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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作者:美-凯莉·巴恩希尔 当前章节:313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1:54

当我的高中毕业证书终于寄到了邮箱,我在威斯康星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已经开始。邮局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我的新地址。我想,我不应该怪他们。我的新家算不上是个……正常的住处,邮递服务时断时续。

信封被揉得皱皱巴巴,毕业证书上似乎还有咖啡的浸印。但好在我还是拿到了。上面手写着我的名字。我以最高荣誉毕业——尽管我失去了母亲;尽管父亲抛弃了我,消失于我的生活;尽管我独自抚养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女孩;尽管我的伤口深重;尽管我遭受了这一切。

我本该打电话给父亲,告诉他这个消息,但我的父亲已经离世。所以我打给了吉津斯卡夫人。

“我还在想什么时候能听到你的声音。”吉津斯卡夫人说,“你有没有按我说的,去看看甘茨博士?上个月我同他聊过,他又提到你了。”

我没有去,我只是没有时间。我曾以为自己一进入大学就会投身学业,宇宙的每个奥秘都会被我揽入怀中。我会像用玻璃瓶收集萤火虫的孩子那样,轻而易举地掌握新的科学发现,只要轻轻一拉,便可解开数学的结。事实证明,大学里有许多事要做。甘茨博士在医学院的某个偏僻的实验室中做实验。他没有出现在电话簿上,但吉津斯卡夫人给了我他地下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只是我还来不及打电话。

“我还在努力适应环境。”我说。

“没关系。”吉津斯卡夫人说,我能想到她大手一挥,驱散我的焦虑的样子,“不过,你早晚要去见他,你会为此庆幸的。”

她等着我说话。我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间,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为什么要打电话?我需要她做什么?我是在寻求认可和肯定吗?我意识到自己深深地陷入了尴尬,又因尴尬而烦恼。

吉津斯卡夫人注意到了我的沉默。她果决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跟我聊下去:“我一直想与你联系,但是有几个……”她顿了顿,我听见她的指节敲击木桌的声响,“……几个有趣的项目占了我的时间。”我知道,她指的是那些新出现的龙。有几家学校违抗了国家禁止龙进入中小学校的法令,但我想我的母校一定不在其中。当然,吉津斯卡夫人会到处奔走,庇护任何化龙的熟人。她不会让任何人的教育受到阻碍,尤其是女孩的教育。就此事而言,即化龙的人。

我后来知道,她在图书馆旁的空地建造了一处简易的飞机库,收容那些遭家人厌弃、无家可归的龙。她在西侧的入口安装了巨大的门,方便她们自由来去。她还将会堂改装成教室,在入口处立了标牌,上面写着“本图书馆向所有人开放”,向反龙的活动人士发起挑战(如果他们接受挑战,愿上帝保佑他们吧)。人们知道,她会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看到偶尔出现的反龙人士,就对准他们的脑袋,抡起结实的手包。这就是吉津斯卡夫人,她总是那么出人意料。

我向吉津斯卡夫人讲了比阿特丽斯和她的新学校。我告诉她,现在已经是11月,而比阿特丽斯还没有闯过一次祸——她自己说的。我告诉她,比阿特丽斯最近读了什么书,她在学习画画,制作了一些能随风转动的复杂的金属雕塑,最近还开始尝试陶瓷手工。我没有提到,比阿特丽斯是如何接触到锻炉或高温窑的,也没有提到,对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这些东西到底有多不安全。不过,吉津斯卡夫人也没有问这些。

“嗯,”她说,“比阿特丽斯总是表现得不同寻常,她是这样的小女孩。我,就我个人而言,总期待着她身上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余下的……”她犹豫了很久。“余下的家庭成员怎么样了,亲爱的?你的……身形庞大的伙伴们?”

不愧是图书馆员,我想,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应该惊讶,她当然知道,毕竟她是吉津斯卡夫人。我叹了口气。

“好吧,”我说,“她们都……我是说,我们还在努力习惯彼此。事实上,她们帮了我不少,但这事还需要适应。”我露出些微痛苦的表情。“我是说,需要适应的人是我。比阿特丽斯当然很兴奋。但是对我来说……在那些事发生之后,我还是需要时间来接受。”我是不是太过自相矛盾?我是不是听起来太令人不适,甚至带着偏见?或许吧,谈论这些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慢慢吸了一口气。“有些奇怪,我曾经那么绝望,独自抚养了比阿特丽斯那么久,现在忽然有了帮手,我获得了这么多帮助。帮手有时从耳旁冒出来,有时从头顶飞过……我明白她们是好意,我真的明白。只是,有时候,过多的帮助有些……”我寻找着词汇,“令人厌烦。”我知道我太刻薄,太不知感恩了。我突然对吉津斯卡夫人的评判感到害怕。“不是厌烦,这个词用错了。只是太过了,这样说可以吗?”

她并未刁难我,只是低沉地笑了笑,伴着连续的干咳。

“的确。”她又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她用手捂住话筒,不让我听见那咳嗽有多严重,但我还是听到了。那和父亲的咳嗽声一模一样。“抱歉,我感冒了,小感冒难不倒我。”她不会知道——我也不会知道——在那次通电话的一年多后,这场小感冒会难倒她。这场感冒后来发展成肺炎,在1965年的圣诞节夺走了她的生命。对我来说,那天即将发生的事的回忆,和那天说过的话的回忆,二者已密不可分。回忆嵌套着回忆,尖锐与柔软共存于同一片小小的空间。如今,在此刻,在此地,一想到那次对话,我依然会想哭。

我跟她讲了毕业证书的事,告诉她,我以最高荣誉毕业了。

“是的,我知道。”她说,又在咳嗽,“多希望你的母亲能看到。我知道她和我有所不同,但是我非常在乎她。我知道你的教育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为了让你继续接受教育,她愿意付出什么。亚历克斯,她一直以你为傲。在某种层面上,我相信她是存在的,即使是现在。”

突然之间,我无法直视那张证书。我如此想念母亲,我几乎忘记了自己还能说话。我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崩塌。

“吉津斯卡夫人,”我开口了,“我只是……我是说……谢谢你做的这一切。”

她又在咳嗽。“我没做什么,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我猜会非常有趣,你不觉得吗?”

我们又闲话了几句:我在研究什么,哪些教授很糟糕,她最近读了哪些书。然后我们就告别了。我们之后给彼此写过一些信,但那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通话。

我走上楼顶。我们在那里布置了一处露天的客厅。地上铺着耐得住风雨的旧地毯,摆着几把破旧的椅子和一对结实的长凳,长凳中间是一个砖垒的大火坑。我从引火桶里拿出几根枯枝,又在废纸篓里翻出几张报纸,将它们堆在一起点燃。熊熊的火焰很快就燃起了。我久久盯着毕业证书,想到母亲,想到她的身体枯萎成薄纸、空壳和轻风;想到父亲,他隐没于工作,隐没于酒瓶,最后隐没于虚无;想到曾经的家,被母亲无微不至地打理的家,最终消逝于热浪、烟雾和火焰生发的明亮瞬间。

“妈妈,送给你。”我说,将证书护在心口,随即扔进火堆,望着它燃烧。“在宁静的世界尽头,”我背诵道,“白发之影如梦漫游/东方永寂/薄雾迢迢,晨光映金廊。”

母亲在世的时候,她对这首提托诺斯之诗的爱让我不解;她离世之后,甚至直到如今也依然如此。但是,这不妨碍我背诵它,紧紧拥抱它。她低吟的词语成为我低吟的词语。这些句子对我来说如一件理应合身、实则不然的裙子。回忆会衰败吗?回忆会枯萎、干裂,直至破碎吗?回忆是女神口袋中的蟋蟀,只因错位的爱而活着吗?如果我紧紧守住母亲的回忆,是不是意味着她还在我的身边?回忆会见我所见,感我所感吗?我是个失去母亲的女孩,母亲却一直在我身边。这还不够。我闭上双眼,闻着烟雾的味道,听着纸页燃烧的声音。我用心里的眼睛去望向这火焰,希望找到同样望着这火焰的母亲的眼睛。我希望她能看到这景象,我希望她能看到我。我希望母亲变得更强大,胜过死去的她自己,胜过龙,胜过万事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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