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没有毕业典礼。而且说实话,学校根本不应该为我们颁发学位,毕竟我们所有人都未完成最后一整月的学业。和我同一班的毕业生几乎消失了三分之一。我应该加上引号——“消失”,这是官方的话语。她们并没有消失,我们都很清楚那些女孩发生了什么,也知晓她们多半的去向。
不只是我的学校。在那个5月,全国各地的女孩之间又发生了大规模化龙。人们称之为“化小龙事件”,只有耍机灵的记者用这个词。那天化龙的女孩们最小的十岁,最大的十九岁。
这次化龙的规模远比不上1955年的大规模化龙事件。全国范围内,化龙的女孩不到3万名,她们蜕去自己的皮肤,朝天空露出尖牙。许多地区并未听说化龙事件。与此相反,化龙事件集中在全国各地随机分布的几个小区域。还有一处不同:有些女孩和她们早先化龙的母亲或阿姨一样,展开翅膀,直冲云霄,在大海、群山、雨林或高空追寻自己的命运,但还有许多女孩留在了原本的地方。
被赶出家门的女孩(唉,这很常见)在公园里组成团体,或是居住在废弃的工厂或仓库里。大多数化龙的女孩希望继续接受教育,如常在星期一返回学校,将她们过大的身躯挤入狭小的校门,结果被警察和新近成立的反龙小队拒之门外,有时就连国民警卫队也会出动。学校的管理者并不欢迎这些随时可能逾矩、还会喷火的学生。他们认为这些化龙学生因不服管教而带来的风险不可估量。校长们想知道,如果她们不能被控制,又该如何被教育?起初,绝大多数学校采取了强硬的态度。几个月来,全国的报纸编辑收到的来信都与龙有关。未化龙的女孩的母亲们泪流满面地成群走上荧幕,要求学校保护她们的女儿,使其免受龙的影响。她们要求国家多为孩子着想。
出现了“仅人类准入”的标语。
与此相反,图书馆员们则表现出更多的同理心与灵活性。没过多久,全国各地的图书馆有了小型的学习群体,满足了最近化龙的年轻女孩的需求。
我所在的城市是化龙的重灾区之一。舞会后的早晨,到处都是龙。她们在公园里现身,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闲坐,在河边晒太阳,在乡间小路上久久地散步,然后突然想起她们已经懂得如何飞翔。小老太太们驱赶着玫瑰丛和果树旁的龙,老头儿们把龙赶出草坪。警察告诉人们要远离龙。然而,没有任何官方的说明来解释应如何处理这些新出现的龙——其中的绝大多数还是尚未成年的女孩。没有稳定的政策。美国总统发表了演讲,用暧昧的措辞讨论“新的挑战”,甚至拒绝说出“龙”这个字眼。然而,透过他磕磕绊绊的演讲,每个人都听得出来他心里想的就是龙。这个国家,再次决定假装一切如常,继续前行。
一切已经失常。
此前的龙,即大规模化龙事件及自发性化龙事件中出现的龙,继续大规模地返回家园。并非全部,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数量显著增加了,其身影已到处都是。龙不会做出宣告,也没有一致的行为模式,她们只是归来。然而,吉津斯卡夫人似乎总是知道,下一批龙将在何时现身。她在图书馆旁边支起顶棚,布置了一个面积颇大的用餐区域,并聘请了两名前社会工作者(都已化龙),帮助和服务回归的龙。此外,她还从不同的基金会申请到了几大笔赠款,用来资助她在中西部的几家废弃的工厂里为龙创造的公共生活空间。龙们似乎很是感激,她们不会闹事。在公共空间居住一阵后,她们就开始工作了:有些在家庭农场帮助种植;有些自愿到贫困社区分发食物;有些沿着河道施肥,拉走残留的工业垃圾,好让绿色重回大地。
“嗯,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太惊讶。”吉津斯卡夫人对我说。那时她顺便来到我的公寓,送我毕业的礼物——确切地说,是祝贺高中结束的礼物。“我们无法解决难题,除非我们齐心协力,我们所有人。天哪,我们的面前确实存在难题。”
一队龙前来修缮体育馆,她们修好了舞会之夜意外翻倒的汽车。她们在公园里组成了缝纫团体,向当地的慈善机构捐赠了毛衣、毛毯和婴儿的衣物。
“无视即可。”市政府的官员们说,但是并未指明需要无视的具体是什么。似乎通过无视龙,龙最终就会自行离开。
她们没有离开。
先生们,我很惊讶你们将我召回到这个委员会的面前,尽管我怀疑这背后有其他缘由。我知道,对于你们之中的许多人来说,这是艰难的时刻,毕竟改变是艰难的。放弃我们曾以为的真理是痛苦的。我相信,我们已经触及神秘主义的“未知之云”,或是克尔恺郭尔所说的“信仰的跳跃”。
身为一名科学家,在你们面前宣告科学没有答案,对我来说是一件奇怪的事。但是事实如此,科学很少为我们提供答案。与此相反,科学为我们提供方法,帮我们提出更多的追问,它让我们了解前因后果、相互联系和背景情况,增益我们的好奇心。我们可以用大头针插入蝴蝶的胸膛,好让它们的翅膀停下来,以便我们近距离观察。然而,如果那样做,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蝴蝶如何用翅膀推压空气的纹理,以振翅飞翔;也永远无法知道,蝴蝶会选择哪一前进的方向,或采取怎样的行动。科学的局限就在于此。
你们将我带到此处,因为你们当中某些人的女儿已经化龙,你们中的一位的儿子近期也化龙了,你们中的三位有了化龙的姐妹。还有化龙的邻居,化龙的同事,化龙的妻子。我知道,这令人难以接受。我知道,你们当中的一些人坚持认为,化龙不仅是场灾难性的悲剧,本质上更是生物性的变化,因此一定有生物性的解药。
我在这里,帮助你们打消此念。
我在这里,请你们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在这里,向你们指出一个事实:很久以前,人类崇拜神圣的女性,受制于她的权势和力量。她的能力既可建设,又可破坏;既可造就繁盛,又可引发贫瘠;既令人喜,又令人惧。倘若多年的研究只使我学到了一件事,那便是答案永远不止一面。物质有波粒二象性,既是粒子,也是波。一言以蔽之,全宇宙都是对立的结合。
先生们,你们叫我来这里,是为了征服——试图束缚女性的强大力量,迫使它默从你们父权的控制,让我们的文化遗忘化龙事件的发生。朋友们,这不可能。诚然,遗忘蕴含着一种自由,国家也善于运用这种自由。然而,铭记自有巨大的力量。事实上,正是记忆,一次又一次地教会和提醒我们,我们到底是谁、我们从来是谁。龙就待在这里。我们要记住带我们走到今日的每时每刻;我们要记住我们失去的所有;我们要记住所爱之人的往昔,从而接受她们的现在,一如我们接受我们的国家,它有变化、有不足,却正在成长。一如我们必须接受全世界。
我认为,这将堪称神迹。
——摘自1967年3月12日,H.N.甘茨博士对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而做的开场陈述。H.N.甘茨博士为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院前内科主任,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陆军医疗兵团、国家科学委员会前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