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怎么看，我都不像一个正常的大学生。首先，我的住处距离任何学生公寓都很远，那是一个到处都是旧工厂和仓库的街区，我们是那里仅有的居民。其次，我还要抚养一个十岁的孩子，她总是坚定地望着天空，每天嚷嚷着要化为龙。
“还不可以，”我每天都要说，“拜托，现在还不可以。”然而，我发现，我对这件事的反应已经不似从前那样焦虑。似乎这是一件尚在推迟、但注定发生的事。而且，我越来越不在意肉身形态的区别。或许，这就是大学生活的意义之一：我们头也不回地摆脱了根深蒂固的观念。更可能的解释是，比阿特丽斯消磨了我的意志。每天送她走路上学的时候，我看她望着当地的一群龙从头上飞过，表情写满了伤痛、希冀和渴求。在这片地方，没有任何一所小学允许化龙的学生入校。这给了我最初的借口，好推迟剧变的发生——她的教育是我的底线，我不惜任何代价去保护。但是，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呢？毕竟，已经有龙出现在大学，出现在教堂，出现在公园与朋友会面，出现在国会大厦举行示威。在送比阿特丽斯上学的路上，她每天都会看到龙在帮助修剪树木，美化街道，参与清洁工作。
看起来，龙无处不在。
更不用说住在我们家中的龙。
回溯至5月，在我来到大学之前，在那个精彩又糟糕的舞会之夜，成群的女孩刚刚化龙，她们把衣裙丢在地上，喜悦地飞向天空。我被姨母玛拉匆匆带离即将坍塌的体育馆。我们着陆在公寓门口的人行道旁，气喘吁吁。比阿特丽斯恢复了原形，部分化龙的过程使她筋疲力尽，她坐在门廊上，旋即便睡着了。姨母看着我，双眼突然圆睁了起来。她刚刚想到一件事。
“你的父亲没有发现，对吧。”姨母问得很急切。警报声响彻夜色，龙在空中盘旋，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看见了人行道旁的玛拉，急忙掉头。“关于那些账户的事？”
“什么账户？”我问。
她用爪子掩住嘴巴，说：“她的东西，你留着多少？都让我看看。”
姨母解释道，她坚持让我母亲在婚前用母亲自己的名字开了一个账户，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以我的名字开了一个账户，在比阿特丽斯还是婴儿的时候又以她的名字开了一个账户。三个账户都在麦迪逊的一家银行开户，远离我的父亲。
“最开始存入的是我们父母留下的钱，他们的积蓄，农场经过银行的提取后遗留的份额，还有一份微不足道的人寿保险。然后，我们俩每月拿出一部分钱存进去。你母亲得瞒着你父亲，但其实不难，毕竟他根本不在乎家中的账目。我很认真地说，他就是个看不起女人的废物。不过，和你母亲用这些钱做的事相比，我投入的钱根本不算什么。我告诉过你，你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她是会摆弄数字的魔法师，我没有开玩笑。她只是看着数字，数字就会变大。”玛拉的眼睛闪烁着泪光，“我们一分钱都没碰。她说我们可以在适当的时候用这笔钱，我相信那一刻就是现在，让我看看她都留下了什么。”
我走进公寓大楼。玛拉站在外面，伸长脖颈，把头靠近窗户。比阿特丽斯很高兴。她似乎睁不开眼睛，但还是很高兴。一条龙，一条真正的龙，就在我们的公寓外面。虽然只露出脑袋，但仍然是一条真正的龙。多么美好的一天。
（我们怎么称呼她？比阿特斯问道，她似乎又快睡着了。她是我的姨母，我这样告诉比阿特丽斯。母亲不喜欢提她。她离开的时候，我们都很伤心。我还没有准备好告诉比阿特丽斯故事的全貌，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
我花了很久，翻找父亲随意丢弃了多年的文件，比如装了出生证明和受洗记录的银行箱子。终于，我想起了还藏在床下的母亲的雕花木盒，父亲在3月交给我的那个木盒。我将木盒放在腿上，双手颤个不停。姨母睁大了眼睛。
“噢，”她的声音近乎耳语，“是我为她做的木盒，已经过去太久了。”
我解开锁扣，打开木盒，迷迭香、金盏花和百里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我闭上双眼，感受这股香气。这似乎只是一个存放各样纪念品的木盒，里面有老照片、赞美诗集、几枚戒指、一尊神情惊讶的鱼的雕刻、一条带着印章挂坠的项链、一些完全由绳结织成的玩偶，还有一把古旧的滑尺。我马上注意到盒底还有暗藏的空间。我把其他东西拿出来，发现了下面是两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账户的相关信息，此外还有那位好心的保管者的姓名、地址和联系电话。
第二天，姨母不顾我的反对，坚持要带我飞往麦迪逊。她坚持道：“没有人会注意我们的，天空中飞着这么多龙。”她错了。我们每到一处，人们都会驻足观看我们。一位老奶奶拍了我们的照片，还有一个男人向我们扔石头，但是没有打到我们。玛拉和比阿特丽斯等在门外，我进去见那位银行职员。他和我的父亲年岁相近，有着纤细的手指，穿着一件土灰色的羊毛西装。他是母亲上学时的朋友。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揪住了片刻。
“一定经常有人对你说，你简直是母亲的翻版。”他有些喘不上气，我只是笑笑。事实上，从未有人这样跟我说过。他给我展示了相关的文件，解释说他只是执行了母亲经过精确计算的指示，这笔资金就有了不菲的收益。“她是一个奇迹，你妈妈是真正的奇迹。”他惊叹道。母亲坚持认为，钱应该与土地挂钩，因此这笔资产里包括一家小农场的股份，每年都会带来一笔微薄的利润，此外还有一幢位于工业区的大楼，位置偏僻，离学校不远，周围有些房客，经理抱歉地说。
我还没有找到一处公寓可住。到目前为止，吉津斯卡夫人寻找资金的计划也颗粒无收。我看着地图，这栋大楼到我的学校只有短短的一段自行车程。
“很好，”我说，“暂时不需要变动了。”
我搬了进去。
连同比阿特丽斯。
连同四条龙——玛拉、克拉拉、珍妮和伊迪丝。
克拉拉是歌手，珍妮是建筑专家，伊迪丝负责看管大楼，玛拉则确保一切正常运转。她们的出现是姨母的主意，或者应该说是姨母的要求。
“你需要一些帮手，”她煞有介事地说，一下子就惹恼了我，“所以我们来了，亚历克斯，我浪费了太多年，在应该出手的时候没有出手，在应该直言的时候没有直言。但我是你的姨母，我还是……”她无法说出“比阿特丽斯的母亲”。这句话就悬在了那里——未得承认，却是事实。她短暂地闭上眼睛，平复心绪。她蹲下来，凝视着我。“现在我来了，”她说，“我一定要留下来。”
显然，几条龙很大，也很吵。强烈的观点，强烈的声音，强烈的存在。比阿特丽斯很快喜欢上了她们，直瞪瞪地望着自己映在闪亮鳞片上的倒影，或是爬上她们的后背，挂在她们可爱的长颈上。她坐在她们的腿上，给她们讲故事，为自己有了新的倾诉对象而雀跃。而我，已经习惯了从前那个和妹妹一起生活的可控、隐秘的世界，那个完全由我维系和管理的世界。只有我和比阿特丽斯，做着我们小小宇宙的统领者。然后突然之间，我不得不分享这个世界。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和地接受这件事。
我们搬进来的时候，拆除了几面多余的墙壁和天花板，好令几位庞大的居住者拥有更自由的活动空间。几条龙决定学习制砖的手艺，从威斯康星州的西南部收获黏土（那里的黏土颜色很美），并利用自身的能力烧窑。她们用砖搭建了一个大烤箱，开始学着制作面包。她们做得很好，把烧制的器皿卖给了高档餐厅和咖啡馆，还在农贸市场开了一处小摊位。大多情况下，同我的家乡相比，麦迪逊的人在和龙做生意的时候，戒心远没有那么强。毕竟这里是大学城，大家的思想更加开放。甚至还有一些麦迪逊人特意从龙的手中购入面包，然后大声地宣称，和龙做生意是多么令人骄傲，那些不能超越自己偏见的人，岂不很可怕？姨母喜欢这一类买主，因为他们总会额外多买一些，并且留下小费。
“收入就是收入。”玛拉常说，“无论其来源多么令人难以忍受。”
姨母希望她们的努力能带来足够的客户，这样一旦母亲的钱花光，我们的资金就还能继续运转。现在，我们有足够的资金支撑我和比阿特丽斯的学业，同时可以覆盖两个女孩和四条龙一段时间内的生活费用。但是，我们还是需要一个别的资金来源。
坦诚地说，我很感激父亲对母亲的矛盾情绪，以及他在履行父职时的懒惰。否则，如果他知道母亲的账户，一定会清算它们，吞净每一分钱。我也很感激姨母的出现，感激她解释了这一切。毕业舞会结束后，我十八岁了，成了自己的监护人，继承了母亲留给我的所有东西，也继承了自己的生活。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还成了比阿特丽斯的监护人，法律和事实上的监护人。不应该有什么不同，但的确有所不同。
事实证明，龙的出现只是个开始。
她们的手很巧。她们安装了管道，修好了电路，甚至安装了自动洗碗机，像是现代化的奇迹。她们搜集废弃的家具，把它们空运过来，装饰得很是雅致，还打造了桌子、舒适的椅子，以及高高的书架。玛拉制作了一台洗衣机，几个柴炉，让每个房间都能在冬天暖暖和和的。她们准备工具，在大楼的一处搭了工作台，还在楼外的院子开辟了菜园。她们为我和比阿特丽斯搭建了卧室，卧室被隔成两间，以保护我们各自的隐私，但联通的门维系了我们的亲密。她们给我建了一间配有望远镜和黑板的书房，用来钻研一些高深的难题。还为比阿特丽斯建了攀岩馆。她们甚至在楼顶搭建了温室，旁边是一个可供休闲的大露台，两边是盆栽的果树和成丛的浆果，后墙上还有一株攀缘的葡萄藤。
我还没有完全适应。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没有她们，我们不会做得这样好。
和吉津斯卡夫人通话后的第二天，我从挂钩上抓起书包。先前，挂钩旁就是工厂的出入口。
“要去上课了吗，亚历克斯？”姨母自大楼的另一端喊道。
我叹着气，头抵住砖墙。友好一点，我勒令自己，友好一点，友好一点，友好一点。玛拉做的每件事似乎都会惹恼我。她总是在那里。她关心得太多，真叫人窒息。而且，她太像一条龙了。曾经的处境不允许我做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但是如今，那些被推迟的孩子气似乎不请自来，时不时地从深处冒了出来。我竭力控制自己，避免说出日后会使我后悔的话。
我背上书包。背带紧贴我的身体，学业的重量压在我的臀部。我真的不想说话。我很感激有四位身形巨大的保姆照顾比阿特丽斯，为她做饭，为她编辫，帮她写作业，监督她刷牙。但是面对姨母，我仍然……很冷漠。
毕竟，她是选择离开的那一个，离开襁褓中的比阿特丽斯，离开她的妹妹，离开我，离开许多年。而且，她还没有道歉。
而且，我还未彻底原谅她。
“亚历克斯？”姨母伸出她的大脑袋，盯向走廊，“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什么？啊，我没听到，抱歉，我在想事情。你明白，家庭作业什么的，还有……数学那些事。”这不是真话。我仍不知道我为何说谎，但是我一直在说谎，或许是习惯使然。姨母眯起眼睛，嫁给酒鬼的一个副作用，就是什么都瞒不过她。她什么都没说，显然不打算深究这件事。“我会晚点回来，”我说着，强作笑脸，用靴子顶开沉重的门，“我不在的时候，请不要让比阿特丽斯化龙。”
最近，比阿特丽斯学会了如何部分化龙，再根据自己的意愿恢复小女孩的状态。化龙的总是身体的某个部位，像是从口中冒出来的闪光的尖牙，或是沿着手臂发光的金色龙鳞。有一次，在音乐课演奏竖笛的时候，她忽然长出了龙爪。她穿鞋也很困难，因为脚趾偶尔会化成龙爪。有时候，仅仅是为了吓唬学校里的男孩，她会把眼睛变成龙的眼睛。她很擅长这些。她的龙姨母们（她这样称呼她们）为此也很困惑，她们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可能。至于这是童年才有的暂时的可塑性，还是比阿特丽斯个人的特质使然，都无从知晓。相关的研究几乎空白，也不可能找到有效的信息。我知道，现状最终会改变，也必须改变。然而，无法改变的一个事实是，我们不知道比阿特丽斯的健康与幸福会受到什么长期的影响。
或许，她会继续随心所欲，在化龙与变回人形之间摇摆；或许，她会受困于她不喜欢的形态；或许，会有一定的后果。只是我们无从得知。
我很担心。
我的龙室友们也很担心。我们希望比阿特丽斯拥有正常的童年——在住满外形可怖的监护人的旧仓库里，拥有尽可能正常的童年。
姨母清了清嗓子说：“需要告诉你，会有一些女士——”“你是说龙吗？”我以超过预想的尖刻语气说。
姨母露出了一条龙所能拥有的最温和的微笑，说道：“对，当然是龙，会来拜访，就在今夜晚些时候，在比阿特丽斯入睡后。她们以前是我的朋友。1955年以后，她们就没回来，一直在星际间探索。其中一位刚好待在木星的风暴眼，非常神奇。我想，考虑到你的兴趣，你或许会有些问题想问。如果你想顺便见见她们——”
“再说吧，我报名了今晚的天文台活动。有很多事要做，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我得走了。”
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我做得不好，我知道，既不公允，也不友好。我的姨母希望我们成为一家人。比阿特丽斯已经是我的家人，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少家人？
三楼的窗户开了，比阿特丽斯探出头来。
“拜拜，亚历克斯！”她喊着，发疯似的挥手。
“小姑娘，”我听见伊迪丝在里面劝诫她，她经常承担起照看比阿特丽斯的任务，“你已经迟到三十分钟了，马上穿好鞋子！”
“伊迪丝姨母，如果学校在夏威夷，我就能早到好几个小时啦，”比阿特丽斯咯咯笑着，“我们飞到夏威夷去吧！”从我们搬到一起住的第一天开始，比阿特丽斯就叫与我们同住的四条龙为“姨母们”。即使是玛拉，对于比阿特丽斯来说，也是姨母玛拉。过去的几个月，我一直注意着玛拉为比阿特丽斯梳头时的模样，还有她听到比阿特丽斯的声音时，用龙爪按住心口的模样。
我需要告诉她，但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在学校聪明点，亚历克斯！”比阿特丽斯挥手，咧嘴笑着。她关上了窗户。我知道，她无意穿好鞋子。比阿特丽斯有自己的时间节奏。我叹了一口气。如果没有这些龙，现在和比阿特丽斯拉锯的人就是我，要求她听话，要求她服从。说实话，将这些事抛在脑后，是一种解脱。
我很想感激这些龙。
我的住处距离第一节 课的教室一英里。我有时骑车，有时坐公交车，但得空的时候，我更喜欢走路。已经是11月，天气却异常温暖。树木赤裸着，褐色的草皮在秋霜的装点下发亮，天空是澄澈的蓝色，阳光温暖而明净。我闭上双眼，扬起面庞，沉醉于光与热。
不由自主地，我想起了那些化龙的女孩，想起她们丢在地板的衣裙，想起她们蜕去的、如蝉壳的皮肤。在那天的舞会上，我没有听见呼唤，而我的许多同学都听见了呼唤。我没有变身，而她们变成了龙。我的身体还是我的身体，我还是我。然而，我的背部在作痛，指尖在作痛，一刻也不停歇。我的骨头嘎吱作响，仿佛被压抑的弹簧。我的后背还是我的后背，我却时而感受到虚幻的翅膀；我的双手还是我的双手，我却时而感受到虚幻的龙爪，还有虚幻的尖牙。我的腹部有一团火在燃烧。我无法解释这些。我得不到有用的信息，我无从知道自己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以及是否真的发生了变化。或许姨母错了，或许有些女人没有魔力，或许我的症状都是心理的问题。毕竟，人脑很强大。
没关系。毕竟，我也不想化龙。我喜欢现在的身体。
我是说，我非常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