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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作者:美-凯莉·巴恩希尔 当前章节:64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21:54

期末考试来了又走,我熬了足够多的通宵,才让我的名字出现在教授公布的成绩单的前列。我那冷面的导师为我提供了一份实验室助理的工作。“这是有志读博的学生会喜欢的那种工作,我就当是你了。”即使他在夸奖我,听起来也冒着酸劲儿。我在他的话说完之前,就答应了这份工作。之后的每周,我会抽出几晚去天文实验室帮忙。吉津斯卡夫人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送了我一个小盆栽和一本爱因斯坦的《我的思想与观念》。那是出版当日,作者本人亲笔题赠给她的。还有谁是这位图书馆员不认识的?她另附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这本书正合适。”此外,索尼娅的外祖母也原谅了我,甚至为我编了一条围巾,尾端悬着山精的毛毡挂件。

总而言之,我大学的第一个学期画上了完美的句点。

我没有忘记对吉津斯卡夫人的承诺,要去拜访甘茨博士。整整一学期,这件事都在日程表上,我为它也腾出了几次空档。然而,每次我都在犹豫,都在逃避。我知道,我得去见他,不是因为许下的承诺,而是我抱有的许多令我夜不能寐的问题。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答案。

圣诞节假期的前一天,我找到了位于医学院角落的那栋低矮的小楼,走下几段楼梯,来到了甘茨博士的办公室。

我没有预约,也没有告诉他我会来,这不重要。

“啊!有客人!”他兴致勃勃地说,“进来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见到甘茨博士是在夜里,现在的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简直令人惊诧。他的头像一个蘑菇,头顶几乎全秃,头皮上散落着老年斑。他有着褐色的眼睛,曾经应该很温暖,如今却因为青光眼而蒙上了蓝色的云翳。他的皮肤如泛起褶皱的薄纸,指节粗硬的手指摩挲过一沓纸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您还记得我吗?”我问。

“怎么会忘呢?你把龙当成了奶牛。”我的脸红了,但是他没有注意,“或是当成了鸟。说实话,我之前还有些担心,海伦是不是误判了你的潜力。”

我双手插兜,真希望自己没有出现在这里。“坦白讲,我也常常怀疑这一点。”我坦陈道。

他的圆脸绽放出笑容,像一盏南瓜灯。“我一直盼着和你见面,真希望你能早点来,你也知道,我已经上了年纪,像我这个岁数的人,稍不留神就魂归西天了。多亏了吉津斯卡夫人,一直给我讲你这学期取得的学术成绩。”我有几分惊讶,但又觉得不出所料。“祝贺你!”他举起茶杯,向我致意,“你做得非常好!”

他示意我落座后,就立马去用电热水壶烧水,又叫秘书拿来一小瓶牛奶和两个马克杯。

“不用,真的不用。”我婉拒他,“不必麻烦,我不想麻烦您。”在我内心深处有一个搅得我发痒的疑问,但我还没有准备好发问,至少不是现在。

“没有,没有。”他说,“不要客气。我偶尔也请学生过来坐坐。当成是那样就好。”他又呼叫了一次秘书,但没有回应,便自己起身去找茶壶和茶叶,当然还有那瓶牛奶。我坐在办公椅上等待着。

墙上贴满了艺术画作、深奥的图表、古旧的文件和加框的相片,还有几张单面印刷的旧地图。没有一寸空白的墙面。书架上随意放着奇怪的装置和仪器,还有成堆的各色化石,以及盛在碗里的闪亮的鳞片。地板上有一个打开的木盒,里面似乎装满了巨大的牙齿,还有雕塑、彩色玻璃和陀螺。这些都不像是科学家的办公室里经常出现的物件。另有几幅中世纪的版画,画着龙袭击村庄的图景,还有在山巅静坐的龙和在洞口守卫的龙。他有十几张古代雕刻及象形文字的照片,另有一张挂毯的照片,上面是一群处在化龙途中的舞者,男女皆有。他有三张不同的龙的解剖图,一张来自现代,一张来自启蒙运动时期,一张使用的是古埃及的莎草纸。还有一张模糊不清的相片,上面是半化龙的女人。她的手是云,她的裙子成条摇摆,她的脸上写满狂烈的喜悦。

水壶沸鸣,教授缓缓走来,开始泡茶。

“正如我所说,我一直在等你登门拜访。”他说,“但是一直以来,我更希望能有幸被邀请到你家做客。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莽撞。但是,我已经从事相关研究多年,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确切地说,针对你的家庭结构和组成,我有些好奇的地方。”他向装好茶叶的杯中倒入沸水,然后盖上杯盖,设好计时器。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泡茶需要精确,你知道的,时间需要得当。毕竟,我是科学家,细节很重要。”他使了下眼色。

我双手交叉,按压着腹部。这间办公室混合了消毒液和灰尘的味道,还有地下室的霉味,直令我反胃。又或许,我只是紧张。“她和你说了多少?”我不必点明她是谁。

他坐在桌旁,竖起手指,指尖顶着下巴,咧嘴笑了出来:“噢,天哪,一切,当然是关于你的一切,或许比你对自己的了解还多。那可是海伦。”

“我读了你写的小册子,”我说,“《关于龙的基本常识:一位医生的阐释》。我有一个问题想问,而且——”

“我希望你马上忘记你读过的每一个字。写完那本书的一年后,我就意识到,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是错的。现在,我觉得大部分的内容都是错的。”

我点点头。“明白。”我用指尖敲了几下下巴,这是我在紧张时养成的动作。玛拉总觉得,如果我不小心,下巴就会起痘痘。“很久之前,姨母给了我那本书,那时我还很小。”

“没错,你的姨母,”他微笑,“玛拉,她是我的研究对象之一。有时候,科学的效用令人称奇——一块鹅卵石能让我们窥见高山的本质,一个高速运动的粒子可以揭示关于恒星的真相。我很喜欢玛拉。还有她那位……特殊的朋友。在那个可怕的一天,我也在场,她的心自那时就永远地破碎了。”

“其实,”我皱起眉头,“严谨地说,谈不上永远。伊迪丝正同我们一起生活。”

他的双眼闪烁起来。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小姑娘,这件事我倒不知道。”他停下来,拍了拍手,“我知道了海伦·吉津斯卡不知道的事,这可是头一回,多神奇!”他在椅子上雀跃,又问了一句:“我想知道,她们是如何重逢的。”

“不知道。”我说,“我从没问过。”我不适地调整着身体。

他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她们仍然相爱吗?”他问道,声音轻快而中立。他没有抬头。

这个问题令我吃了一惊。相爱?我也从未问过这个问题。她们只是成年人,不知怎的就闯进了我的世界,侵入了我的生活,以她们自己的方式帮助了我。我从未考虑过她们的内心、动机或情感。这四条龙会睡在一起,在她们搭建的角落里的窝中相拥。她们的尾巴会缠绕在腰部,四肢相互交叠。我从未要求她们说明清楚,她们也不会对我解释。她们只是在一起工作,关心彼此,欣赏彼此的娴熟、周到和风趣。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甜蜜地互道晚安,在清晨亲吻彼此。她们都是比阿特丽斯的好母亲。

相爱。我回味着这个概念,努力感知它的尺寸、形状和质量。

“没错,”我第一次明白了,就像一阵光闪过脑海,“非常相爱,我相信她们四个非常相爱。”我用手抵住脸颊。自从玛拉归来后,我还未曾拥抱过她,但是此刻,我十分想要拥抱她。我想到索尼娅,如果玛拉她们是相爱的,那么我呢?我每天都在索尼娅的身边,用尽每一分钟。我们紧紧依偎着彼此。然而,当我要说清这种感受、说清我们之于彼此的意义时,却隔了一层薄雾。我突然有了一种深刻的求知欲,却尽力把这种想法拒之身外,留待以后。现在讨论的是我的姨母们。我望着甘茨博士的眼睛。“事实上,爱的感觉无比美妙。”

“嗯,那是自然。”他边说边写,“那是对你的爱。也是我们在此相聚、继续前行的原因。”

我似乎沉默了很久。是时候告诉他我来这里的原因了,我心想。我抓住办公椅的扶手,如落水者抓住救生艇,似乎周遭只有风浪和深海。

计时器响了,热心的博士沏好了茶。“我默认你加牛奶了,我觉得所有食物加了牛奶都会更美味,毕竟我来自威斯康星。”

他将马克杯递给我。奶茶几近白色,分离的奶沫浮在厚厚的茶水上。

我面露苦色。“甘茨博士,”我说,“我需要知道一些事情。我的父亲在他死之前曾经告诉我,我的母亲也应该化龙的。他觉得,或许那样,癌症就不会带走她,她就会活下来。”我的声音在颤抖。

甘茨博士抿了一口茶,他思考了一阵才开口:“我听过这种说法。我认为,不管怎么说,都没有任何证据。”

“所以他错了吗?”我说。我的喉咙发紧,仿佛被咽下的一个鱼钩划伤了。我尽力保持冷静,但不知奏效了几分。

甘茨博士放下杯子。“不是,我不是说你的父亲是错的,我只是在说,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对的。我们的知识非常有限。听着,有一些人坚持认为,化龙是要看性别的,而且化龙的表现受限于个体的意愿,也就是说,化龙是坏女人做出的坏选择。为了支持先入为主的结论和狭隘的观点,人们误读了数据。幸运的是,我们有足够的证据来对这种观点予以反驳,即性别主导论。不过,人和龙之间的生物机制远比我们之前所想的更加复杂。从某种程度来说,我有所保留地支持选择论。然而,值得留心的是,一些人对龙的渴求非常强大,甚至变得无法阻挡。即使他们尽力也没法克服。”他耸耸肩,“化龙的条件,包含多种因素。”他又抿了一口茶。“说回你的母亲。人们当然可以认为,有可能是癌症阻止了她的化龙过程。但是,我对此不太确信。人们当然也可以说,化龙的过程会导致细胞和人体组织的重组,因此会扰断癌症的发展。如果你的母亲病得很严重,那么这个观点或许成立。但1955年的时候,她的病情有所缓解。龙也会死于各种疾病——肺炎、心脏病、器官衰竭,当然还有癌症。尽管龙的寿命比我们更长久,其身体构造、呼吸系统、新陈代谢,以及其他机制都与我们有很大的差异,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会生病,不会死亡。你的母亲死于癌症。无论当时她是什么形态,都不要紧,生命流逝的痛苦都是无法消减的。我这样说,对你有所帮助吗?”

这样说,深深惹恼了我,但我一时也说不清原因。我离开椅子,身体微微前倾。我太咄咄逼人了吗?或许吧。“我母亲的身体,”我小心地说,“不是不要紧的。”我的脸颊发烫。

“当然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甘茨博士又抿了一口茶。他闭上眼睛,整理思绪。他似乎并不为我突如其来的怒火感到困扰。或许,他早已习惯被人们的怒火攻击。“人们可能认为,你的母亲和其他人不一样,从未感受到化龙的渴求。但我认为这种观点同样值得怀疑。更有可能的是,她的确感受到了化龙的那种强烈渴望,却仍要选择留下。她选择了人类的身体,选择了人类的生活,尽管会面临诸多限制,尽管寿命会大为缩短。毕竟,不完美的事物也是珍贵的。这个选择本身也很珍贵。个体的生命无论微小,还是宏大,都不改我们人格中最根本的道德与价值。我认为思考你母亲的选择是对是错,本就没有意义。没有对错之分,你明白吗?唯一要紧的事实是,她存在过,她生活过。她尽其所能地抚养你和比阿特丽斯,直到生命的最后,每时每刻都爱着你们。她的生命自有意义。”

我还有更多的问题,但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余力再问。或许,无论如何,母亲都会死于癌症;或许,她恐惧不受束缚的生活;或许,她不放心让父亲独自抚养我;或许,她只是非常爱我。让她留下的,是恐惧还是爱已经无从得知。我只知道,我想念母亲。悲伤如奔涌的海浪击打着我。

我看了看钟。“我该去实验室了,得赶紧走了。我会和玛拉姨母讲,看看什么时候请您做客。吉津斯卡夫人一定和您讲过我妹妹的情况了。”

甘茨博士眼前一亮。“没错!最有趣的一个案例。无论是在当代的作品还是历史文献里,我都没遇到过相似的案例。真是个非同一般的孩子,她出现过完全化龙,再恢复人形的情况吗?”

“没有,通常只是身体部分的变化。如果说有过完全化龙的情况,也是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我们一般会告诫她要回到小女孩的模样,以防意外。”

甘茨博士写下些东西,问:“那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问过我。我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我想到母亲的规矩,她的沉默,她突然的怒火,她的掌掴。她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明白。但是我不明白。那一耳光总是隐晦地出现在意料之外的时刻:在我对吉津斯卡夫人发怒的时候;在我看到比阿特丽斯画的龙的时候;在我因独自一人而感到害怕的时候。母亲的恐惧成了我的恐惧,无论我是否情愿。意识到这些,我倒吸一口气。

“我不能失去我妹妹。”大滴的眼泪积在眼眶,顺着脸颊流下。我很惊讶。我没打算哭泣。

“到底为什么,你认为你会失去妹妹呢?”他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继续在本子上记录着,口中喃喃道:“研究了一辈子,还是不懂基本的原理。”他拿起另一张纸,潦草地写写画画,眯起眼睛看着我。

“比阿特丽斯和我只有彼此。”我嘟囔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句话自行从我的口中流出,我第一次意识到,它听起来是多么空洞。这句话我说了太久,以至于我从没料到,一个令人宽慰的道理会迅速变成束缚,或是陷阱。

甘茨博士探身过来。“首先,你需要明白,这个观点已经不对了。你的生命中有其他人。事实上,你生活在一个大家庭中,她们所有人都愿意冒尽风险,保护和照看你和比阿特丽斯。你和比阿特丽斯,你们是一个整体的一部分。多么神奇!但愿我们都这么幸运。你曾经担心,妹妹的化龙会使她从你的生活中消失,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我认为,最近的事情应该已经让你打消了这种想法。眼下,在人与龙组成的家庭里——无论造成这种家庭的是血缘、环境,还是共同的纽带等因素——大家都能互相照应,坐在一起吃饭,做做计划,时而拌嘴,继续生活,就跟往常一样。你一直介意的恐惧,已经不同于如今的现实,忘了它吧!”他饮尽了茶水,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看着我的双手。“说到底,你可以做出选择:要么强迫你的妹妹留在你熟悉的形态,要么接受她所希望成为的模样。问问你自己,家里多一条龙,真的那么糟糕吗?她变成了龙,你难道就不会像从前那样,坚定地为她而战,保护她的利益,继续爱她、呵护她了吗?”“但是学校……”我胆怯地说。

他摆了摆手。“心胸狭隘的官僚!”他嗤之以鼻,“别让我想到那帮人!在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中,我一直在与这种小丑做斗争。”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看了看时钟,肯定要迟到了。但是我还没有准备离开。我一口气把茶水喝光,不知为何,这让甘茨博士非常高兴。

“再来点?”他问。

“不了,谢谢您。我得走了。”我背上书包。甘茨博士拉住我的手臂。

“我的建议是,让她化龙,或许她会一直保持那个状态,也或许不会。但如果蛹已经准备就绪,那么阻止它化蝶是无意义的,而且这种行为会从内部杀死它。我希望的是一个拥有比阿特丽斯的世界,无论她是什么样子。”甘茨博士说,他竖起手指,抵住下巴,“而且,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能允许我观察她的化龙过程。为了科学。或许,她的例子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特殊,但是,目前研究还很匮乏。我们克服错误的思想观念的唯一方法,就是细究事实,公开数据。我一直对此深信不疑。”他十指交握,仿佛在祈祷。“拜托了。”他说。

现在,我可以承认:我不认可甘茨博士的请求。我淡淡地说:“我会考虑的。”在那个节点上,我的回应意味着拒绝。这件事对我来说就意味着放弃谨慎,不顾后果,允许我最深切的恐惧发生在我最爱的人身上,不考虑它可能对情感、生理和环境造成的余波。没错,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恐惧可能毫无根据,但是,答应一个我们尚不熟识的男人坐在一旁观察?观察这个……私密的过程,并做记录,可能还要经过同行的评审并交付出版?算了吧,科学是很美好,但科学家也要懂得适可而止。我不希望我的妹妹成为任何人的小白鼠,哪怕对方是出于好意。

我没有对甘茨博士讲这些。

“谢谢您,甘茨博士。”我说,“很高兴见到您。”

然后我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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