毫无受损。此外，我还对龙进行了全面的医学检查：检测血液指标、皮肤样本、基础体温（我们需要更好的温度计），绘制完整的齿列图，进行基本的神经测试，以及对心肺功能的全面分析。此外，针对龙的亚文化社会及情感结构，我做了详细的笔记。我很幸运，见证了十六次不同的化龙过程，其中五次是经过提前计划的，相关者能预感化龙过程的到来，也允许我收集大量数据。（照片在包裹内，影像资料可以在图书馆的地下室查看。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总之，如今我已经采访了世界各地超过一千条龙。我可以说，我们很多早期假设都是错误的。这个消息当然令人振奋。对于一位科学家来说，经历自身过往研究的证伪，并活跃在既定科学行将颠覆的时代是最美妙的事。正是在这样的时刻，研究者会发觉每一天的世界都比前一天更有趣。我可以肯定地讲一些事，比如说，化龙与做母亲没有任何关系——受采访的龙里面不到一半是母亲。化龙也与月经无关，我采访的龙里有232条已经绝经了，109条已经进行了全子宫切除手术。而且令人惊讶的是，有74条龙是因内心的强烈驱使，自主选择成为女人的，她们在出生时并没有被如此定义，但如今她们和女性没什么两样。她们同样变成了龙，就像她们的姐妹们一样。“霍拉旭，天地之大，还有许多事远非你的哲梦所及。”莎士比亚如此说。而我要告诉你们，他是对的。朋友们，我曾目睹过许多离奇怪事，我敢保证，还有更多的怪事即将发生。
我认为，我们即将面临另一场大规模的化龙事件。我无法断定时间，但是我确定它即将发生。我与聚居的龙们打交道多年，深知化龙事件对她们的家人、家庭乃至我国灵魂造成的危害。造成危害的并非化龙的过程，而是她们的离去，是国家为掩盖她们离去的事实而为自己编造的谎言。我认为，损毁文化的并非她们的离去，而是忽略这一事实所带来的压力，是遗忘的压力。但是，我想知道，如果人们可以不必遗忘，会发生什么？如果化龙的亲人的存在变得无法忽视，会发生什么？
朋友们，我恳请大家，阅读我的研究，分析我的成果，尽情地去批评。告诉我不妥之处，但务必严肃对待，并做好准备。你们的病人需要你们。你们的社区，你们的国家，乃至全世界，都需要你们。巨变要来了。
感谢你们的奉献！
亨利·甘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