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的路上,我看见了索尼娅。
我不相信那是她。
自从她在那个下午被父亲拖走,我曾无数次幻想她。我已经在怀疑,她是否真的在一开始就存在过。透过眼角的余光,我看见她在楼梯上,在更衣间,在饮水机旁。有几次,我以为自己看到她在图书馆,或是在街上,或是在开车。等每次定睛再看的时候,我都会意识到,那只是另一个金发的,或者黑发的,或者其他种族的女孩。有一次,我把一位带孩子的中年女人当成了索尼娅;有一次我把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认作了索尼娅;还有一次,我以为一位上了年纪的修女是索尼娅。每一次,我都摇摇头,拍拍自己的手,警告自己不要瞎想。
我驻足在州街,正准备找些吃的——当然,姨母是对的,离开家的那一刻,我就意识到了饥饿。州街人潮如织,在人群与路障之间开辟道路有些艰难——又是一场抗议活动,准确说是两场。街道一侧是反龙的抗议者,标牌上写着“威斯康星的理念不包容怪物!”“愚蠢的龙”。街道另一侧是龙和龙的支持者,一条龙举着的标牌上写道:“我的身体,我的选择。”另一个标牌上写着“我们的生命比你所想的更重要”。一位不修边幅、梳着马尾的男人一边举着写有“真男人,敢爱龙”的标牌,一边用满怀希望的眼神看着身边的一条龙。我短暂地停留在那里,和我那些支持接纳龙的朋友打招呼,他们正在派发传单:一名男孩是我天文课上的同学,两名女孩是数学研讨课的同学,还有一条叫米利的龙,和我在同一个物理学习小组。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孩——他的名字叫阿恩——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斜视着人群。然后,他眼前一亮。
“噢,嘿!”他喊道,用力地挥着手,招呼某人过来。“朋友们,”他对我们说,“见见我的表姐。”
我回头的时候,嘴里还塞满了奶酪三明治。我倒吸了一口气。人群的喧嚣,连同口号、音乐、刺耳的号声、动感的鼓点,以及尖叫的声音,全部消失在耳畔,取而代之的是高亢、单薄的鸣响。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过来。她冲阿恩微笑,她还没有认出我。她淡褐的眼眸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凸显出来,浅金的发辫落在身后。那是……噢,天啊,她的脸,索尼娅的脸。世界静止了。索尼娅的脸。我的双颊发烫。索尼娅的脸。我无法呼吸。索尼娅的脸。我的视线在颤抖,街道、人群、标语、建筑,连同深远的天空,悉数开始游走。我试图开口,却说不出话。
“噢,天哪,”阿恩说,“亚历克斯,你是噎到了吗?”
朋友们重重地拍了几下我的后背,随后名叫米利的龙把我倒着拎了起来。然后,卡在食道的奶酪三明治被我猛吐了出来。我双膝跪地,干呕了几次,用夹克抹了把脸,站了起来。索尼娅的脸。忽然之间,我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了:我的头发,比我喜欢的长度更长,卷曲在肩膀下方,大部分被檐帽遮住。(此前的人生中,我从未考虑过这顶帽子,从未烦恼过这顶帽子是否会让我看起来很蠢。然而,在那一刻,我唯一的想法是:“噢,我的老天,我戴这顶帽子会显得很蠢吗?”一遍又一遍,无限地循环。)我的齿缝卡着奶酪三明治,而且我敢肯定,我的灯芯绒裤子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洗过了——或许是一个月。我穿着克拉拉织的毛衣,坦白说,这并非她的拿手技艺,它虽然很暖和,但是松垮无型,还有难看的锈色阴影。我为两只手的存在而无所适从,不知道应该如何摆放。我还注意到自己的站姿似乎很奇怪,我忽然记不起人们是如何协调肢体、如何正常站立的了。索尼娅的脸,索尼娅的脸。索尼娅就在眼前,大家怎么会表现得如此正常——
“亚历克斯?”索尼娅说。自从离别后,她亮晶晶的小雀斑颜色加深了,宝石一样醒目地嵌入她的肌肤。迎着11月的寒风,她的脸蛋和双唇变得鲜亮。她穿着流苏边的夹克,脚踩着一双靴子,上面是手绘的花朵、高山和山精。她里面穿了一件威斯康星大学的短袖。感谢老天,我想,我们读了同一所大学,她会一直在这里。索尼娅眨眨眼睛,她在流泪:“是你!亚历克斯,我不敢相信。”
“索尼娅。”我终于说话了,但无须再说些什么,她已经激动地张开了双臂,把我拥进怀里。她的身上有肉桂和丁香的味道,还有一种神秘的金属气味。后来我明白,那是她画室颜料的味道。即使在那一刻,我也留意到了她的指甲外缘嵌着的颜色。
“不介绍一下其他人吗?”米利抱怨道。阿恩道歉,报上了每个人的姓名。我回过神,赶紧看了一眼手表。
“该死,”我说,“要迟到了。”我不想离开。我犹豫不决,拥抱了索尼娅,然后再次拥抱了她。那一刻,世界似乎停止了旋转,万物走向了静止。风、人群的喊声、朋友们投来的疑问,全都消失了。时间到底是什么?唯一可能存在的是现在,是当下的这一秒。周围的每个人都在寒冷中打战、跺脚,但是我只能感受到怀中她的身体带来的温暖,感受到她的脸颊传导到我肌肤上的热量。离开是痛苦的。我指了指阿恩。“他可以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你,”我对索尼娅说,声音充满极致的渴望,“我给你写了许多封信,还有——”我咬咬牙,把话憋了回去。我不相信自己的声音。索尼娅拉起我的一只手,然后是另一只手。
“我也是。”她说着,摇了摇头,“外祖母不让我寄出去,说是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也给比阿特丽斯写了信。亚历克斯,我都还留着,留着每一封信。我有一整箱子的信。我特别害怕你会忘记我。”她再次拥抱我。“真不敢相信是你。”
我们身边,人潮涌动。年轻人们投掷石块,抗议的双方爆发了打斗。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有几个人被捕,街道中央燃起了火,人们相互咒骂、嘲笑,我都没有留意。我只是握着索尼娅的手,不忍放开。
“尽快打给我,”我说,“我得走了。我们一定还要再见,越快越好,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我转身往教室跑,途中短暂地停了下来,回头望见有人递给索尼娅一个标牌,上面写着“我们都很珍贵”,还画着人与龙手牵着手的剪影。她高举着标牌,像高举一面旗帜。
那天上午接下来的时间,我以为自己一直飘在空中。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每天都见面,每天见很多次。我们没有同修的课程——她是艺术系的学生,辅修文学,而她的教室在校园的另一片区域。但是,我们拥有相同的休息时间,可以在图书馆碰面,在附近的餐馆碰面,在某一个休息室碰面。我们沿着湖畔散步,在长椅上闲坐几小时,看着雪花拂过新结的薄冰。她去了我家,见了我的家人。这是第一次,我将她们称为我的家人。玛拉试图装作若无其事,但是我看见她转过身去,用尾巴尖擦脸,在手包里翻找手帕。
我越来越愿意和她们待在一起了,不只是当索尼娅在场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和珍妮聊天;我帮助伊迪丝烤面包;我请玛拉讲有关发动机的知识。她们四个四肢交错,懒洋洋地倚靠在一起,大声诵读狄金森、雪莱、普鲁斯特的时候,我没有再翻白眼。
显然,姨母惊喜于我的变化,常常赞扬索尼娅,尽可能地邀请她来吃晚饭。比阿特丽斯坚持挨着索尼娅落座,偶尔向她炫耀部分化龙的技能——只是偶尔,因为那很耗费体力,也因为其他龙极力反对。比阿特丽斯还坚持要和索尼娅组建绘画工坊,或在周末一起下棋,或是叫索尼娅和龙姨母们带上烤棉花糖去楼顶闲坐。索尼娅常和我在楼顶坐上几个钟头,为柴炉添火,看星星,看落雪。她的身体倚着我的身体,我的脸颊倚着她的肩膀,我们谈论世界,谈论一切,直至夜深得不能再深。
我们尽可能每一分钟都一起度过。一天的时间太少,一生的时间太短。
索尼娅的外祖父于两年前过世,她的外祖母还活着,在麦迪逊的一间小公寓附近继续绘画,那里距离学校不远。索尼娅每周日去看望她。但布洛姆格伦夫人不愿见到我,毕竟,我的父亲破坏了她们的生活,造成了难以忘怀的伤痛。我尽量不去多想。索尼娅从来不提她的母亲,我也没有问过。最开始,她见到我的龙姨母们很害羞,然后愈加好奇,最后变得亲近。她帮忙烤面包,学习如何砌砖,甚至开始制作玻璃制品。
“她融入得很好,是不是?”一天晚上,我们洗完碗碟,玛拉姨母说道。索尼娅和比阿特丽斯趴在地板上,画着城堡。索尼娅手握拳撑着脸颊,瞥向我这边。她笑了,我脸红了。玛拉张开鼻孔,忍住不笑。“我说什么来着?”她嘟囔着。
我的成绩下滑了吗?或许有一点。
或许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