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办方将那年舞会的主题定为“远洋的浪漫”，这主要是因为可以再利用学校演出《彭赞斯的海盗》时的装饰。蓝色玻璃纸包裹的灯泡，还有象征海浪的蓝色飘带装点在体育馆的四边。四名和我一起上文学课的女孩分别把法国国旗、英国国旗、美国国旗，以及海盗旗披在肩上，用丝带系好当作斗篷。她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海盗帽，但是不戴上，因为那很可能打乱她们的发型。
每个人都很开心，至少女孩们很开心。她们如飞鸟穿梭于人群，五彩斑斓，步履翩翩。她们的臀部随着脚步摇晃，拂过双腿的裙摆泛起涟漪，精致的鞋跟优雅地击打着地板。她们挽着朋友，美丽的头颅倚着匀称的双肩。她们互相挥手示意，也向我挥手示意，令我很是惊讶。准确地讲，她们看到我时便神情一亮，红唇绽开明丽的笑容。在学校的这些年里，还没有人对我这样笑过，不过我承认，我自己也没有这样笑过。身披旗帜斗篷的女孩俯首屈膝，互相行礼。她们两两一组，搂住彼此的腰，牵起对方的一只手，跳起一段简短的华尔兹。我倒吸一口气，不得不移开视线——她们太过耀眼，我经受不住。
我抚平裙子的上身，手指滑过粉色的雪纺绸。母亲的裙子，完美地合我的身。我的身体变成了她曾经的身体——在初患癌症之前，在癌症复发之前，在被癌症吞噬之前，在化为灰烬与空气之前，在随风消散之前。
体育馆里面没有龙，校舍里面也没有。然而，我们都知道，龙就在楼顶守卫着。我们都知道，她们在天空滑翔、盘旋。每过一阵，就会有一条龙出现在窗外，化作一阵带色的闪光，恍然间显露出牙齿、鳞片、肌肉和眼睛，然后顷刻消失。
“你需要一杯潘趣酒，”兰德尔突然说道，“母亲说，我应该为你拿一杯潘趣酒。”
我不渴，但是兰德尔已经走远了。好奇怪的男孩，我发现自己在琢磨为什么会答应这整件事。兰德尔走到茶点桌旁，雷诺兹先生和两位科学课老师守在那里。其他男孩也在为女伴取潘趣酒，兰德尔完美地融进了他们之中，我用力辨认，却认不出他。我转而去关注跳舞的人。
利奥妮修女和另外两位修女巡行在舞池中，仿佛在一对对舞伴之间插入量尺，从而确保舞蹈的纯洁。
“为主留点空间。”利奥妮修女用英语和法语说，以示她的认真。
兰德尔端着两杯潘趣酒回来了，还在鞋面洒上了一点酒。我小心翼翼地啜饮。
女孩们开始成群地聚在一起，留下舞伴独自待在舞池的边缘，男孩们拿着外套、披肩和手包，不知如何是好。男孩们站立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有些男孩走到后墙的椅子坐下。结队的女孩轻盈地向我的方向走来，宝石红、翡翠绿和暗金色交错辉映，她们放出了斑斓的光，露齿而笑，眼睛闪烁。她们三人一组地跳舞，而后七人一组，而后十三人一组，手臂、裙摆和松动的发髻交缠在一起。她们腕上的手镯闪闪发光，点缀项链的水钻在富有光泽的肌肤上辉映。男孩们瘫在场外，抬手至眉头，挡住刺眼的光线。一个接一个，他们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看看她们，我想说，如果你愿意被这样的美所围绕，你难道不会马上行动起来吗？我之前从没想过这一点。是的，我想，我知道我会的。我捂住心口，感到皮肤滚烫，全身颤抖。
乐队成员里，除了美术老师及其兄弟以外，还有三个去年毕业的家伙正吹着喇叭，另有一位年长的女士正在打鼓。这些人的水平不怎么样，他们正注视着越聚越多的女孩，结果漏了音符，丢了节拍，还偶尔忘掉歌词。但似乎无人在意。
“我喜欢你的裙子，亚历山德拉。”一位女孩对我喊道。她正挽着她朋友的手臂，跳着华尔兹。裙摆沙沙，鞋跟嗒嗒，这看起来远比和兰德尔跳舞更有意思。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捧着脸颊。
“谢谢！”我喊了回去，还补上一句，“我的朋友都叫我亚历克斯。”虽然这话并不完全真实——毕竟我压根没有朋友。但是啊！我多希望这话是真的。我从未在学校感受到孤独，可是此刻……
一位女孩对我微笑，仿佛乍现的一道光。我感觉自己几乎要双膝跪地了。“亚历克斯这个名字很美。”她说着，向我投来飞吻。我希望我知道她的名字，我希望我记得。我的手指正把玩着母亲编织的蕾丝结，仿佛被困在原地，囿于此间生活——以我未曾察觉的方式。
“你的鞋好看极了。”兴奋的声音从另一群女孩中传来。
“你的头发搭配那个玫瑰色发夹特别漂亮！”一群女孩开始无意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像小孩子一样。
“我很高兴你来了！”声音从房间另一端的一群女孩中传来。更多女孩离开了原来的舞伴。她们以不可阻挡之势汇到一起，如无数粒子，汇聚成一颗星星。为什么会如此？或许，人多即安全；或许，小事物聚到一起，就会大到不可思议；或许，她们只是更喜欢女孩子的陪伴。而且说实话，为什么不呢？
空气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先是感到发丝间有一种干燥、尖锐的触感，仿佛静电。我不敢触碰任何物体，害怕触电。
成群的女孩轻灵地走来，夸赞我和其他女孩，然后又轻灵地离去。她们旋转，分离，又撤回到一起，上演着引力、积聚、点火和加速的舞蹈。女孩们大摇大摆地舞动着，臂挽着臂，脸贴着脸，发丝缠绕成复杂而可爱的结。她们很美，令人目眩。我不属于她们，不属于那份亲密无间，不属于其他任何部分，从来如此。我的母亲也没有朋友，她的身边只有她的姐姐，没有其他人；我的身边也没有其他人，只有我的妹妹。我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的场景。我总是那个站在一边的女孩。是星海中的一颗孤星。我总是很愿意当这样的女孩，或许是从前如此，但眼下我已不再确定。
一条龙停在西侧的窗外。龙身呈叶绿色，双目如红苹果。她向我递了个眼色。兰德尔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眉头锁起，脸色阴沉。“她们最好不要毁了舞会。”他抱怨道，“这一晚对我们很重要。这不公平。”
我看着他。“她们怎么会毁掉舞会呢？”我问，“她们不过是龙。”
他哽住了，脸更红了。但是他鼓起勇气，打算硬撑下去。“你知道的，变成……那些东西，”他喝光杯中的酒，“还有相关的谬论，在公共场合等等，在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地方，是不该被允许的。我父亲说，如果是战争期间，人们不会任由她们待下去的。”
我大声笑了。“你在说什么？人们当然会的。”我说，“人们没有其他选择。”
兰德尔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尴尬。很明显，他不喜欢我嘲笑他。“好吧，你明白，有些，呃，有些战时规则，还关乎荣誉。还有，你知道军队要遵守命令，还要拿枪。”他怒视窗外。
“兰德尔·黑格，这是我听过的最愚蠢的发言。”不知为何，他让我非常生气。他对我说话的方式，在我的心头点燃了一把怒火，炽热、明亮、猛烈。我以为我就要失控了。“子弹不会对龙造成任何影响，这不是要谁待下去的问题。而是应该接受这个世界与你曾经的想象有所不同。我们曾经认为，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龙，然后龙来了。我们原以为龙会一走了之，现在她们回来了。我们认为自己拥有的选择其实都是幻觉。”
兰德尔怒视着我：“你的话里有很强的反美情绪。”
我哼了一声。“哦，是吗？”我把酒杯递给他，双臂环抱胸前。我试图调整表情，但是我想我的表情要比自己设想的更冷硬、尖刻。兰德尔脸色苍白，稍稍后退。“你解释一下。”在他开口之前，我竖起一根手指，“但是，请使用清晰的论点和符合逻辑的论据，还得有实例做支撑。我非常期待听到你的结论，我也相信你会感谢我不加掩饰的反馈。”他退缩了。我突然意识到，或许这就是我没什么朋友的原因。我决定不去在意这一点。
“呃……”兰德尔开口了。
“不用急，”我看了看手表，“我可以等。”
我不必去等。又是成群的丝带、裙摆和美丽的臂弯翩然而过，女孩们抓住我的肩膀。“女士专场！”她们欢呼道，“男孩们可以观摩学习。”我被拉进交错的手臂、裙摆和一对对套袜的双腿中间，女孩们的引力将我吸走。
每扇窗外都栖身着龙，她们望向体育馆内，用龙爪扒着窗户。似乎无人注意到她们。我无法移开视线。女孩们忙于跳舞，完全沉浸于此刻；男孩们忙于怒视，完全愤懑于此刻。我既在场内，又游离其外；既观察他人，又被人观察；既在此地，又无处不在；既在此刻，又在彼时。一种分裂，一种悖论。此时此刻，我在每时每刻。音乐奏个不停，缭绕往复，富有张力。女孩们扭动腰肢，摇摆身体，从舞池的一端绕到另一端，双手相触，彼此联结。茶点桌旁，两个男孩在打架，一个男孩已经把对方打出鼻血，然后又被撞进一碗潘趣酒里，倒在地板上湿黏的水坑上。没有人抬头看龙，而我却不能停止看向她们。我想到在医院的那天，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如何盼望姨母打碎窗户，闯入病房拯救我们——那是一种愤怒、悲伤和复仇之意的爆发，一种希望、关怀和联结之心的释放，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但她没有来，龙就待在属于她们的地方。再一次，我发现自己同在所有的时刻：过去、现在和令人忧虑的未来。时间与空间的线索在我的经历中穿梭缭绕，它们彼此相交，在我的心中打了一个结。每一个地点，每一个时刻，每一次心跳，每一段时间的碎片，每一处变向的人生线索，在这个结上彼此连接。音乐在跃动，一双手牵起我的手，带我转身，世界天旋地转。母亲离世的时候，她只剩一具空壳，似薄纸，似灰尘，似空气。（林木枯萎，林木枯萎倾颓。）另一个女孩搂住我的腰，我感受到她臀部的热量压在我的臀部上，脚下的大地在摇晃，我头晕目眩。我看到我四岁那年见到的那条龙，从那天起我学会了沉默；我没有背景知识，没有参考体系，无法理解我的经历，大人们希望我忘记，而且几乎是迫使我去忘记。一位女孩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抚上我汗津津的锁骨，沿着我的手臂滑下。我颤抖了。姨母几乎毁了她的家，飞离了她的生活，我的表妹成了我的亲妹妹。我家里一个完整的部分被永远抹去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一位女孩的指背攀上我的双颊，她凝望着我的脸。我脖颈的皮肤开始发红。她的眼中有银河。有些龙在遨游宇宙，有些则潜进大海，有些则深入雨林——她们离开，且没有回头。我们以为她们不会回来了。她们不应该回来。然而，她们就在这里。音乐声更响了，渗入我的骨骼，跳舞的人仍在打转。那些女孩，她们如此迷人，令人出神。她们舞动起来，像一个有机体，或者说伴随着一种集体的思维。一群女孩，一群女人，一群舞者。她们欣喜若狂地昂着头，海浪般涌动的身体放射出喜悦——喜悦于在这样一种时刻，做这样一种人，过这样一种生活。红红的脸，红红的唇，手指与手指在缠绵，臀部的轮廓触及彼此，令裙摆的薄纱簌簌地响。
我也是她们中的一员，但我也游离在外，我清楚地知道我是游离在外的。这让人痛苦，但也别有趣味。此刻的记忆与我其他所有的记忆相互交缠，构成我的戈耳狄俄斯之结。那些红润的脸庞，丰满的嘴唇，纠缠着母亲最后的呼吸，纠缠着醉倒在酒瓶旁的父亲，纠缠着索尼娅被带走时的表情，纠缠着臂弯中颤抖着抽泣的比阿特丽斯。它们困于时间，又被解开，一同出现在此刻。我触碰，我落泪，我向往，我抓住，我转身离开。
窗外，龙在叹息。她们如何不叹息？这些女孩，她们如此美，如此，如此美。或许我也很美。我展开双臂，开始旋转。放开，彻底地放开，这感觉是如此美妙，哪怕只有一秒。
吉他手停止了演奏，鼓手也停下来了，喇叭手没有注意，还在固执地继续。
“马上停下！”利奥妮修女气喘吁吁。
“女孩们，”雷诺兹先生喊道，“停止跳舞。”
她们没有停下。
我靠近观察。我开始以科学家的视角，冷静、抽离地观察。即使音乐已残缺不全，女孩们却跳得越发热情、有力。我安静地站着，望着她们。然后，我明白了。她们的嘴唇在闪光（我摸摸我的嘴唇，没有发生变化）。她们的双眼变大（我摸摸我的眼睛，它们一如往常）。她们仰头望着天空。空气中弥漫着肉桂、丁香和磷的味道。灼热的味道。梅芙·奥哈拉的指甲不断生长，蜷曲成漂亮的尖角；洛蕾塔·诺瓦克露出金色的笑容。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希望手边能有个笔记本，记录下这一切，记录我的观察，追踪相关数据。我望向窗外，龙开始拍打玻璃。
“天啊。”我说。
玛莉斯·拉森找到贝蒂·谢伊美丽的双唇，狠狠地亲了一下。修女们被吓住了。除了跳舞的女孩，没有人移动。艾丽斯·卡明斯惊奇地盯着从她露趾的鞋里长出的龙爪，她用拇指抚过礼裙的前襟，随着裙子褪离身体，她叹了口气。她从裙子上走过，赤脚，赤腿，胸部稍不对称，但依旧可爱。她的耻骨弧度精致，就连沿着大腿的曲线落下的血滴也很美。我几乎忘记呼吸，她太美了。
兰德尔·黑格手里端着两杯潘趣酒，他终于说话了。“喂。”他喊。
“闭嘴，兰德尔。”我说。我按住胸口，眼前有如此多的美，我的膝盖开始颤抖。
我猛然发现，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时间失去了意义。女孩们或许在寂静中舞动，或许她们有着属于自己的音乐。我的母亲真的也可以化龙吗？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学校的修女，想到吉津斯卡夫人，想到我的继母，想到照顾比阿特丽斯的寡居妇人。每个人都听到了呼唤吗？我也会听到吗？如果我听到了，我会随它而去吗？是否有人收到了呼唤，却不解其意？是否有女人根本没有收到呼唤？我抚过母亲裙子的蕾丝边，每一处绳结都像是一个承诺。我想象着她编织绳结时的手指。一个结，把两个截然不同的事物变成永恒的整体。我是我母亲吗？我母亲也是我吗？她此刻在我身边吗？她是否在抚摸我此刻抚摸的绳结？我不知道，我感到昏乱，四处都充盈着美。
尤妮斯·彼得斯的牙齿乍地放出钻石的光芒，她似乎没有注意。有一位修女开始显出绿色，也没有人注意。喊声夹杂着动作，热量混合着变化，形变伴随着速度，我站在这里，脚钉在原地，彻底地静止了，成为混乱宇宙中的一个定点。龙在守夜。那一时刻把我包围。我深入骨髓地理解了，她们都会变，而我不会。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知道事实就是这样。
艾丽斯的拇指滑过她的胸部。我的心碎了。我望向别处，我无法忍受看着她们飞走。
室内变得灼热。大家脸颊通红，皮肤光滑。一条龙在舞池中眨着眼睛。艾丽斯不再是艾丽斯，或者说，她比从前更是艾丽斯，她是不受束缚的艾丽斯，她是艾丽斯组成的复合体，她是无限度的艾丽斯。她展开崭新的翅膀，发出喜悦的长啸，震碎了窗户。
玻璃的碎片如回忆般坚固而明亮，化作雨点骤然落下，在地上璀璨闪耀。
外面的龙飞了进来。
新生的龙飞上天空。
衣裙凌乱散落在地板上。未化龙的女孩在赤身舞蹈。女孩们有了龙的眼睛和龙的嘴巴。背棘从椎骨猛长出来，娇嫩的皮肤生出明亮的鳞片，着了色的脚趾化成卷曲的龙爪。
我走出舞池。男孩们无法移动。我的手还是我的手，我的嘴还是我的嘴，我完全没有化龙。我的手按着母亲的绳结，我不能让她离开。我向后一步一步地缓缓退去。梅芙化龙了，尤妮斯化龙了。玛莉斯、洛蕾塔、埃米琳、贝蒂，还有六位修女悉数化龙了。我继续后退，撞上了一条黑绿相间的龙——是姨母。
“玛拉。”我低声道。比阿特丽斯抱住她的脖颈：小女孩的手臂，小女孩的双腿，龙的眼睛，龙的嘴巴。我的脑海泛起波涛。
“不，比阿特丽斯！”我大喊，“不要！！”
我不能追随你的时候，请不要抛弃我。我的心在抽泣。不要抛下我一人，求求你。
砖墙在呜咽，两个男孩发出尖叫，体育馆的后墙开始坍塌。
姨母伸出一只爪子。“这里岌岌可危，我们走。”我爬上她的脖颈，手臂环住比阿特丽斯。姨母跃入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