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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作者:美-凯莉·巴恩希尔 当前章节:583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1:54

4月的第一天,我得知自己作为荣誉学生被威斯康星大学录取了。我在电话里向负责学生生活的老师告诉了我的家庭情况,讨论了我的住宿问题。对方告诉我,我不能带比阿特丽斯住宿舍,因为孩童是不被允许的;我也不能申请已婚公寓,因为我还没有结婚。

“好吧,”我说,“我有些难办。我想知道,如果其他学生在没有结婚时就担起了母亲的责任,又想不受阻碍地继续学业,那该怎么办呢?有什么方案吗?”

老师叹了口气。我自然无法通过话筒看到他,但他听起来在翻白眼。“呃,”他说,“我确实不清楚,我估计她们会退学吧。”听得出来,他已经没有话想对我说了。我跟他道了谢,说我会另想办法。

幸运的是,几天后我了解到自己获得了一部分奖学金;不幸的是,那还不足以覆盖全部费用。我只好接着联系可能的公寓、兼职工作,还有保姆。吉津斯卡夫人也在帮我打电话。

“先不要答应任何事情,”她建议我,“每个机构都有隐藏的资金来源,我打算至少再找到一个可以流向你的资金来源,交给我吧。”

我照做了。除了眼前的事,我已经没有力气顾及其他,而且即使是眼前的事,我也很难专注下去。

姨母几乎每天都来,她只是问好,然后从窗户看看熟睡的比阿特丽斯。我还没准备好让她们见面。当然,比阿特丽斯已经不记得玛拉。那时……当一切都变了的时候,她甚至还不到一岁。她唯一的母亲就是我们的母亲。可是,在玛拉发生变化之前,她也曾抱着比阿特丽斯,亲吻着她的每根手指,惊叹于她的小圆脸、熟睡时的小嘴和潮湿的卷发——这些片段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乱撞,扰乱我的思绪。当然,这些不是我的记忆,但我还是背负着它们。当玛拉把熟睡的比阿特丽斯放回床上的时候,她会心碎吗?当玛拉匆匆走出婴儿房的时候,她是否在掩住自己的嘴巴默默哭泣?是的,或许是的。每念及此,我都会感到心碎。

然而,我还没准备原谅她,我还没准备让她进入我们的生活。我知道我很残忍,但我才十几岁,残忍是我唯一的手段。

尽管我和姨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我明白,有一条龙在住所周围游荡是会带来好处的。我跨上自行车的时候,没有男人再对我吹口哨了。如果他们需要看我,则会表示出敬意。此外,房东也更好打交道了,像是疏通下水道、修理漏水处这类活儿,他突然可以随叫随到。我敢肯定这都是姨母的缘故。我从来没有说过谢谢,面对她我说不出口。我心烦意乱,焦虑不安,也更冒失了。我在一片朦胧中,艰难地穿过学校。

父亲之死诡异地压在我的心头。一个人如何哀悼她几乎不熟悉的人?我没有继承任何遗产,除了他已经打给我的钱,还有他已经付过的房租。比阿特丽斯也没有获得任何遗产,这在意料之中。继母没有邀请我们去参加父亲的葬礼。据我所知,她甚至没有举办葬礼。她只寄来了几个信封,里面装着我每月的零用钱,分别标着“4月”“5月”“6月”“7月”“8月”。这些信封被塞在一个文件夹里,上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这些是你父亲为你准备好的,放在他的桌子上。别再指望别的了。”没有署名。

我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只有那个小木盒。时间一周一周过去,而我还没有准备好打开它。它还在我最初藏起的地方——衣柜的最里面,上面是一堆精心摆放的杂物。我甚至不敢看它一眼。

还是在4月的这一周,开始有龙在高中校园现身了。一开始只有几条,然后是十几条。龙在校园里兜兜转转,在屋顶晒太阳。她们从那些似乎有多余香烟的孩子身上讨来香烟,然后躲在后门抽烟。一段时间后,垃圾车拒绝来到学校。毕竟说实话,它们怎么能在这种环境里工作?但是,这个问题最终不再成为问题,龙接管了环境卫生。每周两次,她们将垃圾箱运至城里的垃圾填埋场。她们捡拾垃圾,修剪草坪,为花园除草。她们甚至带来水桶和抹布,擦净了所有的窗户。一个月后,学校焕然一新:番红花在人行道旁若隐若现,足球场边多出一块新垦的菜地。没有人向学校提到因此节省下的资金,因为谈论龙是不体面的。

这是当时学校的政策。教室里分发着仓促制作的小册子,校园广播定期地播放着同样的内容,大家都在用模糊的措辞传达着这一政策:当前,我们要坚决忽视龙的侵扰。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能与龙交谈,甚至不能承认龙的存在。如果有龙挡了你的路,你就绕过去。你不能提到龙。龙没有做出威胁的举动,因此没有关闭学校的必要。她们不会干扰课堂。她们只是在那里。修女老师告诉大家,停下脚步与她们交谈没有任何好处。毕竟,她们是危险的女人,屈从于危险的事物。

然而,时间慢慢来到5月,我发现有些女孩遇到龙后,不会简单地转身离开。有些女孩会找到龙,停下脚步与之交谈。龙也注意到了这些情况,她们带来野餐布和野餐篮,在体育馆后面和停车场,和女孩们组成讨论小组,边喝咖啡边闲聊。她们交换香烟和零食,也分享书籍。我不知道她们都聊些什么,我不感兴趣。她们叫我一起,邀请我参加,但是我假装没听见。总之,我在这所学校的日子已经不多。我感觉有更大的事情在牵扯着我。整个宇宙的科学有待发现,无数的问题有待提出。我渴求知识,而且永不满足。那栋楼里,没有什么再吸引我了。

让我非常吃惊的是,某天的微积分课结束后,兰德尔·黑格把我拦在角落,问我是否愿意在五天后的舞会上成为他的舞伴。他的声音踌躇而生硬,话语却出奇地正式。他把手斜举在胸前,好似拿着礼帽。让我更加吃惊的是,我慌乱得很,不可思议地答应了他。

我并不是不喜欢兰德尔,但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尽管我在幼儿园时就已经认识他了。我甚至不确定我能不能从人群中认出他。他是会渐渐淡入背景板的那种男孩。但是当他结结巴巴地说出“我很荣幸”时,我简短地回应道:“好啊,当然,为什么不呢?”事情就是这样。他郑重地握了握我的手,似乎我们刚刚完成了一笔商务合作。然后,我们一起上了第三节 课。我还从未参加过学校舞会。但显而易见,这次我要参加舞会,我不清楚自己是怎样一种感觉。

然而,比阿特丽斯却欣喜若狂,她跳上床,在公寓里打了两个滚,还打翻了一盏灯。楼下的老人用扫帚猛砸天花板。

“不过,”她突然停了下来,“舞会是什么?”

“就是跳舞的场合。”我说,“也是聚会,人们会盛装打扮。”

“你应该打扮成一条龙!”比阿特丽斯欢呼。

“没有龙。”我心不在焉地说。此时此刻,这是个敷衍的回答。就像在过马路时提醒她要看着两侧。“而且,这不是那种聚会。”

“那是哪种聚会?”她问道。

“化装舞会。”我回答。

“所以要化装呀!”她说得极耐心,似乎我难以理解这显而易见的事实,“化装成一条龙。”我瞪了她一眼,她有些受挫,我感觉不太好。于是我坐到床边,握起她的手。

我向她解释校园舞会的规矩。女孩们会戴上手套,踩着高跟鞋,穿着曳地的长裙;男孩们则穿上无尾的晚礼服,虽然他们都不懂那是什么东西。比阿特丽斯很失望,她爱与变装有关的一切。

“此外,”我说,“即使是化装舞会,我也不会扮成一条龙。她们——”我差点就要说“她们是毒兽”,好在及时止住了话头。这话太不友好,侮辱的话语没有任何好处。我紧抿双唇,“她们干扰人类。总之,这不重要。我需要的是漂亮裙子。”

幸运的是,我有一些漂亮的裙子。我拿出了之前放入香囊、用薄纸包好的母亲的裙子,把它们一条接一条铺在床上。我还把她包好的鞋帽拿了出来,成套地摆好。比阿特丽斯双手握紧,虔诚地喘息着。房间里突然充满了迷迭香的味道。这些衣服款式老旧,但依然讨人喜爱。

我依次试穿,同时搭上配套的手包、鞋子和手套。比阿特丽斯点评各自的优缺点。她让我在房间里走一走,转几圈,说些俏皮话。

“我喜欢你化装,”她说,“但我也喜欢你做自己。穿上那件,再说说数学。你说到数学的时候最像你自己。”

这些裙子很合身,我的身形和母亲别无二致。这个事实让我大吃一惊。我们的身材是如此相似,至少一度如此,直到她的身体化为烈火,化为灰烬,化为长风。“林木枯萎,林木枯萎倾颓。”我打了个寒战。我的身体,最终也会如母亲的身体那般,背叛我吗?我也会抛下我最爱的人吗?

“我要穿粉色的那件。”我告诉比阿特丽斯。那是一件粉色的绸缎裙,有着薄纱的裙摆、镶着蕾丝花边,还有手织的绳结幻化成星群般复杂的图案。我试着穿上这件裙子,为比阿特丽斯旋转,她也随着我旋转。

“粉色永远最好。”她信誓旦旦地说,“这就是科学。”她马上走到画桌旁,画了一幅画。画上的我穿着粉裙子,正骑着一条龙。这是一个月以来,她画的第一张与龙有关的画。这让我有些恼火,但是我决定不去争吵。她画完后,我把这幅画挂在了冰箱上,也算是为了哄她按时睡觉。随后,我取下这幅画,准备将它扔进垃圾桶。

我停住了。

那是一条黑绿相间的龙,龙身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银灰,看起来就像玛拉。比阿特丽斯了解多少?我将这幅画放在我的床下,就在母亲的木盒旁边。

舞会之夜到了,兰德尔·黑格按照约定,开着父亲的车来到我的公寓门前。他穿着黑色西服,人们参加面试或葬礼时穿的那种。我几乎认不出他,这倒也正常。我在楼外与他见面,因为我不希望他看到我的住处,这并非出于羞耻,只是我从未邀请过任何人进来,除了偶尔上门的保姆。还有吉津斯卡夫人,不过她是不请自来的。有时候,人只是习惯了和世界保持距离。

我的裙子是塔夫绸、雪纺绸和薄纱制成的,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让它沙沙作响。我的肩上搭着母亲用丝线缝制的蕾丝披肩,颜色如天空一样。我像姨母那样做了卷发,像姨母那样涂了红色的口红。我无意去模仿她,但或许在某种层面上,我看起来确实像她。不知不觉地,我发现自己也用了宽步的站姿,我发现我希望自己也穿着一双军靴。

我知道比阿特丽斯正在窗边看着我。还有住在隔壁砖房的寡妇,达尔加夫人。我喜欢她,比阿特丽斯也是。她经常照看孩子。她的儿子和女儿都在战争期间死去了,女儿是护士,儿子是飞行员,两人都在异国被敌人射杀。虽然有着这么大的悲伤,达尔加夫人却依然是个不慌不乱的乐观女人。她的身量如树桩,后脑绾着的圆发髻像树瘤一样。她经常端着成盘成碗的波兰饺子、甘蓝菜猪肉卷和菜汤上门,并特别强调,如果我们不能马上吃完,就会当场因饥饿而死。

原文为波兰语。

透过窗户,我听到达尔加夫人说:“小姑娘 ,那可能是你的新爸爸。”比阿特丽斯听见后开怀大笑,喊:“别逗啦。”我脸红了,希望兰德尔·黑格没有听到。

他停好车,来到副驾驶座的车门处,正要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随即想了想,转过身来面向我。他长得不丑,只是……很难被记住。他伸出手,我握住它。他的神情庄重而严肃。

他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裙子,又思量了一下,手又缩回衣兜。“你的裙子真漂亮。”他说着,脸颊红了起来。

“谢谢,”我说。“是我母亲的裙子。”

他脸色转而慌了。“对了,”他说,“母亲!我差点忘了。”他一拍脑门,走到驾驶座那边,猛然拉开车门,探身进去,翻找一阵后拿出一个小盒。他把它塞进我的手心——那是一朵粉红康乃馨的胸花,带着一截丝带,可以系在手腕上。

“谢谢。”我说。

“我母亲说我应该送你一个。”他说,“她挑了这个。”他叫我伸出手,他好帮我系上丝带。

“噢,”我说,“谢谢你的母亲。”

“我也帮忙了。”他说着,脸颊更红了。他打开车门,请我上了车。我们沉默地坐在一起,他沿街缓缓驾驶着,神色紧绷,似乎在盯着任何可能给他父亲的车造成损坏的东西。我们慢慢驶向学校。

我们到达学校的时候,楼顶上正排着成群的龙。我从没同时见过这么多龙。我没有看到姨母,但这不意味着她不在这里。我向上瞥去,试图在斜射的阳光和深邃的暗影里辨明她们的脸。但是很难。这些龙不说话,也不移动。她们只是把手放在心口。她们的姿势很美,双足分开,膝盖微屈,下颌上扬。她们拿着手包、工艺袋和公文包,似乎还有便当袋。其中一条龙提着一个老式手提箱。她们的眼神清澈、宽广,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打了个寒战,等着兰德尔走过来,为我打开车门。我从不理解,为什么人们把这看作礼节。毕竟,没有人为他打开车门。打开车门不是一个困难的动作。话虽如此,我还是在等着他,双足交错,戴着手套的双手交叠落在轻盈的粉色裙摆上。那条裙子甚至不属于我,或者至少从前不属于我。我想它现在属于我了。我还穿着母亲的鞋。我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我重新理了理披肩。

兰德尔打开车门,向我伸出手。我牵住他的手,走下车。隔着手套,他的手依然很凉,而且难以置信地潮湿。我捏捏他的手,示意他可以放手,并表示感谢。我把手放在胸前,好像是在祈祷。不知道为什么,我抬头看了看,然后发现一条龙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她简单地点头示意,然后望向天空。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兰德尔注意到了我的举动,厌弃地皱了皱鼻子。“啊,”他说,“她们在学校已经够讨厌的了,还非要参加舞会吗?”我决定忽略他这个再明显不过的牢骚。很久之前,母亲告诉我,没有什么比爱发牢骚的男人更糟糕的了。她说的一定不是父亲——他寡言少语。我想,她只是随便说说。我多希望当时听得更真切些。

“我倒很喜欢。”我说。他困惑地看着我。“你知道吗,她们就像仪仗队,看看她们多么庄严,多么高贵。”我发现自己突然想起了吉津斯卡夫人。

“仪仗队都是男的。”他尖刻地说,“不管怎样,一条……是谈不上高贵的。”他的声音弱了下来,清了清嗓子。他甚至不敢将那个词说出口。

“一条龙?”我追问。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脸更红了。“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如此避讳这个词。”我说,“就像是让男孩子单独上健康课,这样,他们就不必听见月经——”

“啊!”他用手捂住耳朵,仿佛要昏过去一样,“我们换个话题吧!”

“好吧,我们走。”我说着往前走,收回了手。他示意我挎住他的手臂,但是我只是含混地笑了笑,并加快了脚步。我暂作停留,又看了眼天空。少数行星和最明亮的恒星渐次显现。我如芒在背。教学楼上空,一大群龙正在盘旋,时而俯冲,时而打旋,身后是暗淡的蓝。夜晚未至,但夜色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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