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拉突然到访后的第二天，我依然心烦意乱，所以，我做了一件此前从未做过的事：逃课。我把比阿特丽斯送到阿格尼丝小学校门口的台阶，叮嘱她：“不许在学校化龙。我是认真的。”然后我回到家，打电话给总务处，压低了声音，假装咳了几声，以完善我的谎言。“有些感冒，”我对那天志愿值班的女人说，“出了点事。”电话那端传来阿方斯先生的大喊，那可怜的女人似乎要哭了。我暗下决心，不再回到高中。
我抓起甘茨博士的书，塞进书包，向图书馆走去。伯罗斯先生坐在前台，翻看着一册大活页夹，连连摇头。他抬头看到我，微笑着说：“格林小姐！”随后他皱起了眉头。“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我曾与伯罗斯先生交谈无数次，但是我开始意识到，我从未好好看过他。他只是另一个大人。但是今天，我靠近台前，我仔细端详着他。他啃着铅笔边，膝上放着一本折卷的书，几乎看不清内容。我看着他摇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他个子不高，拘谨善良。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会在桌上放一篮纱线和钩针的男人。他正尝试着制作双曲平面和莫比乌斯环，解决地质谜题，绘制无向图和四维物体的三维投影图。他向我讲解过多次这些问题，我却从未听进去。生活的担子让我苦于奔忙，无暇他顾。
我的问好吓到了他，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伯罗斯先生，”我稍作停顿，他正转着那根咬过的铅笔，“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面色苍白：“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是图书馆员呀。”他草草地指了指书架，似乎这就是他应做出的全部解释。
我从书包里掏出甘茨博士的书，把它放在桌上。他看看那本书，又看看我。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移动。我手肘压住桌子，拳头撑住脸颊。
“我只是好奇。”我缓缓眨眼，看着他的面容没了血色，“你的另一份工作是什么？”
他站起来，双手微微颤抖：“吉津斯卡夫人已经旅行归来，你知道吧。她在楼下，我们去找她聊聊如何？”
吉津斯卡夫人已经为我们备好了咖啡——伯罗斯先生的加了奶油，我的则是黑咖啡——等待我们的到来。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会来找她的。
“坐吧。”她说着抿了一口咖啡，“你有问题想问，我猜。”
“我猜他不是图书馆员，对吗？”我指着伯罗斯先生。他的脸红了。“我是说，不止是。”
“没错。”夫人说，脸上露出平易的神情，“至少不是专业的图书馆员。不过我想说，他拥有卓越的天赋。伯罗斯先生是个有着出色创造力和悟性的知识分子，研究行星物理学，这是一门美丽而优雅的科学。”伯罗斯先生的脸更红了，但是吉津斯卡夫人还在继续，“他在普林斯顿大学做博士后期间，我资助了他的研究，那笔钱花得很值。他是研究木星卫星的专家，顺带也追踪出现在木星卫星周围的龙的活动，因此上了黑名单。然后，他倒霉地得罪了几名狂热的国会议员，现在姑且算是在潜逃中。可怜的人，这种事常有发生。我想，他的新名字很适合他。迈克尔，亲爱的，你其实不必过来，谢谢你把她带过来。”
伯罗斯先生匆匆出了房间。我端起咖啡，吞了几大口。我把那本书递给吉津斯卡夫人。她笑了，怜爱地拍了拍它。
“你应该好好留着它，这本书很珍贵，虽然后来我们知道它充满了错误的信息。亨利是这么说的第一人。科学的美丽之处，就在于直至我们知道之前，我们不知道我们能知道什么，或者将知道什么。它要求我们永远保持极致的谦卑和犯错的觉悟。如果要增进全面的智识，我们必须做好犯错的准备，做好被指出错误的准备。这是一项吃力不讨好、却必不可少的工作。感谢老天。”她抿了一口咖啡，欣赏地盯着那本书。
好吧，真是叫人丧气。我需要的是信息，我拥有的却是垃圾。我瞪着这本书，好像它是故意写错似的。我想和甘茨博士谈谈我的想法。“他在这里吗？”
吉津斯卡夫人皱起眉。“不幸的是，一个月前，有人发现并认出了他，报了警。幸亏我听到了风声，把他托付给麦迪逊分校的医学院老师。事实上，他很快乐，他可以直接进入实验室了，一间真正的实验室！他在……嗯，一间很另类的科室做助理。我想，他们应该很感激他的帮助，毕竟他在这项研究上花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太多信息了。我在桌子上双手抱头。“吉津斯卡夫人，”我叹气，“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噢，胡说。”她挥了挥手，“这是什么话？你就是要做你一直做的事。你要照顾你的小女孩，全力投入功课，做好每一件你选择的事，过好你的生活。你将把数学提至艺术的高度，演奏科学的交响乐，我对你的期望一如既往。其他人会随心来去，过他们选择的生活，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受到影响。你感到失落，是因为你的姨母回来了，对吗？”她喝掉了杯中最后的咖啡。
我身体坐直，盯着她。“你怎么会……”然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犯不上如此惊讶。毕竟，他们把姨母的图片放进了论文中。
“当然，你应该已经解开了姨母和甘茨博士的关系，你很擅长解开问题。恐怕他欠她一个道歉。但是你也知道，男人就是这样，本质是孩子。听着，我在玛拉十多岁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她的内心总是比外表更强大。她的人生从来就不顺遂，即使是如今，即使作为一条龙。化龙就是如此，它不会解决所有的问题。身体变化了，但是自己还是自己，原本的问题和困惑一个不会少——原本的学习能力也在。我们从未被困在原地。我们一直在变化。”
我头晕了。“我被困住了，”我说，“我被紧紧困住了。”脚踝如此沉重，我想，手腕也如此沉重。我感觉自己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你没有。”吉津斯卡夫人温和地说，“每个人都会偶尔产生这种感觉，但我确信你没有被困住，你只是还看不清全局。”
“我不能失去比阿特丽斯。”我的泪水开始在眼眶打转。
吉津斯卡夫人轻轻叩了叩桌子，她的表情神秘莫测。“那就不失去。”她说，好像这件事很简单，“说实话没有那么难。这一辈子我们能控制的很少，我们能做的只有接受将来，学习所能，抓紧所爱，就是这样。说到底，你唯一能指望控制住的，只有你自己，就在此时此刻。这既是一种解脱，又是一项重任。”她翻阅桌上的台历，“你提醒了我，你这周还有两场考试。既然你决定了逃学，那么要利用好这次学习的机会。这学期初，我已经告诉你的教授，我认为你会成为他最顶尖的学生，而我最讨厌出错。我们行动起来，好吗？”她站起来。“我还有工作要去办公室处理，你需要的材料在你的小房间里。”她转身，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拿出一个大大的白色活页夹，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像伯罗斯先生早些时候读的那本。“如果你能忍受，你可以翻翻这本，这是甘茨博士关于龙的最新研究合集。我要提醒你，我对亨利只有尊敬，近四十年来我一直是他的支持者，但这个男人非常啰唆。”她翻了个白眼。
她离开时拍了拍我的背，随手关上了门。
我没有学习。一整天，我都在读这本甘茨博士的研究。
吉津斯卡夫人说得没错，果然啰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